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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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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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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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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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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方舟/银博】博士的圆桌会议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报幕】

 

一个躯体中有三个你,现在的你,过去的你,与来自异次元的你。

 

你们并非共用一具肉体这样浅薄的关系,你们融为一体,你们不分彼此。

 

所以,对那名银灰色菲林的戏谑之言、举棋不定与狂热痴迷,全都来自于「你」。

 

【开幕】

 

罗德岛的指挥官总是面无表情,但此刻任谁都看得出他心情很糟:“我记得我们约定过,你不可以用这具身体肆意妄为,你单方面毁约让我很困扰。”

 

异次元的博士自知理亏,不肯说话,但罗德岛博士面若寒霜,巴别塔博士满脸怪笑,两人一正一侧地看着他,似乎他不开口这场会议就能僵持到天荒地老。

 

“我……你也知道我有多喜欢他,他第一次那样不设防地在我面前睡着……我也没想到亲他的时候他还醒着啊!”

 

罗德岛博的眼神愈发冰冷,巴别塔博倒是不看他了,转而变着花样转起手边的笔。异次元博浑身一颤,他毫不怀疑对方会一个手滑就把笔插进他眼睛里,虽然他不会被另一个自己杀死,但那种濒死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他像鸵鸟一样低下头:“对不起,我不该找借口,全是我的错。”

 

“责任当然在你,”罗德岛博用食指敲了敲桌面,这习惯和这场会议的中心论题倒是很像,“不过你就是我们,我们就是你,这一点儿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做。”

 

闻言,巴别塔博用鼻子笑了出来,罗德岛博眉头一皱,异次元博揉了揉太阳穴。

 

唉,又要开始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自欺欺人,”巴别塔博用握匕首的姿势将笔尖指向罗德岛博,“你不也看上那只菲林了吗。”

 

圆桌之上一片死寂,异世界博左看看巴别塔博的坏笑,右看看罗德岛博的冷脸,好像哪边他都惹不起,于是绝了拉架的心。何况战火转移了他不应该高兴吗,感谢巴别塔的恶灵先生,巴门。

 

谁知他还没高兴过一分钟,罗德岛博的炮口又对准了他:“你好像并不意外。”

 

异次元博刚捧起加了三块糖的奶咖,鼻尖刚碰到热气,香醇的液体还没来得及碰到嘴唇,就跟着杯子回到了桌面上。

 

异次元博像个课上开小差被教授点名的学生,坐得端端正正,答得做贼心虚:“不,我其实非常意外,您怎么会……是不是恶灵先生搞错了什么……”

 

巴别塔博侧身看他,手里的笔又转起来了,异次元博看着锋利笔尖划成的弧线,咽了口唾沫,一紧张心里话都冒了出来:“说实话我觉得您对恩希欧迪斯的好感显而易见。”

 

罗德岛的指挥官当然不会因为这种事恼羞成怒,他只是交叉双手陷入了沉思,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思考的。

 

等等,该不会……

 

“您不会……吃醋了吧?”

 

这个不长心的外来者明明知道另一个自己也钟意那名菲林,却未经许可抢先亲吻了他的心上人,好像是有点儿过分。

 

还没等他琢磨清楚,抬眼就对上其他两人看傻子的眼神,他觉得自己想得不错,但下次还是别想了。

 

“小菜鸟,说什么梦话呢,死太多次把脑子搞死机了?”

巴别塔恶灵总是带着微笑,虽然笑起来也不像个好人,但像这样不笑的时候,明明近在眼前,却莫名显得整个人都很遥远。

但他说的话倒是亲近的很:“别忘了,你就是我们,我们就是你。”

 

罗德岛的指挥官也不冷不热地补了句:“我们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虽然知道他们不存在安慰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异次元博也无端放松了几分,同时注意到了新的事情。

 

“那意思是,恶灵先生也喜欢恩希欧迪斯吗?”

 

罗德岛博也充满探求意味地看向巴别塔博,尽管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还是很在意对方会搬出怎样的说辞来搪塞。

 

“我?应该吧,可我都没亲自接触过他,”他斜睨罗德岛博,“毕竟某个「我」从来不肯放我出去。”

 

异次元博听见罗德岛博哼了一声,暗自在心里替他补完了潜台词:想都别想。

 

但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大跌眼镜,罗德岛的指挥官先生向后靠到椅背上,环着双臂说:“行啊。”

 

巴别塔博和异次元博均是一愣,异次元博本想劝他冷静,但仔细想想好像在座的没谁比他更冷静,于是什么都没有说,默默捧起了自己的奶咖。

 

“当然,有条件。”

 

“你只能在我和银灰独处的时候出现。”

 

在杯沿碰到嘴唇前听到这个重磅消息,异次元博惊讶地放下杯子看向罗德岛博,巴别塔博的假笑面具没有裂痕,但掉落的笔已经暴露了他的内心。

 

但惊讶只是当下的反应,回过神来之后,异次元博当场变身打点计时器,巴别塔博则爆发出肺都要喷出来的狂笑,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等笑累了他才扶着圆桌直起身子,大拇指抹了两下笑出的眼泪,“你就这么怕他?行,那我替你去会会他。”

 

伴随着渐行渐远的“我不是怕我只是暂时没想好应对方法”和憋笑没憋住的笑声,圆桌消散在虚空里,罗德岛标准居住舱室的天花板悬在头顶,耳边是通风系统低沉的声响,黎明的微光隔着窗帘将房间中的统一陈设衬得可辨却朦胧。

 

博士起身拉开窗帘——

 

【戏谑的Revue】

 

上一次呼吸这片大地的空气是在什么时候?十年,二十年,五十年,还是一百年前?

 

不管过了多久,经过防护面罩过滤的空气还是这般乏味,他卸下面罩,任粗砺的风打在脸上,才终于生出些实感。

 

“没关系吗?”

 

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当他默念这个名字时,残存在身体里的情感也一并升起,渴望靠近,企图逃离,想被占据,抗拒侵犯,狂热似火,晦涩如渊,这种五味杂陈的感觉让他相当陌生,尽管不是什么舒适的体验,只因足够新奇,就让复苏的恶灵回味了许久。

 

“盟友?”

 

“抱歉,走神了,”他微微仰起头,冲身旁的菲林露出一个微笑,“不要紧,和丹增一样,我也有点怀念荒野的气息了。”

 

银灰看着面前的人,与记忆中并无二致的眉眼口鼻,无论什么时候摘下面具都苍白憔悴的肤色,前些日子困到神志不清磕在眉角的伤还没愈合,从会客室一路走来他根本没有把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

 

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况且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初次见面,我该怎么称呼您?”

 

“小猫咪还挺敏锐。”

 

银灰似乎并没有被这个轻浮的昵称冒犯到,不疾不徐地抬起右手,四指并拢,拇指张开,向左下倾斜:“过奖了。”

 

既然戏称没能激怒他,博士也只好接受这个支配意味强烈的握手:“巴别塔的恶灵,战争机器,你能查到的与「我」有关的传闻,基本都是我。”

 

以上是罗德岛指挥官的做法,棋品磊落,棋德高尚,愿意同他按照这温吞的规则你来我往,输棋不输品,赢棋不赢人。

 

巴别塔的恶灵没那么优柔寡断,为了盘上的胜利,别说两三弃子,如有必要他甚至可以杀死对面的棋手。

 

允诺的胜利与被期许的胜利陷入一个无限的循环,让过去的幽灵即使在现今复苏,也依然囿于对胜利的执念。

 

这种执念渗透进方方面面,包括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现在,他握住对方的右手上下晃动,身子却凑近了两步,抬起左手拍了拍银灰的肩,俨然一副上位者答复下属的姿态:“年轻人,随便选一个你喜欢的称呼就好。”

 

——只不过身高差距下银灰的肩几乎要到博士的头顶,令整体效果大打折扣。

 

在甲板上空盘旋的鹰隼准备回落,此时渐渐降低了飞行轨迹,掠过两人头顶带来一阵翼下之风,掀开了博士头顶的兜帽。

 

银灰垂眼就能看到博士近在咫尺的发旋,以及鬓角后面小巧的耳朵。

 

荒野的风卷着沙土穿过罗德岛的甲板,吹乱了发丝也吹花了双眼,博士在迎面而来的风中条件反射地闭眼,短暂的黑暗中有一只大手绕过他的后脑,替他戴上帽子,质地粗糙的手套无意间擦过他的耳廓,激得他几欲后退,却还是止于一个微乎其微的战栗。

 

这具身体真是不便,他内心咂舌,毕竟巴别塔的恶灵怎么可能露怯。

 

短暂地闭眼,睁开之时风还未止,但有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风起的方向,他的斗篷与银发全向着博士飘飞,远远看去像极了一个拥抱。

 

那双粗糙的手套还握着兜帽的边缘,它的主人就着这个姿势略微俯身,凑到博士的耳边低语。

 

耳语本应被狂风吞没,但由兜帽构成的半封闭空间不受风的侵扰,耳朵清楚地收纳每一个由那张嘴发出的音节,拼凑起来成了他许久没有亲耳听过的,自己的名字。

 

银发的菲林直起身,忠诚的猎鹰堪堪落回他的臂弯:“我就这么称呼你吧,与他们一样。”

 

“又或许我应当说,「你们」。”

 

转椅带着椅子上的人从左滑到右,博士在这个过程中读完了一份文件,脚一蹬地,椅子又顺着来路滑了回去,路过办公桌时他顺了一份新的文件。

 

银灰坐在沙发上翻阅今天的报纸,对滚轮与地面摩擦的噪声充耳不闻。

 

直到那把办公椅不甘于两点一线地往返,开始在整个房间运动,并差点磕到沙发扶手时,银灰才伸手制住了它。

 

椅子上的人单腿屈膝踩在座椅边缘,头搁在膝盖上,侧着脸对沙发上的人说:“怎么,喀兰贸易这季度营收不行吗,希瓦艾什总裁都得来我这小小的制药公司蹭报纸了。”

 

银灰仔细地把报纸翻到封面,平整地放回茶几,“在盟友忙于工作时前来打扰已经有失礼仪,银灰只不过是用自己的方式,在不打扰你的前提下消磨时间罢了。如果你感到不快,我愿意为此致以诚挚的歉意。”

 

“难得出来一次,你不说话,我就成了给另一个自己打白工的了,”他抖了抖手里的白纸黑字,“你们这些泰拉人,装模作样写废话的本事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当然,说废话的本事也是。

 

“您不喜欢听废话。”

 

博士直接从椅子翻到沙发上,贴着银灰坐下:“也不是,要看对象。”

 

银灰的位置本就靠近沙发边缘,所以才能及时止住转椅的运动,他与沙发扶手间的距离刚能容下一个博士。

 

刚能容下,意味着十分拥挤,但银灰并未让出空间,而是像没察觉到一般纹丝不动。

 

“说来最近你我二人独处的时候,我见到的总是「你」。”

 

“确实是我,”被挤在狭窄的空间里没有给博士带来任何困扰,“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明明早就发现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恰好想起来了。朋友之间的聊天本该如此,不是吗?”

 

朋友吗?巴别塔博士觉得好笑的时候,会直白地笑出来,“你真当我是朋友?”

 

为防止他蒙混过关,还加了一句:“就只是朋友?”

 

但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颠倒乾坤的话术显然不是这样就能防住的:“虽然这只是我单方面的猜测,但鉴于你我在某些方面的相似,或许我对你的想法,与你对我的想法是一样的。”

 

说完他露出一个略带无奈的笑容:“不然其他的「你」,也不至于因为一个吻就躲我三个月。”

 

要是在圆桌会议上提到这件事,巴别塔博士能冲着另外两个自己笑三天三夜,但现在面对当事人,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他笑不出来。

 

“你说你和我是一样的,”巴别塔博审视着面前的菲林,银灰也审视着这个种族不明的人,明明是同样的五官,却更具攻击性,“意思是你也想亲我吗。”

 

“还是说你想亲那个暗恋你的小菜鸡?或者你最开始见到的——”

 

“是的,我有这个意向,”银灰少有地打断了别人的话,“无论你还是他们,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难道对「你们」来说不是吗?”

 

“呵,确实足够敏锐,”博士伸手碰了碰他耳坠上的流苏,“也就是说你和「我」两情相悦。”

 

他猛地反手一拽,欺身上前,银灰吃痛地皱眉,随着耳坠倾身,两人的距离倏然拉近,近到鼻息交错,近到唇舌相抵。

 

“那么,你在等什么?”

 

闻言,高大菲林的眼神一暗,他一手掰开抓着自己耳坠的手指,引着那只不安分的手牢牢扣在沙发扶手上,另一手按住瘦削的肩膀向后仰倒,以扭曲的姿势陷在沙发里。

 

博士还有闲心换个舒服点儿的姿势,尽管被钳制着没什么活动空间,但总比快要抽筋的样子强:“我开玩笑的,你不会当真了吧。”

 

单手捧住那张戏谑的笑脸,银灰也有样学样地露出相似的表情:“你不会开这种玩笑。”

 

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两人都噤了声,黏稠的空气沉淀下来,裹住他们攀升的体温和交织的目光,发酵成过速的心跳与粗重的喘息。

 

门外的人试图拧动把手,却没能顺利打开——门被锁上了。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博士看着那头越来越近的银发,心想:同类真是讨厌至极。

 

【举棋不定的Revue】

 

罗德岛的指挥官很少为自己的决定后悔,最近的一次就是允许那个疯子使用他们的身体。

 

当事博还毫无悔改之意:“我这不是解决问题了吗?”

 

罗德岛博翻出那段记忆,拍在桌子上:“这就是你说的解决问题?”

 

翻都翻出来了,巴别塔博又津津有味地回味了一番,可惜到后面出现断片了,最终他评价道:“嗯,挺爽的,你也该试试。”

 

异次元博觉得自己可能是幻听了,毕竟从容冷静的罗德岛指挥官怎么会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呢。可惜了那份记忆,对于他来说就仅仅是回忆,远没有巴别塔博所感受到的那样真切。

 

恩希欧迪斯说「我们」对他来说是一样的,那「我」要求的话,也可以吗?

 

罗德岛博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个自己在神游天外,并且从傻笑中将他脑子里的黄色废料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今后,没有我的许可,你们都不许出来。”

 

巴别塔博出乎意料地没有抗议,似乎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只是悻悻地骂了句小气鬼。

 

异次元博也没什么反应,淡淡地哦了一声,这在他听来就是句气话,反正他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是刚需,又不愁像巴别塔博那样被压箱底。

 

圆桌消散在虚空里,博士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爬起来,甩了甩被他枕麻的手臂,伸了个懒腰。

 

眼角的余光扫到搁在书架上的棋盘,说来他好久没下棋了,上面大概已经落灰了吧。

 

再次见到银灰已经过了大半个月。隔着一扇门博士就听出了他走路的声音,敲门敲三下,间隔0.5s,第二声比头尾稍微重一点,毫无疑问就是那个人。

 

“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们半个月前刚见过,”博士不接茬,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有什么事吗?”

 

“这是喀兰贸易下季度的订单。”

 

博士结果那摞厚厚的文件,粗略翻过一遍:“怎么增加了这么多?”

 

“新成立的子公司需求,以及,慈善目的。”

 

银灰交出订单后就坐在了沙发上,博士看着他坐在一如既往的位置上,想起巴别塔博做的荒唐事,想着明天就把沙发换掉。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盟友,我不否认这其中有提高公司声誉和避税方面的考虑,但确实会有感染者因此受益,这毫不违背罗德岛的理念。”

 

“况且我本人作为罗德岛的干员也参与了不少与感染者有关的事项,现如今你应该很清楚我的态度。”

 

博士抽出压在最后的新合同,在供货条款上进行了些许补充,不出预料又多了一些关于折扣弯弯绕绕的描述,算下来给他优惠了2%,还在接受范围之内。

 

博士签完自己想名字,却发现银灰那一栏还空着,沙发上的人又开始悠闲地翻报纸,看样子短时间内没有要走的样子。

 

博士只好拿着合同走到他面前,示意他签完赶紧走。

 

银灰却选择性看不懂他的暗示,把合同和报纸都放在桌面上,“说来好久没下棋了,不知盟友是否有意切磋一下?”

 

博士看了那份合同一眼,反正早晚都要签,他又没什么好急的,转身回到了办公桌前。

 

“不了,我还有工作没完成。”

 

博士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不同。

 

失去的记忆并没有影响他的思考能力,分析他接触到的信息,不难推理出无限逼近事实的结果。

 

即使不去刻意接触,过去还是会找上你,命运的纺线自已经发生的过往而来,密集、杂乱、肮脏,在他周身织就一只漆黑的茧。

 

说来他并不缺乏同行者,但博士看着他们的时候,偶尔会想他们追逐的是那只漆黑的茧,还是如今空白的他。

 

越来越多与他有过纠葛的人找上门,他的身份与这片大地逐渐接轨,这一切都帮他对抗着侵蚀内心的孤独。

 

他本该感激这一切,却在看到他们希冀、敬爱与痛恨的眼光时陷入茫然,他们看着的,究竟是「我」,还是过去的幻影。

 

自从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说要做他的朋友,并且擅自成为罗德岛的一员后,他确实如当初所言,时常和博士分享自己一路上的见闻。

 

现在他正在讲述对刚出台的《哥伦比亚源石制品管理法修正案》的见解,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思考回路确实相当接近。

 

博士分出一半注意力和他谈论着这个话题,一边想着正如他们共同的熟识者所言,他和银灰其实很像。

 

“我的盟友,如果你有什么不涉及罗德岛机密的烦恼,向朋友倾诉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突然的话题转变带回了博士的注意力,博士自认为刚刚所说的话都言之有物,也不知道银灰怎么发现他注意力不集中的。

 

博士先道了个歉,然后问道:“你觉得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是同一个人吗?”

 

面对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银灰并没有敷衍,反倒思索了不短的时间:“我对哲学很感兴趣,也因此拜读过不少名家对这个论题的探讨,但既然是你的提问,我想这类解释对你来说没有意义。”

 

“你想知道我是怎样看待的。”

 

博士默认了他的说法,银灰接着道:“以我而言,过去的一切塑造了我,尽管其中并不都是愉快的回忆,但它们对我而言意义非凡。”

 

“可若要提到过去的我……对我而言,那没有意义。”

 

听到他毫不犹豫地做出没有意义的定论,博士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缩了一下。

 

“毕竟我们活在当下,不是吗?”

 

银灰带着笑意的声音让博士抬起脸,他有点好奇那个总是挂着社交式微笑的人,现在是什么表情。

 

很遗憾,与平时的他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当他再次说话的时候,博士却破天荒地在他眼里看到了柔软的情绪。

 

“我愿与其分享一切的朋友,是如今在我面前的你,”漆黑的茧破开了一道口子,博士看到一线微光在眼前绽放:“我为你而来。”

 

罗德岛的指挥官曾以为银灰永远不会提起由异次元博主导的亲吻,更不会提及巴别塔博半推半就的情爱。原因无他,这只会让他们尴尬,而银灰是个体面人。

 

但他没想到,银灰不尴尬,尴尬的就只有他。

 

在他第三次拒绝了银灰下棋的邀请后,银灰没有像之前那样妥协,高大的菲林拦在他前进的方向上,以充满压迫感的姿态说:“看来盟友最近对棋局缺乏兴致,不过,消磨时间尚有更好的方法,想不想尝试一下?”

 

博士低着头,语速飞快地说道:“不必,工作还没做完。”

 

银灰伸手托住他的侧脸,轻轻一扫带下他的兜帽,再向上施力让博士看着自己。

 

他用大拇指蹭过博士眼下浓重的黑眼圈,手套粗糙的质感让博士不舒服地眯了眯眼:“盟友,你应该知道,保证充足的睡眠才能更加高效地处理手头的工作,忽略休息而损伤身体,又会积攒多少额外事项。”

 

“还是说,”银灰俯身在他耳畔说道,“需要让大脑以外的肢体也足够疲惫,才能帮你入睡?”

 

听到银灰的暗示,博士猛地后退一步,戴上兜帽落荒而逃,留下的只有一句“我去休息”。

 

或许是用脑过度影响了判断,他当时的反应将自己的弱点尽数暴露在猎人的面前,实在算不上一次合适的处理。

 

为了避免银灰再次拿捏他的弱点,第四次他擦净落灰的棋盘,与银灰分别做到了棋盘的两端。

 

久违的棋局,他下得聚精会神,局势瞬息万变,棋手酣畅淋漓,最终博士以微小的优势取得胜利。

 

他们从前更多的是边下边聊,下棋对于他们是类似下酒菜的东西,这盘棋却全程只有棋子接触棋盘的声音,结束之时才响起银灰鼓掌的声音。

 

“精彩的对局,”银灰看了看棋盘上为数不多的棋子,“当执棋者全身心投入的时候,他也便成了当局者,此时落子比人心更加坦诚。”

 

“这片大地不是黑白分明的棋盘,”博士将那枚最后的黑王握在手里,“要考虑的远比眼睛看到的多。”

 

银灰完全理解他所说的,身处某些位置,他们必须让渡一部分的自我意愿,作为追逐最终理想的代价,他们都默认了这样的等价交换。

 

“我以为我能成为例外,从各方面看来,我都是最佳人选,因为——”

 

“我与你的过去毫无瓜葛。”

 

一如你与谢拉格毫无瓜葛。

 

在博士看来,银灰无疑是个难搞的人,和他谈判总要悉心调配信任与猜忌的比例,与他博弈更要目不转睛保持警惕。

 

但要问他会因此感到心累吗,答案是否定的,倒不如说和银灰相处让他感到轻松。

 

他们能在畅谈中从天地谈到古今,从家国谈到你我,不必被过往追赶,不必为人情所困,不止是罗德岛的指挥官与希瓦艾什,更是博士与银灰。

 

——尽管谁都不曾有一刻卸下肩上的责任,但在与对方共建的无重力时空里,他们背负着所有,依然能够轻盈地漂浮。

 

博士向后靠近椅背,闭上眼叹道:“你已经是了。”

 

银灰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在博士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嘉奖的吻。

 

博士睁开眼,与他四目相对,在久久的对视之后重新合上,默许了接下来的一切。

 

他会顺从地接受银灰的给予。

 

——所以不要再索取更多了。

 

【痴迷的Revue】

 

弑君者灵巧地穿过人群,用短剑割破了他的喉咙,这是第一次。

 

要是Ace知道自己用命换了一个记忆全无,战术归零的废物,短短几小时就去黄泉和他相聚,不知作何感想。

 

他听见战场上混乱的呼喊,看见他醒来时第一眼见到的兔耳少女,感受到脸上落下滚烫的泪滴,如此种种都模糊远去,他像一个破旧的风箱,无法呼吸,更谈不上言语。

 

在全然的黑暗中漂浮了很久,周围终于再次亮起了光,他环顾一周,阿米娅紧张地挡在他身前,对面是那名手持短剑的鲁珀。

 

他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现实的一切都将按那个梦上演,唯一不同的是——

 

博士指挥干员埋伏在梦中她闪现的终点,轻而易举地抓获了敌人。

 

罗德岛的干员们一同为胜利欢呼,他摸着自己的喉咙勉强笑了笑,随后想起自己穿成这副模样,不笑也是可以的。

 

被整合运动的巨斧迎头砍下,被长蛇鳞的狙击手射穿颅骨,被梅菲斯特的牧群生生撕裂,被白兔子的源石技艺冻结呼吸,被温戈迪的长矛钉上城墙。

 

他本来还能数数自己经历了几次生死,却在亲手将霜星送入处理室后停止了计数。

 

于他而言,死亡有什么意义呢,无论多少次,都只会有一个结果:他活着,他们死去。

 

所以当他听到黑蛇那般不死的言论时,心里觉得好笑又荒唐,不是笑黑蛇,而是笑自己。

 

一次一次被黑蛇的火焰烧尽,他质问自己,我又算什么。

 

当他用自己一人的千百条性命换取这场作战的胜利后,「他」醒了。

 

「他」说,你做得很好,接下来交给我吧。

 

彼时他很疲倦了,顾不上什么胜利的喜悦,只觉得终于把该做的做完了,于是一言不发地睡去了。

 

这一睡睡了很久,再醒来时龙门的事件已经告一段落,罗德岛进入了维多利亚。

 

他们共享记忆,于是他知道了罗德岛指挥官的胜利不需要靠无效率的次数堆砌,他像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演算每一种可能的结果,带领罗德岛拿下一个又一个无需代价的胜利。

 

再后来巴别塔的恶灵也出现了,除了脑子同样好使,他和罗德岛指挥官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但他无法支配这具身体,存在的意义似乎只是为了看管那段有害的记忆,这是「他们」唯一不能共享的东西,或者说曾经是。

 

离开龙门之后,偶尔也与死亡狭道相逢,在闪回的时候身体的控制权会自动回到异次元博的手里,其他两人则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这一点连身为主导者的罗德岛博也无法干预。

 

直到坐上圆桌,他才知道自己的死亡体验也不会共享给其他两人,这是第二个他们无法共享的东西。

 

与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相遇就是在一次闪回之后。久违地体验了一把被掠火的刀刃拦腰斩断,他掀开面罩让大批空气涌入,以平复因呼吸困难而剧烈起伏的胸膛。

“盟友,你的脸色很差,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还处在惊魂未定的阶段,没有考虑什么措辞就脱口而出:“没事,一个噩梦罢了。”

 

但谁会在这种大敌当前的时候做梦?

 

银灰没有对他错漏百出的回答追根究底,只是无言地按了按他的肩膀,把他虚浮的身子按回了地上。

 

这一次他看到方才斩杀他的刀将银灰捅了个对穿,心里有幢巨塔轰然倒塌,在大地上发出轰然巨响,像伪装之后的悲哭。

 

这陌生的感觉不属于他,毕竟他虽然通过记忆认识了银灰,却还是第一次与银灰面对面。

 

很快他自己的人头也落地了,重新回到作战开始前,身旁来自雪境的厚重斗篷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头还安然无恙地待在脖子上,他有些僵硬地扭头,看向身边的菲林,他也看了过来,这次隔着面罩,银灰没能看到博士的脸。

 

在切城与龙门的千百次死亡中,他对痛觉已经麻木,虽然交由指挥官接手之后,死亡又变得遥远,但像现在这样死个两回也差不多找到感觉了。

 

那些死亡的场景只会出现在他无人知晓的梦里,他在梦中跨过一具具自己的尸体,就像迈过雨后的水洼一样不悲不喜。

 

可这个菲林的血却蒙在他的眼前久久不散,比残留在脖子上的疼痛更难耐的是内心的空落,就算看到他完好无损地站在一旁,也无法填补那一瞬的空白。

 

“怎么了,盟友?”

 

“我……”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往前伸去,不知道要触碰什么,所以什么也没有抓住。

 

但是,穿过旷野的风,银灰握住了他的手,从交握的手中,他浑身的颤抖无处遁形。

 

他逃也似地躲回了意识深处,把罗德岛的指挥官强行顶了出去。

 

强行替换带来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博士下意识收紧了五指,缓过劲看见银灰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稳了稳身子,松开手,语气平静地说道:“谢谢,我没事。

 

两次死亡换来的情报足够他规划出胜利的方案,强行交换的后遗症每分每秒都在折磨着他的神经,强撑到最后一刻,他直接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医疗部的病床上,闻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异次元博试图呼唤其他两个自己,却像冲着山谷呐喊,只有自己的回音。

 

圆桌之上只有一席,其他两个位置都隐没在浓重的迷雾之后。

 

他不该逃避的,要是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他怎么会因为这点事就逃避。

 

病房门开合,脚步停在了他的床边,是银灰。

 

银灰俯视着病床上苍白的人,几番欲言又止,博士也没有催促的意思,就这样任他打量。

 

最终银灰开口,还是一句不痛不痒的寒暄:“你醒了,感觉如何?”

 

“现在没事了。”

 

“作战开始前你的身体状况就出现了问题,明明察觉到了这一点,我却没有给予应有的重视,这是银灰的失职,我向你道歉。”

 

“不必,没记错的话……你对我应该没有额外的职责。”

 

“在战场上,保护己方的指挥官是每个战士的天职。”

 

博士又想起了他挡在面前,被刀穿透,血液顺着刀尖流下的一幕,忍着生理性的反胃,他别开了视线,“下次不要这么想了。”

 

看到你牺牲只会给我自己带来更多的麻烦。

 

“这件事我们可以以后另议”,银灰转而抛下平地惊雷:“现在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博士全身一僵,瞪大双眼,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会知道?

 

“不要紧张,我没有诘问的意思。如果你想问我从哪里看出的异样,我只有一个回答——尽管这听起来可能不太符合我的风格。”

 

“凭直觉。”

 

博士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为什么联系不到其他的「自己」,他应该擅自把「他们」的事情告诉这个人吗,接下来罗德岛要何去何从,继续靠他通过死亡一遍又一遍试错吗?

 

他背对银灰侧躺着,最终也没有回头:“我就是「我」,我就是博士。”

 

他不想再透露更多信息,单方面结束了对话:“银灰,我有点累了。”

 

“……好,等你身体康复后,我再来拜访。”

 

罗德岛的日常事务繁杂,战场上的真枪实弹尚能重复试错,这些隐于文书和言语的暗箭却防不胜防。

 

身体恢复后他能看到罗德岛博和巴别塔博了,他们一左一右地坐在圆桌旁,阖着眼像是在小憩,却无论如何都不能唤醒。

 

“这里,”戴手套的食指敲了敲商业合同的第三条,“钻了维多利亚商法的空子。”

 

博士仔细读了一遍,确实看出些猫腻,皱着眉讲这份合同摆到了不予通过的一侧。

 

他将下一份文件摆到眼前,实则半个字都看不进去:“谢谢,不过进别人办公室记得敲门。”

 

“我敲门了,”只不过博士陷在令人痛苦的文字里完全没注意到,“当然,没经过允许就进入确实是我的不对。”

 

新的文件就在眼皮底下,粗略扫过半页又发现了一个文字游戏,他笑着点了点那处拙劣的陷阱:“看在银灰将功补过的份上,原谅我好吗。”

 

毕竟半个字也看不进去,博士索性不作确认,直接把这份文件也送去和上一份作伴。

 

“你似乎不擅长这些工作。”

 

“我没什么擅长的东西。”

 

罗德岛指挥官就不一样了,他默默地想到,那个「我」没什么不擅长的东西。

 

“如果你愿意信任你的盟友,那么我可以提供助力。”

 

博士盯着那堆拐弯抹角的文字,越看越犯困,又看看右手边堆起来比自己都高的文件(包括了他养病期间积攒的部分),很难拒绝这个诱人的提案。

 

起初银灰只是站在他身后指点一二,后来博士终究还是良心发现,把椅子让给了银灰,自己去搬了个凳子坐在一旁。

 

同时也换了一套更有效率的流程:让银灰浏览第一遍,明摆着想坑人的直接过滤,有一定价值的交给博士签字,挖了坑但不乏吸引力的交由博士定夺。

 

无用的信息占了多数,银灰对于处理这些东西异常娴熟,到了晚饭时间,所有工作已经处理得大差不差。

 

签完最后一个名字,博士伸了个懒腰,从病床上醒来起就压抑的心情第一次产生几分舒缓。

 

心情好转之后,他也自然懂得感谢让他心情变好的人,“我能看到「他」了,应该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变回你熟悉的那个博士,放心吧。”

 

博士本以为银灰会为这个消息而高兴,而现在他确实是笑了,可异次元博别的不行,察言观色的能力却至少能打九十分——银灰的眼睛没有笑。

 

“恭喜,”他的话里也带着那种疏离的笑意,“不过,我很好奇,到时候你会去哪里。”

 

这问题问得很奇怪,银灰操心他干什么?

 

“我一直在,”想了想他又补充道:“不出意外的话。”

 

“以防万一我还是重申一下,我真的什么都不会,博弈、谈判、研究,乃至战场指挥……他能做到的我一样都做不到。”

 

除了殊途同归的胜利,但他觉得此时没必要补充这一句。

 

“你不必妄自菲薄,”银灰撑头看着他,“如果我的理解没错的话,你们其实没有那么泾渭分明。”

 

“正如我愿意将一切与你分享,我也想了解「你」的一切,作为朋友,这是理所当然的诉求,不是吗?”

 

“我想了解「博士」,所以我想了解你,了解每一个「你」。”

 

博士不敢直视他的眼神,拉了拉兜帽的帽檐,嘟囔道:“我没有值得你了解的价值。”

 

银灰笑了,这次是真的在笑,尽管博士并不懂有什么好笑的。

 

“盟友,你知道保证交易顺利进行的关键是什么吗?”

“什么?”

 

“是买家觉得有价值。”

 

萨尔贡的沙尘是当地劫匪天然的烟雾弹,可以的话异次元博并不想去这种鬼地方出差,罗德岛博还没有醒来,他狂跳的右眼皮好像在说,去这一趟你又得死个百八十回。

 

“向六点钟方向射击。”

 

狙击干员早就习惯了不去思考博士下达的命令,在听到的第一时间照做即可。

 

特制的远射程弩箭出膛,能见度太低也不知道有没有射中什么人。

 

但博士知道这一箭肯定射中了,否则现在他已经被爆头了。

 

夜幕降临,安全起见他们寻了一处掩体原地休整。战斗人员与后勤人员两人一组,轮流守夜,到银灰这里落了单,尽管他声称自己一个人就能胜任,但差别对待是团队中的大忌,于是博士成为了他的搭档。

 

罗德岛工程部研制的便携式源石炉散发着柔和的光,寂静的夜里,戈壁上的石块落地都听得一清二楚。

 

可能过于沉溺这无言的空气,听到银灰说的话他浑身一颤,像只受惊的兔子。

 

“最近我偶尔会想,如果这片大地确实有神明存在,那么有些人拥有特殊的权能,也未必是天方夜谭,比如……”

 

“预知未来。”

 

难道他看出了什么?博士的大脑飞速运转,可是他的技能点大概都点在死而复生上了,愣是没有半点儿头绪。

 

在不自然地长久沉默之后,他更不自然地干笑了两声:“哈哈,也许吧,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银灰在讲话时始终保持着淡淡的微笑,就好像他们只是在谈论维多利亚的天气:“又或者是穿越回死亡前的时空?”

 

穿越时空。

 

博士听到这个说法,一时语塞。确实,要说的话他的能力并非单纯的不死,而是能够返回死前的节点。

 

“你怎么——”

 

博士确信银灰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而且自己的肢体语言估计早就被他看穿了,倒不如问清楚,栽完跟头总得知道绊倒自己的石头长什么样。

 

但是博士没能问出口,银灰一双耳朵警觉地竖起,食指按在博士唇上,另一只手做了个有敌袭的暗号,随后整个身子都倾斜过来,手臂绕过博士的肩膀,将他整个人都按在胸前。

 

“推开我,然后进去通知其他人,你明白的,不要打草惊蛇。”

 

博士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只大手托住了他的后脑,眼前是菲林不断放大的竖瞳。

 

如此靠近,博士才发现,他的眼睛在不同的光线下居然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向着黑夜的一侧是深沉的蓝灰,向着炉火的一侧是明亮的浅褐。

 

纤长的下睫毛给五官平添几分凌厉,使他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可此刻垂眸,衬着雪境造就的肤色,竟让看着那双眼睛的博士产生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其实很深情的错觉。

 

在博士被这双眼睛短暂蛊惑的时间里,两人间的距离近到再往前一毫米就会双唇相碰,但就在这时,银灰偏了一个微乎其微的角度,这个世俗意义上可以定义为吻的动作,最终落在了博士嘴角。

 

多半出于计划,少半迫于慌张,博士用力地推开银灰,拽紧兜帽跑进临时帐篷,叫醒休息的干员。

 

白天放暗箭的敌人果不其然被罗德岛狙击干员命中了要害,明天一早罗德岛的载具就能开出这片地界,他们将无处寻仇,才会在这样无风的夜晚发动袭击。

 

但失了沙暴的掩护,即使有人数优势,他们对于罗德岛小队也构不成威胁——毕竟罗德岛又没理由对他们赶尽杀绝,靠着战斗干员的掩护和远超这穷乡僻壤的载具技术,他们轻松突围。

 

不过损失了罗德岛工程部最新研制的源石炉和一键搭建式户外帐篷,回去够可露希尔念叨一阵子了。

 

这场轻松的战斗让博士松了口气,他一点都不想和银灰出生入死,毕竟他死了事小,银灰死在面前可成大麻烦了。

 

那种某个地方坍塌的感觉,他至今想起来都发怵,明明他连上上次怎么死的都快记不清了,银灰的血洇满他宽阔后背的那一幕却依然清晰如昨。

 

彼时认识银灰的只有罗德岛指挥官,那份陌生感情的归属者不言自明。但异次元博一方面没有机会去质问他,另一方面也不敢相信那个极度理性的自己会有这样剧烈的情绪波动,终究还是放弃了思考。

 

“脸色不错,看来在刚才的袭击中你安然无恙。”

 

驾驶座上的干员透过后视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不显而易见吗,那群人都没能碰到博士一根头发丝,大老板都这么爱说废话?

 

而博士自然知道他在指什么:“如你所见,是一场轻松的战斗。”

 

“你没有经历过这场战斗。”

 

这算什么问题,一般不是该说“这样的战斗”吗?况且博士什么样的战斗没见过啊,这人也太小看博士了吧!

 

谁知博士却没有否认:“你说的没错。”

 

这两人的对话让驾驶员摸不着头脑,聪明人说话都这样吗?

 

“这位先生,如果你感到疲惫的话可以到后面的载具上稍事休息,这里就由银灰代为驾驶吧。”

 

“啊?我不困——”

 

博士叫了一声他的代号:“我和银灰先生谈点儿事情。”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即便他们一路向西,东方的鱼肚白也很快追上了车辙,把载具前进的方向染白。

 

“你觉得我是什么时候死的?”

 

“这个形容不太恰当,我的盟友,毕竟现在与我对话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看不见摸不着的幽灵。”

 

博士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用什么词汇替代,不懂就问是他的优点:“那你觉得该怎么说?”

 

银灰跟着头车转向,绕过一处戈壁:“以我的猜测,你是在下令让狙击干员射击的时候回来的。”

 

回来。

 

“为什么觉得是那个时候?”

 

回到哪里。

 

“因为沙暴的干扰,所有战斗干员都没有发现异样,你怎么做到的精准定位?”这个理由并不充分,银灰也知道:“况且,你那个时候瞳孔放大,满头冷汗。”

 

罗德岛吗?

 

“你倒观察的仔细。”

 

那是罗德岛指挥官的归宿。

 

“当然,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

 

你看着的,是我,还是「我」。

 

罗德岛选择的从来就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他们不以武力为首选手段,却总要跨越前路上无法回避的厮杀。

 

第三次。

 

三次死亡,他终于摸清了地方术士群体的最终底牌,接下来就是不断调整试错了。

 

被烧毁半个身子留下的灼烧感还没完全消散,他现在整个左半边都是麻的,连带着左脚都难以发力。

 

他失去平衡地斜着倾倒,刚有摇晃就被身后的人扶住,战场上不需要虚与委蛇,银灰直截了当地问道:“第几次了?”

 

“三,”博士没注意到银灰神色的变化,借着银灰的手稳住身子喘了口气,咬牙切齿地说道:“可算让我摸清这伙人的底细了,巫王的法术和萨卡兹巫术的大杂烩,你永远想不到这群半官半民的研究机构每天在鼓捣什么东西。”

 

“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和我共享情报吗?”

 

这还是银灰第一次提出要求,博士看了看时间,倒是还算充裕,于是简要介绍了对方的源石技艺和作战方式。

银灰听完之后思索片刻,“这样的话主力在这里布防如何。”

 

博士看向银灰所指的点位,他预想的方案里也有这个位置,不过可能要到下下次才会尝试。

 

“可是他们放出浮游单元的话……”

 

“我会提前到达这里,”银灰画圈的位置与博士标注在地图上的敌方大本营相隔很近,“一个不留地击落。”

 

这一步完全不在博士的计划里,他想都没想就一票否决:“不行,太危险了。”

 

“原来你也知道什么叫危险,”银灰付手而立,脸上的表情冷到冰点,“那么前三次,以及我所不知道的成千上百次,你都在安全的地方吗?”

“我又不一样!”

 

这句音量抬高的话传到了外面,听见的干员面面相觑,博士说要和银灰商讨战术,两人不会意见不和吵起来了吧。

 

博士也反应过来自己过于激动了,“抱歉……但我坚持自己的观点,我不会死,我有无数机会去尝试保障全员安全的方案。”

 

银灰虽然没有提高声音,但语气明显不快:“你能保证有无数次机会吗。”

 

不待博士回答,他又冷冰冰地问道:“你不会感到疼痛吗。”

 

“你不会绝望吗?”

 

银灰似乎一开始就没想得到答案,不给博士回答的机会,他收起锋芒,放缓了语气:“我一直相信你,希望你也能回以同等的信任,我们是盟友,不是吗?”

 

“相信我。”

 

战斗结束了,出乎意料的顺利。

 

大局已定的第一秒,博士就迅速拨通银灰的终端,但是忙音响了一分多钟,迟迟没有被接起。

 

看到通讯干员手里的装置,他才想起自己的指挥端能看见所有人的位置,不过最终他也没有看向那个写着Silverash的白点。

 

他福至心灵地抬头,看见地平线那端缓缓走来一个人影。

 

银色的头发,宽大的斗篷,出鞘的杖剑,厚重的军靴。

他身披黄沙,凯旋而归。

 

看见博士,银灰才归剑入鞘,博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等着他走到自己面前,说:“谢谢你。”

 

银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应该先谢谢自己,然后——”

 

“请允许我作为唯一知情人,代替每一个参与作战的干员谢谢你。”

 

此时此刻,银灰的笑容就像新雪之后的暖阳,尤其是当他说“辛苦了,做得很好”,并且叫了自己的名字时,博士庆幸这是在室外,防护面罩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否则他真不知道该怎样忍住,这张布满泪痕的笑脸。

 

在明媚的阳光下,他一一回答银灰出发前的质问:

 

你能保证有无数次机会吗。

 

“我会回来的,无论多少次。”

 

我都会回到这个还未终结的世界。

 

你不会感到疼痛吗。

 

“我会痛,但我能忘记疼痛。可我无法忘记你的死状……这比我自己去死难受百倍。”

 

你不会绝望吗。

 

“我永远不会绝望,因为——”

 

【落幕】

 

巴别塔博阴阳怪气,罗德岛博严肃刻板,异次元博神游天外,今天的圆桌会议还是那么和谐。

 

醒来的时候他枕在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上,入目是留着巨大疤痕的胸膛。

 

他隔着空气虚抚过那三道伤疤,看了一会儿在对方紧闭的唇上亲了一口。

 

银灰睁开眼,博士问他:“不装了?”

 

“想看看是谁在做这么……可爱的事。”

 

“让你失望了吗?”

 

银灰收紧手臂将人搂入怀里:“怎么会。”

 

博士贴在他锁骨上听了一会儿心跳,突然问道:“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

 

“我自认为完全理解了「你」的存在,从「你」总在强调的,到「你」所表现的,都让我有理由相信你们确实是一个人。”

 

每个博士都承认他们不分彼此,但同时也认为在外人看来,他们相差甚远。

 

“我和过去的我先不提,”毕竟他们思考回路其实很接近,只不过在周全的考虑后会选择不同的方案,“你觉得另一个「我」和我们有哪里相像?”

 

银灰笑道:“在我看来,他才是你们当中最先理解自我存在的。”

 

“盟友,你与过去的你都拥有超凡的智慧,但有些东西并非这样的你能承受的。”

 

这世间许多事都如此,思考的前方是无数条路,而足够缜密的思考却让人还未前行就看见路的尽头,或近或远总有一处封死,何苦在没有结果的跋涉上浪费时间。

 

“傻人有傻福。”博士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句话,想也知道是某个恶灵在作祟,他咳了一声,正色道:“你的意思是,慧极必伤。”

 

“在「你们」当中,他是保险装置。”

 

无知者无畏,他是「博士」坚定的信念与不屈的勇气,即使看不到前路,他也会赤脚踩过荆棘,以永不干涸的鲜血作为后来者的路标。

 

银灰永远记得,在胜利之后的阳光下,他用压抑着哭腔的声音说——

 

我永远不会绝望,因为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谢幕】

 

“不愧是「你」,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将人格分块保存,很聪明的做法。”

 

博士有点无语,这是属于他的不被分享的秘密,被银灰这么一说,其他的自己不都知道了吗。

 

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大碍。

 

毕竟,他们对于追求的理想,投身的事业,与重要的人,没有任何分歧。

 

我即是「我」。

 

Fin.

Notes:

三个博的关系最后解释过了就不再赘述了。

自从知道雪豹眼睛颜色会变化之后就很想写,近看真的很梦幻很玛丽苏……这回终于圆梦了!

主人格是按照表层官博写的,他承载的东西太多了,有太多事情优先于他自己,所以面对自己的感情,即使早有察觉,即使无法忽视,也会强行按下不表。

异次元博则是博士身为理想主义者坚定的一面,主人格想要保护这种支撑他走下去的纯粹,所以不给他脑子(x),并且只有他能承载绝望(指死亡体验)。至于为什么会叫异次元博,其实是主人格给他的“设定”,从其他世界而来,没有过去,与泰拉毫无瓜葛。

巴别塔博则是比较乐子人的部分(百分百个人脑补),因为剧情里的博士偶尔还挺黑色幽默,就以这样的印象为基础下笔了。他在三个人格里的性质类似于潘多拉魔盒,总有一天会打开,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