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5-18
Completed:
2022-05-18
Words:
51,439
Chapters:
13/13
Comments:
17
Kudos:
74
Bookmarks:
17
Hits:
2,063

1944/1945

Chapter Text

一  1945

雨林。连绵连片的树叶发出被雨水打垂了头的声音。泥土的味道湿润润的,就是透着一股子腐气。
我知道,那是死人的气息。

这么个世道,死个把人,甚至是数十人,数百人也没什么稀奇,他们的骨头都一样最终会在这粘稠的土壤里烂掉,烂得不分彼此。
“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尤闻侠骨香。”我的团长告诉我,我们现在有的不再是炮灰儿命了,是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我想这大抵也是其中一种——把所有闻到的看到的听到的,沤成了泥的东西想成春泥,将带着血腥味的枯叶拟作红花。

“喂!三米之内!”
我的团长比我幸运,因为他被颗炮弹震到了石头上,好死不死地撞到了后脑勺,现在就是个睁眼瞎。没有我,他能顺利走段直线都困难;可算上了我,我们也走不出这片见鬼的雨林,因为这是西线战场最狭长的山谷隘道,周遭尽是小鬼子的雷区,一个瞎子和一个瘸子的组合,最大作用只是试试矮冬瓜布雷的水平能否瞬间炸飞这几两早该碎成飞烟的骨头。

赤色的骨头。

自打从大狱死里逃生,我们就做了原本认为最不可能会去做的事——从头到尾把自己化成了少年的中国。
我依然治不好“一生的毛病”,我想这些年轻的家伙,他们救活了我的团长,也许早晚有一天也能复生我这颗苍老的心。
所以我们心甘情愿随着游击队到这里来,而不是温顺接下虞大铁血在温泉水汽蒸腾中许的高官厚禄,接着,在完成既定任务后不出意外地迷失。

我无心埋怨他拖着我涉死,反正我早已习惯。以前连死都没有个想头,如今至少知道自己是为了个什么死的。

但“好死”和“赖活”毕竟有所差距。
我刚凑过去,就挨了那混球一脚,他瞎都瞎了不知怎么能踢这么准。
“去去去,”这残疾着耀武扬威的家伙努着嘴,上唇的短髭都跟着神气活现地一颤一颤——“给‘运气’送点水去,顺带看着他别拉屎拉死了。”

“运气”是我们迷失在这山谷里第一天在半块石头后面找到的,那时候虞啸卿的部队还在山脊背后的两道斜面防线前和日本人死磕,轰隆隆的炮火把整座山涂抹得烟熏火燎,百米之内几乎是人畜不分,我至今也想不通我究竟是怎么在一堆乌七八糟的稗草和枪炮弹壳中分辨出个人形的。

当然,也只剩下个“人形”。
这家伙毁容毁得比张立宪那灰孙子还要严重,整张脸几乎都模糊成了一团,仅余颈部和手部一些皮肤完好。他身上穿着虞师特务营的军服,姓名牌的地方缺损得看不出个所以然,只模模糊糊能见名字里有个“云”字。
看样子是个打过一些硬仗的上尉连长——他的手指还紧紧扣在扳机上,我想若不是没有力气,他可能早就一发子弹了结了自己。虞啸卿带出来的兵,都带着身发了馊的精英味儿,毁容恐怕是天大的事情——可我想不通,真真想不通,他应该死在战场上的。那才是他们向往的归宿,马革裹尸,血荐轩辕。

前些天,就在我们和我们的红色小队走散之日,听闻愈发疯狂的虞大铁血亲自率领特务营进行了一场“斩首”行动,总算用竹内等一干指挥官的脑袋祭了中国的大刀和美国钢铁,多少偿还了一点南天门上那几千座坟的债。
自此敌军势颓,摧枯拉朽。

我不禁对眼前这堆烂肉一样的高级炮灰心生怜悯,我想他应该是从那敢死队里流落出来的。
“你能听见我说话么?”
我给他喂了几口水,盯着那些存不住的液体从他裂开的唇角流下,有点担心他还能不能活下来。
他自然不答,也不睁眼,只将枪柄攥得更紧了,紧到手上没了皮肤保护露出来红艳艳的肉都怒张了起来,仿佛打定主意但凡能扣动扳机就赏了自己那颗解脱的子弹。

我衡量了下他这副尊荣还能保有的战斗力,在欺骗将死之人的罪恶感中至多游弋了一个来回,便立刻把真实想法和盘托出——
“我和我的队长,在这片林子里迷路了。小鬼子困兽犹斗,埋了许多地雷,你们若是曾行军过,能不能指条明路?”

这实是值得一哂。我的团长(现在是我的游击队长了),以极其惨烈、作死一样的方式脱离了那个满怀不合时宜豪情的长官,甚至还投了共;如今却要觍着脸仰赖这豪情鼓舞下制造的游魂苟活。
我们谁都没有想到,虞啸卿真的西进了。这么个不划算的、不明智的、只有死啦死啦那颗炮灰的脑袋瓜才能想出的蠢主意,居然能像是水银弹一样撕裂头骨穿透脑膜灌满了他的脑子。

令人感佩,瞠目结舌。

我不抱太大希望,只想这人彻底报销之前兴许能指出一条半条可供选择的安全路线,那么他完不成的事我多半能帮他做了——我虽然瘸了可手还是很稳,替他结束痛苦并不会是比救死啦逃出生天更难的事。

而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那双我以为只剩下窝窝的眼睛竟突然张开了。瞳仁很红,像映着血光。没边没际的、看不到头的汪洋血海,偏偏里头还沉沉浮浮着一点儿寒芒,半星刀锋,刺得人心脏生疼。

这“人”虽然已经是污糟一团,眼睛却依然漂亮。
“水。”
可喜的很,他竟然蹦出了个有关求生的字眼,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形下我简直要对虞师特务营终于也产出了这种叛徒大笑三声。
可悲的是,他连我们是什么“队”问也不问,我疑心他根本不打算提供帮助,或是干脆对我带着他,亦或他带着我们一同走出雨林的好意置若罔闻。

我便只能将预期也降低了些,试图换种更实在的方式诱导。
“我身上一半的食水都留给你,换你在这地图上做些标记,怎么样?”
我瞪着他,用我能挤出来的最诚挚表情,可我想我的眼神一定凶恶、自私且难看,不然他不会在五官都模糊了的情况下还能让我看出个类似讥嘲的笑容来。
他费力抬起手指,伶仃的指骨在我掏出的那破图上敲了敲——“不对,全都不对。”

这实在是太丢脸了,我曾经单枪匹马渡江侦查的团长有一天也会这样被虞师的精英嘲笑,只怕让虞啸卿看到了这一幕会抖落他半辈子的冷嘲热讽。
不,我差点忘了,虞大铁血惜字如金,手段雷霆,只会让我们尽快滚蛋。多一个字也欠奉。

太久没见到虞啸卿了,甚至久到了我开始忘记。我的团长虽然不说,可自从离开了虞师,他疯狂跳踉的劲头儿里总仿佛少了些什么,我想也许是他也丢了三分之一的魂,在西岸。

我知道再做出任何尝试都是白费,留下那个水壶打算走人,可就在我折叠起我敝帚自珍的破图时,手腕却突然被狠狠握住了。
“你的人在哪儿,带我去。”

这家伙的声带也完全毁掉了,说的话喑哑难辨。我倒是完全没想到这个发展,只得认命地扶他起来,惊异地发现他有一副好身板儿,高且挺拔,只是瘦。
虞师的特务营,历来都有最好的补给,最好的武装,也能养出这么瘦的连长?

架起他一条胳膊的同时,我想到了他手里握着的那只枪。鬼子的王八盒子,不知是不是缴获得来的,一个中国人用这玩意儿自杀,只怕方才真是穷途末路万念俱灰了。
我想去夺枪,他不给,反倒是担心我对他不利一般将枪柄握得更紧——他就这么单手熟练地退出了梭子,把里面压着的几发子弹尽数倒进我手心,紧接着便小心翼翼又将那枪揣回怀里藏好。

我无心再去揣摩他的想法,只觉他碰上我纯属运气,我碰上他似乎也是,于是决定以后便如此称呼他。
“运气”半个身体的重量都放在我身上,一声声喘得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