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大众对名人的隐私永远抱有无穷的好奇。这是媒体行业颠簸不破的真理之一。星球日报不是那种专攻花花新闻的小报，不过这也不妨碍佩里会在填不满版面时拿几条名人轶事充数，超级英雄、明星、网络红人——名流，当然了，那些从祖父辈就开始衣食无忧的绅士淑女们。
“尤其是最近那档节目还那么火，”午餐时，露易丝一面凶狠地咀嚼三明治一面同克拉克说话，“噢——你那是什么表情？别告诉我你压根不知道《与名人同行》。”
克拉克被她的语气搞得很紧张，好像不知道这档节目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似的，他犹豫了几秒要不要扯谎，最终还是败给了自己过高的道德底线，老老实实回答：“抱歉，我不怎么了解。”
“服了你了，肯特，”露易丝说，“这是最近热度最高的网络节目，哦，当然，也在电视台播出。它像真人秀，也有点像纪录片，说它是访谈节目也可以。总之每周节目组都会找上一位名人，拍摄他或她的日常生活，问些大家最感兴趣的问题，介绍介绍名人的过去……『让你看到名声之下的那些人的真面目』，就是这么回事。要我说的话，点子老套，不过拍摄技巧和选人原则高超，现在所有人都为之疯狂。”
克拉克很怀疑这个所谓“真面目”的水分，他对这类节目向来不感兴趣：“呃，所以，我猜上周的嘉宾是布鲁斯·韦恩。”
“哥谭的布鲁斯·韦恩。”露易丝强调。
“是，”克拉克不是很想把那座城市仅和一个花花公子挂钩，“好吧，你说得对。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主编让我去给韦恩做专访了。我只是不太明白，为什么是『我』？我是体育版的记者啊。”
“一方面，你上个月的出勤实在太糟糕了，”露易丝不乏同情道，“让我想想你的迟到早退请假率，哇哦，真的是相当惊人。如果不是你是个超级大老好人，人好到连佩里都觉得解雇你会良心不安，我猜他早就要对你开刀了。互联网时代，纸媒也不好混啊。”
克拉克顿时倍感羞愧。上个月（十二月）的罪犯们异常活跃，好像一个个都想着在圣诞节和新年之际证明自己似的，克拉克不得不更多地扎营瞭望塔，超人的任务也多了不少，还有好几次他在上班过程中听到呼救或收到蝙蝠侠的通讯——“紧急集合，现在。”——他只能从自己的工位上离开。从这个角度思考，佩里会让他去做不讨喜的采访工作也就不奇怪了。
露易丝同情地冲他点点头，继续道：“另一方面，你不是一直都想从体育版调走吗？”
“我想去社会版……不是娱乐版……”克拉克小声抱怨着。
“你说的好像那些名人不是我们这个社会的一部分似的，”露易丝安慰他，“往好处想，这也许是次不错的机会。一直以来，大名鼎鼎的韦恩的公众形象都局限在见鬼的有钱、见鬼的英俊、见鬼的愚蠢、见鬼的私生活混乱上，没人能从他那张可爱的笨脸下挖出什么值得一写的东西（话虽如此，他真的很帅），也许你会是个例外呢。克拉克，你是个很出色的记者，也许你能写出一篇与众不同的专访，让大家见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布鲁斯·韦恩。把这当作对你调查能力的一次考察如何？”
“谢谢你，露，我感觉好多了。”克拉克回答。
这就是为什么他现在会身处哥谭，等待今晚的画展。大都会星球日报记者的身份让他拿到了一张入场券，星球日报和韦恩约定的专访日期是在下周，但克拉克已经打足精神，决意挖掘出些东西，因此他决定在专访日前就开始和韦恩接触。同时他也开始搜索布鲁斯·韦恩的相关新闻，为今晚做好准备。
事前的线索收集没有出乎克拉克的预料。他听说过韦恩的名字。长久以来，哥谭都是座与众不同的城市，和大都会完全不像，治安混乱、高犯罪率、排外，封闭，天气阴沉，对其他地区的居民而言，哥谭闻名遐迩的两大特产就是蝙蝠侠和布鲁斯·韦恩。克拉克对前者还了解得更多一点……不过也没那么多，他们是不错的搭档，作为超人，他很尊敬这位义警同事的正义感，还有作为普通人类战斗的勇气与智慧，和蝙蝠侠共事不能算愉快，毕竟这位黑暗骑士的脾气不是一般的冷酷，但一定很令人安心。克拉克承认自己对蝙蝠侠的真实身份有好奇，可探索这件事无疑是对对方的冒犯，他们的关系似乎还不到能共享秘密身份的地步。以克拉克本人的猜测而言，他觉得蝙蝠侠可能是位警察，或者检察官、律师之类的，可那出色至极的格斗技巧又让他怀疑对方可能是退伍军人、雇佣兵一类。而对布鲁斯·韦恩，他就真的是一无所知了，大部分消息还是从网络得知的。
布鲁斯·韦恩，从童年时期就是最闻名遐迩的孤儿，新闻报道对韦恩夫妇惨剧无孔不入的描述让克拉克有些不适。沐浴在名声之下的小韦恩有段时间消失在了公众视野，成年后再度回归，已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浪荡年轻富豪。他谈论任何话题时都浅薄得让人不敢相信，与之相对的是他层出不穷的桃色新闻，属实让朴实的小镇男孩大开眼界。
不过，布鲁斯·韦恩的确很英俊，而且身处哥谭，也没有什么恶性新闻爆出，名下还有好些慈善项目。所以尽管他毫无疑问的没有脑子，他依然是不少人的梦中情人——“布鲁斯·韦恩绝对是会婚后出轨的类型，不过我打包票他绝不会对情人动粗”。
克拉克当然也看了《与名人同行》。布鲁斯·韦恩出现在镜头前，俊美得像个音乐盒里的跳舞玩偶，他有个管家，还有个百年传承、奢华至极的大宅子，他的声音也很动听，如果忽视他说的内容的话，克拉克客观地评价他为极具魅力。
在节目里，主持人在画面外问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韦恩先生，您会说哪些语言？”
“亲爱的，叫我布鲁斯就好，”韦恩深情款款地对着镜头献上最具魅力的目光，他好像每一秒钟都在等着跟人约会、接吻、发生关系似的，“我很高兴你问我这个！除了英语，我只会讲法语和西语，它们学起来最有用，我是说，你在美国还能遇上讲什么语言的人呢？哈！我不知道——你要听我用法语和西语说『你的眼睛真美』吗？这是我说得最流畅的一句了。”
然后他就演示了。平心而论，克拉克觉得他的法语水平还不错，发音标准，像是受过专门的教导。不过西语就马马虎虎了，他讲西班牙语时的口音十分笨拙，像是要跟自己的舌头搏斗。他仿佛也被自己糟糕的发音取悦了，于是快乐地笑个没完。这会让人轻易原谅他的笨拙。
克拉克合上电脑，内心十分纠结——他预感自己多半是挖掘不出什么韦恩的真面目的。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很多没什么内涵的人，布鲁斯·韦恩就是其中之一，要不然就是布鲁斯·韦恩是他有史以来见过最杰出的说谎家。
也许他可以趁这次来访哥谭，稍微增进些对蝙蝠侠的了解……
脑子里塞满各种想法的克拉克挤进了画展。他在大学时期选修过艺术史，如果韦恩对艺术感兴趣，也许这能派上用场。然而，克拉克很快就发现要找到和布鲁斯·韦恩单独谈话的机会有多困难。这位哥谭名流方一出场，就被各路熟人及记者围在中央（拉奥啊，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同行有这么精明，在这种场合既不挂记者证，也不穿便服，看起来就像普通的访客），克拉克简直连他的正脸都看不见。情非得已，克拉克只好稍稍用超级听力作弊，在画展的后半程逮住了机会，假装不经意地遇上了独自在二楼徘徊的韦恩。
“韦恩先生？”克拉克祈祷自己的演技没有那么拙劣。
韦恩闻言转头，他今晚西装笔挺，银色的领带夹闪闪发光，蓝色的眼睛也像在发光。他困惑地从克拉克的眼镜打量到克拉克胸前老老实实挂着的记者证，这才迟钝地做出回应：“星球日报的……肯特记者？”
“是。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您。”
“星球日报和我约了下周的专访，阿尔弗雷德告诉我了。”韦恩十分自豪地说，仿佛在炫耀自己的记性，“你是来找我的吗？我一向很受媒体欢迎。肯特……肯特……嘿，我记得你！我看过你的报导，关于超人的那几篇。”
“我的荣幸，韦恩先生。”克拉克赶紧接话，“您对超级英雄很感兴趣？”
韦恩露出了像在思考一样的表情：“可以这么说吧？我喜欢他们的制服，五颜六色的。他们还会飞，去哪都不用坐飞机，这可真不错，是不是？”
“所以您是支持超级英雄的那一派？”克拉克立即捕捉到话题，“超级英雄保护了地球的那种？”
“噢，对。保护地球。他们确实保护了我们嘛。”韦恩的表情让克拉克怀疑他刚刚才想起来超级英雄的本职是打击犯罪，不得不说，连超级英雄这一最容易引起人交流欲的话题，韦恩也能表现得如此鹦鹉学舌、毫无主见，简直让克拉克有点佩服了。
“您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儿呢？楼下都是您的朋友。”克拉克没有气馁，试图引对方多说几句。
“说实在的，画展可比我想象的无聊多了，”韦恩笑着说，“你瞧，没有什么漂亮的姑娘，那些模特和封面女郎可不会到这儿来，都是些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一张漂亮脸蛋都看不见，我都快睡着了。”
“我还以为您对艺术很感兴趣，韦恩先生，我听说您拍买过不少艺术品。”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我比较喜欢肖像画，写实派那种？”
“您喜欢偏向现实的作品吗？”
“写实派是我唯一能搞懂的艺术，”韦恩坦然道，“莫奈和毕加索我都看不明白。”
“您去年不还拍买过一幅后现代主义的画作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为什么艺术有那么多流派，世界上的艺术家多得让我有点困惑了，我买那些东西的唯一原因就是我有买它们的钱，”韦恩无所谓地说，他看了眼手表，“我真的要走了。”
克拉克什么也没打听出来，韦恩看起来完全是表里如一的肤浅。眼看着对方就要离开，他把心一横，决定兵行险招：“抱歉，韦恩先生——我想问问您，您对哥谭的蝙蝠侠有什么看法吗？”
韦恩睁大了眼睛：“我还以为你要给我做的专访是关于我的呢。我难道不比那个黑漆漆的家伙更引人注目吗？”
心跳。
克拉克听见了：布鲁斯·韦恩的心跳在听到“蝙蝠侠”时加快了一点。虽然只有片刻，克拉克可以肯定，韦恩对蝙蝠侠肯定有些没那么漠不关心、流于表面的看法。
“韦恩先生，您不喜欢这个话题吗？”他推推眼镜，假装自己毫无察觉。
“算不上，你可不要乱写什么『布鲁斯·韦恩对哥谭义警嗤之以鼻』之类的东西啊，”韦恩皱了皱鼻子，“我可不想半夜被黑衣人堵在路上，他看起来挺吓人的。”
“我相信蝙蝠侠不是那种记私仇的人。”克拉克小小地为他的同事辩护了一句。
韦恩看起来满不在乎：“也许吧——我可以走了吗？”
按理说，克拉克不应该再这么纠缠下去，这实在是有失礼貌。然而，作为记者的敏锐和超人类的超级大脑让克拉克注意到了一个事实：布鲁斯·韦恩的确表现得缺乏内涵，他对每一个问题都给不出什么见地，可与此同时，他又完美地逃脱了所有问题的倾向性。“您是支持超级英雄的一派吗？”、“楼下的那些人是您的朋友吗？”、“您喜欢现实主义的作品吗？”、“您支持蝙蝠侠吗？”……所有问题都被韦恩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了，他从头到尾没有给出任何不是“模棱两可”的回答。
如果这就是韦恩面对记者时的招数，恐怕他比绝大多数人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克拉克稍稍提高了声音，他让自己听起来有点刻薄，并由衷希望韦恩不要太生气：“韦恩先生，您似乎完全不介意在媒体面前表现得……没那么富有深度？”
布鲁斯·韦恩蓝色的眼睛瞪着他，看上去很不高兴：“你想说我看起来很笨吗？”
“我没那个意思，韦恩先生。”
“好吧，也许我是看起来不像聪明人，”韦恩点点头，他若有所思的目光移到了克拉克的脸上，克拉克打了个寒战，他难以忽视此刻韦恩的视线，那双眼睛似乎刹那间就变得深情迷离了，像突如其来的雾气笼住海岸。韦恩含情脉脉地对克拉克的脸注视了好一会儿，才柔声道，“——又或许，我只是不想对你说谎呢？”
布鲁斯·韦恩说：“Tu as de beaux yeux*。”
*【法语：你的眼睛真美】
随后他甜蜜地笑起来，丢下如遭雷击、动弹不得的可怜记者，就这么潇洒走开了。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克拉克才稍微抓回自己飘飞的理智。出身农场的肯特先生此刻脸红得要命，他不得不极不情愿地承认，刚刚布鲁斯·韦恩和他调情了，而自己完全像个傻到家的童子军，被韦恩搞得六神无主、丢盔弃甲。布鲁斯·韦恩比他想象得还要轻浮，克拉克愤愤心想，他敢担保此刻的韦恩一定在为自己的反应乐不可支。克拉克难以想象，同一座城市居然会塑造出蝙蝠侠和布鲁斯这两个截然相反的产物！
一周后的专访，他要问韦恩什么问题呢？
他的思绪胡乱飞舞，或许是他潜意识里想知道把自己搞得思维混乱的韦恩会是怎样的反应吧，不知不觉，超级听力也延展开去，一直追逐到已经离场的布鲁斯·韦恩。
然后，克拉克·肯特听见布鲁斯·韦恩那辨识度很高的嗓音在自言自语。
他听见布鲁斯·韦恩语气冷淡，像位旧沙皇时代的贵族，以十分出色的发音，以娴熟的俄语抱怨：“……希望他写点布鲁斯·韦恩男女不忌之类的话题…难缠的家伙。”
克拉克在大学学习新闻时，他的教授曾说“谎言的背后永远是更多的谎言。如果一个人在最微不足道的地方也要撒谎，那别的话就可能全是谎言。”
他的脑子里滑过《与名人同行》的节目片段。布鲁斯·韦恩笑得好像一团软乎乎的棉花糖，他愉快地说“除了英语，我只会法语和西语”。布鲁斯·韦恩看起来肤浅得除了金钱和外貌一无所有，他的无知证据确凿、一目了然，可他笑得却相当好看，于是观众便一齐原谅了韦恩的笨拙。是的，布鲁斯·韦恩的无知证据缜密，不容辩驳……然而……
克拉克已经切断了超级听力的追踪。他此时斗志盎然，他决定不借助那些与生俱来的超能力，仅通过自己身为记者的专业素养，写出一篇真正的“布鲁斯·韦恩的专访”。
“布鲁斯·韦恩，”克拉克心想，“或许真的会是我见过的最杰出的说谎家。”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