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们家》
4年级A班
金独子
我家一共有六个成员。自东方升起的“燃烧不灭的火焰”，西方世界的灾殃“沉没之岛的主人”，北方宇宙的支配者“伟大的深渊君主”，统治南方星际的“银心之王”，还有伟大的“隐秘的谋略家”，他们都是我的家人。我们住在一个大房子里，天使每天会叫我起床……
刘众赫合上作业本，他只读了这篇作文的开头，就大致明白了状况。
在他的面前，金独子的班主任老师正等他读完。她盯着他的脸已经很久，好像入神，又好像出神。他当然是学生家长，但倘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哪怕片刻，他的外貌会令任何人忘记这一点。
刘众赫抬起眼睛，望向年轻的女老师。他泰然的神色仿佛在问“有什么问题吗”，这反应倒是她始料未及的。
沉默又一次降临。
在这校园开放日，教师与家长的面谈时间已经快要结束，他们还没能说上一两句话。
“孩子有想象力是好事……”她艰难地开口说道。
但是，金独子的作文不能这么写。她还没有说完，金独子的家长已经接了话。
“我也这么想。”刘众赫说。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抹莫测的微笑，使他看上去捉摸不定。
她看向这个过分英俊的男人，一时语塞。
他的笑容很像金独子的微笑，有种难以说明的神秘色彩，令她想起那些看不透那孩子的瞬间——或许应该说，孩子像家长，而非相反。
金独子是个特别的孩子，她也常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家庭才能养出这样的小孩。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金独子是乖巧礼貌的转学生，比同龄人要更瘦小一些。第一次见面时，他看上去格外秀气而内向，躲在家长的身后。她从他那份怯怯的怕生里看到了一些孩子的影子——那些遭到过苛刻的对待的小孩到了陌生的环境，往往会坐立不安，金独子也是一样。
作为老师，她决心悉心照顾他，帮助他融入新环境。
如她所预想的那样，金独子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那算是困难吗？也许只是性格的差异——比起认识新朋友，他更喜欢在角落里读书。
安静的孩子很省心，不过，也总是令她放心不下。
但是，即使她躬下身询问，需不需要给他找个伙伴，金独子也会微笑着告诉她：“没什么，我喜欢这样。”
然后，他继续独自读书。
他的神情闲适而舒展，像是在做世界上最幸福的事，让人不忍心打扰。
可是，作为老师的经验又让她隐隐觉得，也许金独子在回避与人的交际，所以才躲进书里——金独子像是在忽视中长大的孩子。有太多这样的孩子没有学会诉说自己的需求，也就仿佛本来也没有需求。
但金独子有时又像是被宠坏的孩子一样，有固执又任性的一面。
比如说，他不肯修改作文。
“我应该说过，我们要写真实的内容……”
而不是网络小说般的幻想。即使她再宽容开放，也无法将他在作文里写下的那些故事认为是现实。金独子写下的作文篇幅远超所要求的字数，对于《我们家》这篇命题作文，他热情高涨，洋洋洒洒写了很多，但最终这份作业还是不合要求。
她为难地看着金独子。
这个孩子的脸上满是委屈，他浑然不觉自己混淆了幻想与现实。
“可是，我家就是这样的。”金独子轻声说，“不信的话，您可以找我的家长来问。”
以工作原则来说，不至于因为这样的事就请家长过来，她不想把他当成异常的孩子对待。
但是，金独子说：“正因为是您批改，我才如实写下来的。我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她已经明白：他希望她查证，然后相信他，正如他最开始在作文里写下这些时，就期待着她能与其他人不同。
她望着金独子。金独子紧抿着的嘴唇和认真的眼神让她决定：是时候见一见他的家长。
当他的家长站在她的面前，她立刻知道这位就是那个[统治南方星际的“银心之王”]。
比常人还要高出一两个头的男人理着俐落的短发，身材结实魁梧。端正的五官中尤为显眼的是粗浓的眉毛下那双目光炯炯的眼睛。他的身体姿态与跨开步伐的方式，就像一个现役军人。
他和金独子所描写的“李贤诚”分毫不差。
“您是金独子的……”
“嗯，我是独子的父亲。”李贤诚回答道。
他从进门以来就有些局促地微微躬着身子，像是还不习惯身为家长出席这样的场合。但在说出这一句话时，李贤诚挺直了背部，露出了有些自豪的表情。
“啊，虽然没有血缘。”他补充说明道。
眉眼间的英气使他气度不凡，不笑的时候有些属于军人的严肃。身为老师，她不应该害怕家长，但在他高大的身躯、严肃的神情面前，她实在是有点畏缩。不过，现在李贤诚笑了起来，又给人温厚而正直的印象了。
“我就直接进入正题了。”
“您请说。”
李贤诚对她使用了敬语。这多少缓解了她的紧张。
“前一阵我布置了题为《我们家》的命题作文，独子写了很多……但是，我的要求是写现实生活，独子写了很多虚构的内容。”
李贤诚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看上去很善于倾听，也在认真聆听她的说法。
“我希望他能改正，但独子坚持说他写的全都是现实。”
听到她的话，李贤诚的目光有些无奈。他叹了口气。
“可以请您给我看一下那篇作文吗？”
“当然，具体的您就自己看吧。”
统治南方星际的“银心之王”是我们家最高的那个人。他比大家都要高出一两个头。他叫李贤诚，过去是6502部队的陆军中尉。他的能力是钢铁化，能够让钢铁覆盖全身，变成自己的铠甲。他也会用钢铁保护同伴。他还可以把自己变成一把巨大的钢剑。
不过比起“钢铁剑帝”，我更喜欢“银心之王”这个称号。有种闪亮的感觉。当我这么叫他的时候，他总会非常害羞地笑着问我：“什么事，独子？”
不管我对他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不会拒绝我。就算我想要骑到他的肩膀上，他也会愿意趴下去让我骑大马。
每次谋略家生气了，他也总会挡在我的面前，让我躲在他的身后。
“银心之王”很高，能完全挡住我。他还会把手放在我的头顶，像是在告诉我“不要担心”。他会蹲下身来听我想说些什么，再告诉“谋略家”。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我的面前，就像是我的盾一样。
就算我做了很坏的事，他也不会生气。
有一次，看见他睡在沙发上，我忍不住在他的脸上画了一个“银心之王”。他醒来之后，一点也没有生气，反而笑着把我抱了起来，问我：“独子，你画了什么？”我说，是使用了钢铁化的“银心之王”。他笑得更开心了，就这样抱着我在家里走来走去，向大家介绍我画的“银心之王”。那天我们必须出门之前，他让乌列尔帮我们拍了几张照片之后，才对着镜子擦掉。
我们一起走在外面的时候，经常听见有人悄悄叫他“傻瓜爸爸”，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是“银心之王”并不是傻瓜。他也不是我的爸爸。虽然如果我这么说，他会很伤心吧。但是，他比我的爸爸要好太多，他从来不喝酒，也不会对我大声说话。
李贤诚停止了阅读，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满是灿烂得过分的笑容。她很少在家长脸上见到这样纯粹的喜悦，她理解了那些议论他的路人，见到这样的笑容确实难免不想到“傻瓜爸爸”这个形容。
“原来独子是这么看我的。”李贤诚感叹道，“他真的长大了。”
……那份欣慰的确独属于爱着孩子的父亲。
但是，难道他就不觉得奇怪吗？“钢铁剑帝”、“银心之王”还有类似“钢铁化”的描述，李贤诚好像丝毫也没有留意到奇怪之处。
“我想知道的是，这些全都是事实吗？”
她忍不住问道。
“您的意思是……？”
李贤诚的回应令她更困惑了。
“我的意思是……”
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像是'钢铁剑帝'、'银心之王'，他在家里会这样称呼您吗？”
“是的，老师。”李贤诚回答道，像在军队里一样简短而坚定。
“'谋略家'、'乌列尔'也是他会用的称呼？”
“是的，老师。”
她深吸一口气。好吧，好吧。
好在金独子在作文里称呼“沉没之岛的主人”为智慧姐，而一般叫“伟大的深渊君主”南云哥，她不用再多问了。
也许金独子的确给他的家人们起了复杂的绰号，而他们乐于接受那些好像来自网络小说的头衔。
“那么……”
钢铁化也是真的吗？这倒真的令她为难起来了。她那样斩钉截铁地要求金独子修改作文，可是，如果那真的是他们家的现实情况呢？
不，怎样想都绝不可能。
也许只是因为李贤诚是“傻瓜爸爸”，才会配合一个孩子天马行空的幻想，甚至不惜在老师面前也保持口径——毕竟金独子的作文里写着“不管我对他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不会拒绝”。
可是，如果万一——
年轻的女教师压低了声音，自己也觉得羞耻：
“钢铁化，您能给我展示看看吗？”
“那个……现在不是太方便。”
李贤诚好像比她还更羞愧，他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这也是当然的。这尴尬的会面到这里再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她和李贤诚面面相觑，相对无言。
作为结束，她必须说些什么。而李贤诚沉默地注视着她，也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比起那些场面话，她还是决定说出真心话，哪怕可能会让她惹上麻烦：
“我能理解您的想法，也许是想保护他的童心……我只是担心，独子会养成撒谎的习惯。”
李贤诚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她的言外之意。这个大块头男人实在有点迟钝，他花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这是会面要结束的意思了。
“谢谢您，老师。您是一位很好的老师。”
他握住了她伸出的手，轻轻地摇了一摇。
“他是个诚实的孩子，不会轻易撒谎的。”
她露出一个苦笑。这样说的家长最容易盲目溺爱小孩。李贤诚离去的背影看上去非常愉快，而她则陷入了深深的苦恼。
金独子有一个特别的家庭。他们对他极尽包容，甚至配合着他的幻想。
但他们家庭内部就没有一个人认为：让孩子无止境地沉浸在幻想中是可能出大问题的事情吗？
她本来以为“隐秘的谋略家”会是那个人——那个明白问题严重性的家长。
毕竟，金独子作文中描写的“隐秘的谋略家”是唯一一个不那么溺爱这孩子的人。
她又一次翻开那篇作文。
“隐秘的谋略家”是冷酷、无情、强大的回归者。他的名字叫刘众赫，但是我一般会叫他“谋略家”。他非常冷静、谨慎，而且聪明，在每一次的回归中……
如果“谋略家”如同描写般足够冷静，他就会明白她作为老师的担忧。尽管教师不可能干预太多家庭内部的教育，但是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疏忽留下隐患，影响金独子的成长。
所以，她才决定在校园开放日上约他见一面——请金独子转告家长，指定让“谋略家”来参加家长会，一起谈一谈这个问题。
事情的结果实在出乎她的预料。
“谋略家”的确看上去符合金独子的描述，英俊、冷静，稳重得出奇。他的眼睛漆黑而深邃，像是深渊一般，让人忍不住凝望的同时，也产生会被这深渊吞噬的恐惧。他的话非常之少，每一句却好像别有深意。
最让她意外的是，他也丝毫不觉得放任金独子如此继续下去会出什么问题。又或者他有信心解决所有因此产生的问题。
最艰难的是：在“谋略家”面前，她每说一句话都好像背负着千钧负担——“谋略家”太令人感到沉重了。
“这个作业的目的是让孩子们练笔，让他们分享真实的日常生活。如果有写小说的比赛，我会第一个让独子报名参与。可是，这篇作文这样写是会失去真实性的……”
她又一次重新申明自己的主张。这应该没有那么难以理解吧？可是为什么好像在这个家庭的任一个成员面前，都会被铜墙铁壁挡回去呢？
“其实，减去那些失真的部分，他真的写得很好。但是他不论如何都不愿意修改掉……”
“真实是什么？”
在她的陈述间，“谋略家”开口问道。
“与事实相符，实际发生过的事情。”
她回答了这哲思般的疑问。
“当然，作为作文素材，也没有那样严格。只要能……”
她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
“谋略家”用一种奇异的语调说道：
“这对他来说，就是真实的故事。”
她见过的、第二个金独子的家长展开了作文本。
“谋略家”的手指轻柔地敲击着那纸面，纸上的每一行字都在随之抖动。
他用平静到可怖的口吻重复了她对真实的定义：
“与事实相符，实际发生过——他相信。”
“您难道不觉得，让他这样相信下去会有问题吗？”
为什么她只能他眼里看到平静，却又感觉如此疯狂？
即使脊背发凉，她也仍然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相信一个故事……信以为真，如果有一天，他发现这一切是假的……”
孩子的心灵是非常脆弱的建筑，一点风暴就能摧毁他们的笑容。她一直怀着这种心情面对每一个学生，包括金独子在内。
哪怕他的家人都愿意放任，她也不希望金独子受到伤害——在那梦破碎的一刻，梦的碎片会深深刺伤他，也许令他终身都流血不止。
“不会。”
而“谋略家”的回答惜字如金。
那种莫测的微笑是怎么回事？
莫名其妙的信心又是怎么回事？
她好像被带入了奇异的空间里，谈话的节奏完全被眼前的男人把控了。
在此处“谋略家”是面对棋盘的棋手，是有着必胜信心的策士，唯独不像是一个孩子的家长。
“他相信的故事，会一直是真实的。”
但是，他所说的话就仿佛在陈述事实。
一个永远真实的故事……有着回归者，海上提督，银心之王，大天使和妄想恶鬼的故事，能够是永远真实的吗？
“谋略家”的口吻就好像他从很久以前就守护着那孩子相信的故事，而在这之后，也会一直守护下去。
如果，只是如果，眼前的“谋略家”确实是那个回归者，金独子在作文里用笔触描绘的那个刘众赫，那么，他是应当能够做到的——既然他许诺了。
年轻的教师一时失语。
“……那就好。”
最终，她只剩下这句话了。
“谋略家”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教师站在窗前，俯瞰着楼下的风景。
太阳透过树梢上的绿叶撒下光辉，金独子正在树荫下等着他的家长。
在金独子的身旁，她认出了他的家人们：
一个高挑的金发美女正从背后搂住金独子，将他牢牢抱在怀中。在阳光下，她的头发如同黄金般熠熠闪光——这一定是“燃烧不灭的火焰”乌列尔了。满面笑容的她看起来异常美丽，就像是真的天使一般。
乌列尔生气的样子很可怕是天使，有着华丽的翅膀，但有时候也好像猛禽（这个词是南云哥教给我的），会把我一把抓住抱在怀里，疯狂地亲我的脸颊。
上一次见过的高大男人——李贤诚，正蹲在金独子的身旁与他说话。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柔和的、“傻瓜爸爸”的笑容。
乌列尔时不时挤到他们之中，用自己的脸蛋蹭着金独子的脸颊。金独子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但却也任由她抱着——李贤诚好像想要阻拦，却又总是无可奈何地退却。
家里没有人能够阻拦乌列尔，即使是“谋略家”也不行——虽然他们都努力过了，但不让她靠近我真的很难。有一次，我在她亲过我之后擦了擦脸颊，因为湿漉漉的感觉不太舒服。乌列尔伤心得快要死了，她蹲在了角落里，谁也不理。我觉得很对不起她，就走过去，学着她的样子亲了亲她的脸颊。我们又和好了。
在他们旁边，白发青年被梳着马尾的少女打了一下头。尽管他的刘海太长，看不到眼睛，但从咧开的嘴巴也能看出他在狂笑。
“伟大的深渊君主”，也就是南云哥，好像正被智慧姐教训，却仍然乐在其中——金独子的作文里写道：
南云哥暗恋智慧姐，谁都看得出来，除了智慧姐。他只能用各种方式吸引她的注意力。南云哥喜欢当着她的面把我的头发揉乱，然后把手按在我的头上，对我嘿嘿笑。这时候智慧姐就会从背后打他的后脑勺，南云哥挨打了，就会很开心。
教师注视着那副画面。
那副画面太过美好，恰如一个故事的精美插画。
——如果那是金独子相信的故事，如果那确实是真的……
在阳光之下，“谋略家”终于走到了他们面前，回到了他们之中。以金独子为中心，他们一起迎向了他。
在簇拥之下，“谋略家”一把抱起了金独子，让他坐到了他的手臂之上。
带着惊喜与意外，金独子笑了起来。他搂住了“谋略家”的脖颈，依靠在他的身上。
每一次，我让“银心之王”抱我起来，“谋略家”总会用有点可怕的眼神看着我们。我是不是太任性了，所以谋略家才会不开心？我向“银心之王”道歉，他很紧张地问我为什么。我告诉他谋略家好像不高兴。但是，“银心之王”告诉我，如果我对谋略家做同样的事情，谋略家也会很高兴的。
——那就太好了。
教师注视着一行人转过身去，一起走向了校门口。
他们即将回家。
金独子和他的家人们将会回到他们的家。
她又一次打开了那篇作文，再次读了起来。
这一次，她会试着将这一切当成真实的故事。
《我们家》
4年级A班
金独子
我家一共有六个成员。自东方升起的“燃烧不灭的火焰”，西方世界的灾殃“沉没之岛的主人”，北方宇宙的支配者“伟大的深渊君主”，统治南方星际的“银心之王”，还有伟大的“隐秘的谋略家”，他们都是我的家人。我们住在一个大房子里，天使每天会叫我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