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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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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2-02
Words:
33,66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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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94

【剑骨风】记一场节外生枝的金玉良缘

Summary:

缺德,信马由缰,缺德,胡编乱造世界线混乱,缺德。

尘心父亲的名字取用漫画,上任宗主就,先向宁致远先生致歉,然后去了同字单留一个远字,毕竟人物原型也可以算作某种程度上的爹……

Work Text:

「一」
一个秘而不宣的事实是,七宝琉璃宗的两位封号斗罗,比起忠于宗门,更像是宗主个人的信徒。
其中佐证之一,便是上一代的七杀剑剑主,虽是前任宗主的好友,却并不受宗门供奉。
倒不是两家世交生了龃龉,只是尘见君本人偏好浪游,每每出行,便是十年八年不见人影。隔几年再有消息传来,便是他又去某某地挑战某某高手,兴尽而返了。
宁老宗主——这时候也不老,不到二十岁呢,暂且称呼他本名宁远吧,宁远知道他这习性,人又宽厚,乐呵呵地招来下人,写了封贺书寄过去——收不收得到就随缘吧,反正他也不在意这个。
尘见君浪了半辈子,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是个人,还有七情六欲,揽镜自照一番,自觉得还是很有市场,于是盖头换面,兴冲冲往人间去了。
临去前向宁远留言:我早说该练剑!练个几十年返老还童了,照样能讨老婆!

讨老婆的具体过程不可靠,后事也不赘述,后来宁远说起,也只是感叹,尊夫人不该与你写在同一行族谱上,至少要往上捯十六辈。
尘见君问,此话怎讲?
宁先生悠悠饮了口茶:“她倒了八辈子霉找上前辈你,你积了八辈子德遇见她。”
尘见君沉痛地点头。
尘见君说,为了防止儿子重蹈覆辙,我决定给他订娃娃亲。
宁远很高兴:“那很好啊。”
尘见君看他一眼,宁远浑身一凉,忽然觉得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再下一刻,传说中的剑仙忽然换了副亲切如街坊老大爷的表情,笑呵呵地拍拍他的肩:“小宁啊,今年多大了?有女朋友吗?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孩子要几个?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次日,尘见君带着一纸婚书,乐呵呵地离开了七宝琉璃宗,又出去远游了。
宁远只好叹气。
比起那纸空头支票的婚约,宁先生还是更关心他家那个孩子,隔一段时间去北天雪山上去一趟,看看尘心饿不饿冷不冷,缺不缺吃缺不缺穿。
这一年尘心不到十岁,正对着满屋的剑谱废寝忘食,全然忘记了自己有个爹。
单从这一点上看来,两人确实颇有父子相。

一晃眼又是两轮岁月。
清明时尘见君给夫人上坟,后知后觉地察觉,周遭相识的村民,孙辈都能打酱油了。
我孙子呢?
等会儿,心儿的媳妇呢??

尘见君夜奔七宝琉璃宗,天亮时方到,宗门华美的匾额上挂了九尺红绢,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门口招待的弟子会来事,看见他来,便赶忙去向宗主通报,不久宁远便迎了出来。
他劈头盖脸就是一句:“都这么多年了,你不是才结婚吧?”
宁远干笑一声:“倒也没那么过分……”
尘见君:“那我儿媳妇呢?”
“这不正办满月酒呢。”
不靠谱是会传染的。

阔别多年,尘见君终于肯回一趟北冥,一上山看见个修长挺拔的青年,眉目与自己五分相似。
他没什么时间概念,猛一遇见这么大个人,有些不敢喊儿子——总觉得是占人便宜。
倒是尘心上下打量了他,平平淡淡地道,父亲。
尘见君干巴巴地嗯了一声,说,你长大了。
尘心一板一眼地搭话:“父亲倒是未变。”
“……你还记得我长什么样呢?”
“不记得。”尘心平淡道,“只是上次宁先生来,教我这么说,说您年纪大了,难免怕老,这样说最不伤人。”
尘见君:“……”

“算了,跟你说正经的。”他放弃纠缠,“那什么,你小时候我给你定了个娃娃亲的事,你还不知道吧?宁远也是没个谱,你要是遇见喜欢的,去退了也无妨……”
尘心:“我知道。”
“……啊?”
“没有喜欢的,婚约我也没什么意见。”
“……”尘见君一脸不可置信,“你知道他家最大的孩子才满月吗?”
尘见君说,天斗律法,二十岁才能结婚啊!
尘心:“不急。”
“七杀剑谱我看过了。”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练到最后一页,才能找心上人,我现在只练到第三页,还差得远。”
“……”
尘见君心里一阵不祥的预感。
“哪里来的剑谱?”

“书柜里那本?”尘心比划了一下大小,不解地看他,“蓝皮的,大概这么大,开头好像是什么……心中无女人,拔剑自然神,剑谱第一页,忘掉心上人……”
“……”
“崽。”尘见君沉痛道,“那个不是剑谱,是我当时抄的江湖骚话一百句。”
尘心没听懂,但不妨碍他很有主见。
尘心说,“我觉得很有道理。”
没法交流,根本说不通。

于是宁风致的童年里,时不时便会撞见一个白发的伯伯,满面愁容地看着他:“小风致啊,你到底什么时候长大?”
他心思敏感,从小又被赋以厚望,难免紧张,觉得是自己做岔了什么,半夜里抱着被子直掉眼泪。
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十五岁那年,父亲为他正式引荐尘心,望见那张与童年阴影五分相似的脸,下意识便后退了两步。
于是宁远便当他害怕,准备好的话全卡在嗓子眼儿里,一时不知怎么开口。结果是最寡言的尘心走上前,轻声问他,“你是宁风致,是吗?”
小公子抬起眼看他,看了一会儿那人的脸,确认了不是从前那个怪人,才轻轻点了点头。
尘心说,“我会在这里暂住一段时日。”

稍熟悉些后,宁风致便解释了,为什么见到他便要躲,轻声细气地和他道歉。
彼时他人还未长开,和尘心也说不上多熟稔,说话总拘着三分礼节,尘心自己也说不出婚约的事,沉默了半晌,提笔写了生辰八字给他:“你收好。”
宁风致打开字条,心里默算了岁数,轻轻怯怯地喊了句,“尘心叔叔。”
尘心看看他,也觉得这孩子乖巧,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嗯。”
小宁眨眨眼睛,觉得这个冷淡的叔叔,比想象中好相处的多,于是小动物似的,又贴近了一点,低声说,“尘心叔叔唤我风致就好了。”
尘心从善如流道,好。

屋外听墙角的尘见君差点没把窗框掰碎。
好什么好?差辈儿了啊!!
情绪一激动,弄出来了点声响,被尘心发现了,可怜他一世英名,老来阴沟翻船,在儿子面前讪讪道:“那什么,我这不是关心你……”
尘心说,你把他弄哭了你知道吗?

当晚,七宝琉璃宗练武场乒铃乓啷响,中间夹杂着几句“我这是为你好”“不快点结婚你得等到什么时候去”“有了媳妇忘了爹”,以及最后一句饱含怒气的,“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尘心当然打不过他爹。

可是人生输赢,本就不全是剑上论高低的。晚上小宁公子跑到尘心屋里,小心翼翼拿药水给他擦伤,心疼道,见君前辈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没事。”尘心答非所问,“他以后不会来吓你了。”

门外尘见君坐在树上,感慨道,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啊……
树下,宁远不冷不热地回他:“前辈,令郎可比你当年争气。”

“儿子。”尘见君严肃道,“跟爹说实话,你和你那小媳妇儿,说过婚约的事吗?”
尘心的眼神飘了一下,含糊道,“……嗯。”
尘见君心里警铃大作:“你怎么说的?”
“……我把生辰八字给他了。”
“……”

尘见君痛心疾首:“你长了张嘴是摆设吗!”

 

「二」
尘心在雪山习剑时,对生活的要求大致有两项:吃不死就行,冻不死就行。
宁远头次去看他,走到半山腰,差点儿没给风雪扑回去,随从都劝他打道回府了,宁宗主抹了把雪碴子,说不行,就凭见君前辈那不知寒暑的性子,咱家驸马爷还没过门就得冻死在上头。
好容易到了山上,山顶苍松环抱,雾凇沆砀,尘心时年十一岁,是棵尚未抽条的小青松,裹着身单衣站在风雪里,长剑迎朔雪,凛凛生寒光,直看得人心神一冽。
唯宁远一杵手杖,怒骂道:“傻站着干嘛?没看到孩子脸都冻青了?!”
侍从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翻出一领软绒厚实的貂裘披风,把人从雪地里拔萝卜似的拔出来。
雪山上只一顶小木屋,屋里也清苦,石床上铺的是旧兽皮,案几书册几许,通风处拿几根粗木支了个炉灶,做工隐约能看出尘见君的极简主义。
能让尘见君亲自动手做木匠活的人屈指可数,由此可见,做父亲的也不是不疼这个儿子,只是活到他这个境界,离白日飞升也不远了,难免忘记凡人——尤其是幼崽——会冷会饿,也忘了教儿子冬天要添衣服,冷了回屋烧柴火。
偏偏尘心天生是个轴的,父亲没说过可以偶尔服软,他便咬牙硬撑着不肯低头。这一年的冬天又是一甲子以来最寒冷,宁远要是不来,孩子只怕被冻成条了。

宁宗主痛心疾首地喊人给小公子包暖和,又赶紧吩咐煮了姜汤,那边尘心好容易缓过来了点儿,打了个喷嚏,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屋里没姜。”
宁远喜出望外:“好贤侄,你还知道什么叫姜呢?”
他一面感叹不错不错,前辈没教出个只会练剑的傻子来;一面指挥下人从魂导器里拆出一套锅碗瓢盆葱姜酱醋来,麻利地起锅造饭了。
尘心:“……”

宁远颇欣慰地看着这破落屋子渐渐有了点人气儿,拍了拍尘心的脑袋:“不怕啊,伯父来时都想好了,你爹说你到修出七杀真身前都得在山上呆着,我呢,平时走不开,也不好接你去七宝琉璃宗,干脆带了两三十个下人过来,你要是不介意,就留在身边用。”
他东拉西扯地说着,尘心便静静地听,末了摇一摇头:“山上寒气夹带庚金之气,寻常人不能常住。”
“那也没事儿,”宁远从善如流,“方才我都看过了,你屋后头有一片大雪地,挖开就是天然的冰窖,让他们包个几十斤的饺子给你冻着,拿水一煮就行,够吃到开春。”
尘心被捂在貂裘里头,默默地看着宁远带来的人有条不紊地从魂导器里拆出一间厨房,斩件剁馅揉面一气呵成,剩下几个不用宗主吩咐,把屋里装饰得内外一新,连窗户都换了整扇的琉璃。
尘见君教过他礼节,尤其教他要对未来岳父放尊重,他心里虽不愿过得太安逸,却也难扯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借口,只好照单全收。
宁家的厨子不是等闲厨子,包的饺子也不普通,海鲜馅儿里有拇指大的整颗虾仁,晶冻用的是熬了五六时辰的骨汤,宗主特意叮嘱过少年人长身体,连素馅都掺了虾茸和墨鱼籽,煮出来面皮薄韧个头圆满,端在手里暖呼呼。
尘心默不作声吃完了一大碗,向来坚定的意志也有些动摇,挣扎了许久,还是遵从本心,老老实实点了头:“谢谢伯父。”
宁远摆摆手,乐呵呵地笑:“多大点事儿啊,你才十一岁,小孩子嘛,过得好是福啊。”

这话宁远与他说过好几回,难免有潜移默化的影响,后来尘心再遇见宁风致时,便免不了小心翼翼起来——既然宁伯父对故友家的孩子都这般精细,那他嫡出的小公子,只怕比雪花还要金贵,捧在手里都要化了。
他自小长在雪山里,刚强也与别处不同,不以柔弱为下品,看他未来的小妻子,也只觉得是小猫一样的东西,得收起锋芒,小心翼翼地对待才行。
相处了月余,他才发现,宁风致远比他的想象坚韧。

 

之前群里聊到的梗,补一小段尘心日记:
正月十五,雪,伯父说今日是上元,要煮饺子和元宵,遂煮之。
不知为何,煮出的饺子与上次的颇有不同,表皮带粉,內馅冰凉,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正月三十,雪,伯父派了弟子来山上送衣食,才知道上次没煮熟。
二月初四,晴,又煮了一锅,煮烂了。
三月初三,晴,原来煮饺子要点水,雪山上水源有限,不知洒雪下去可不可行。
三月初四,阴,不可行。

「三」
尘见君离开前告诉他,这孩子是既定的下一任宗主,责任更在享受之前。
浪迹天涯的人难得端正了神色:“想宠他惯他都随你,我只叮嘱你一句。”
他说,“别耽误了他。”
初时尘心尚不懂,父亲教他悟出七杀真身后下山,他便真能在雪山上消磨常人半生那么长,而后下山游历数年,看什么都淡淡,七情六欲被简化为喜恶两面,其中许多尺度,却远不比后来成熟。
他寻宁风致,也像去找一只惹人喜爱的小猫,听话却活泼,在书房念书时,眼神每每忍不住向花园里飘,看不一会儿就要收回来,逼迫自己回到书上。
偶尔尘心练剑回来,隔一扇雕花窗,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便刻意放出气息来,好教他发现。
那孩子一下抬起头来,明亮的眼睛朝他来处望,人还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心已经飞出来了。
“尘心叔叔,”他喊,“你来啦!”
尘心便颔首,嘴角微微带一点笑,招招手让他过来。
他年龄在这儿摆着,唤宁风致有一半长辈的身份,按规矩是可以暂时放下功课的。三进的书房宽阔,雕花窗镂的影子落在地上,排成长长的一列,可以让小公子踩着穿过去,到门口时,正正好扑到尘心怀里。
尘心捏了捏他的脸,“书读得如何?”
宁小公子羞惭地低下头去,“读得不好,先生布置了三本书,尚有半本未看完。”

这一日是上元节,年前尘心与他说起,天斗城里会有灯会,可以带他去玩。少宗主的课业繁重,过了初五便要照常修学了。
休沐是一旬一休,整整十天里,宁风致都在盼着这场灯会,临到了了,却像是被先生看出来玩儿心似的,特别加重了课业。他性情内敛克己,只觉得是自己的责任,见了尘心,也不好意思开口再提看灯的事。
尘心却皱了眉:“三本书,怎么如此之多?”
宁风致仍是一副乖巧模样,摇头道,“是我自己不好,”抿了抿嘴唇,又说,“剑叔先去看吧,等晚些我做完了功课,坐马车去……”
去字还含在口里,尘心已经招出了七杀剑,往他肋下一抄,把人带了上去。
“先看灯。”
他说得清清淡淡,语气却不容置疑。
“御剑行路最快,看完了灯再赶回来,还来得及。”

七宝琉璃宗在山上,山下是万丈红尘,往来熙攘,各色灯笼挤挤挨挨挂在头顶,将星光都掩盖住。
尘心带他行在空中,低头看绵延万里的灯火,也看人,装了风轮的绣球灯有三尺高,招摇着挂在钟楼最高处,再往下看,有放烟花的人,火绒点上引子,烟花窜上天了,才猛然看见上面有人。
“魂师大人,小心啊——”
声音传上百米高的天空,听着更缥缈了,宁风致耳朵被尘心捂着,只好仰起脸问他,“他们说什么?”
烟火爆开的位置离他极近,声音响在耳边,金属燃烧的绚烂颜色随之浇下来,尘心伸手在身前撑开一片屏障,对他微微一笑,“怕你烫伤。”
被安安稳稳保护在剑气里的小宁公子笑起来,低下头去,冲那路人招了招手。
路人挠挠脑袋,也反应过来,能御剑凌空的强者,又怎么会被一点焰火烫伤呢?

看过了烟花,尘心带着他在偏僻处落下,问他,想不想要兔子灯?
宁风致眨眨眼:“什么?”
“竹篾扎的灯,”尘心试着向他比划,“上头有画的花样,底下安了轮子,可以拉着走。”
他不是卖灯的人,初下山时也过了买灯的年纪,只是见过一两次,描述起来也失之生动,教人提不起兴趣,可宁风致仍然认认真真地听,宝石质地的眼睛在灯火里闪着光。
其实以七宝琉璃宗的富贵,有什么少宗主没见过呢?可宁风致拿这样的眼神看他时,尘心就知道,他是想要的,于是也不再讲,拉着他的手去了摊子上,向老板要一盏灯。
“好嘞!”圆脸盘的老板手脚麻利,人情练达,见两人相貌出挑,又是两种不同的风情,立时便猜出一半来。
他从尘心手里接过钱,笑道:“先生带世侄来逛灯啊?”
尘心下意识点点头,接过灯,牵着宁风致走进了夜色里。

灯火煌煌,万人空巷,尘心牵着他未婚的妻子在街上走,后头拖着一只白兔模样的灯,街上有许多人像他们,却一眼能看出是父子,是亲人,唯独不是他们这样的关系。
他迟缓地意识到,这样一份婚约是不合常理、不合时宜的,而他未曾细想,也不在宁风致面前提这件事,或许也是下意识的避让。

身后人唤他,“尘心叔叔,我们几时回去?”
尘心回过头,对他牵牵嘴角,“想回去了吗?”
那孩子的脸上流露出一点留恋来,嘴上却说,“嗯,该回去温书了。”
尘心笑了笑:“再玩一会儿。”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尘心自己还一脑门糊涂账,带着宁风致回宗时,又在书房前面撞见了宁远,老祖宗面色沉沉地捏了一张信笺,上头是书童报告,说未等到少宗主向先生答复学业,来书房看时,人已经不见了。
宁远把手杖往地上一顿,沉声喝他:“宁风致!”
尘心下意识挡在两人中间。
他再缺乏父子教育,也模糊地知道,当一个父亲叫自己儿子全名时,通常是要找人麻烦了。
宁远:“……”

他虚长尘心半辈,修为也有魂圣水准,可尘心也是魂圣,七杀剑和七宝琉璃塔,两人掰手腕,谁胜谁负一目了然。
于是他只好压下火气,客客气气地道,“贤侄先回屋歇吧,风致太不懂事,我这个做父亲的总要提点两句。”
尘心默默看他一眼,显然不很信任他。宁远沉思两秒,瞥了一眼两人牵着的手,改口道:“……贤婿?”
他家驸马的表情僵了片刻,把手撤开了,人却还不走。
宁远继续加码:“不罚他跪祠堂。”

到底是人家的儿子,话说到这份上,尘心也不好继续拦在中间,回头看了宁风致一眼,见那孩子对他点了头,便道了声得罪,算是妥协了。
人走远了,宁远才松了口气,转向儿子时,脸又板了起来:“错了几处,自己说。”
宁风致垂了垂眼,低声道,“错有六处。”
“一错在在念书时心有杂念;二错在在先生面前显露,平白多罚了课业;三错有失自持,课业未完就外出嬉戏;四错不该耽误剑叔修行;五错不该晚归,六错在方才缄口不语,连累父亲不好做。”
宁远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说得倒多,却失了最关键的一处。”
宁风致垂手躬身:“请父亲指教。”
宁远道:“错在让我发现。”
“我只举一例给你,剩下的你自己想。”他点了点旁边的书童,“自己跑出去玩,却没打点好身后事,让你的手下,跑来向我报告。”
“威逼、贿赂、欺瞒、施压,可用的方法那么多,你却连想都没想到,”他沉声道,“这样天真,以后怎么继承七宝琉璃宗?”
这话已经很重了,少年人削薄的肩膀一抖,立刻答道,“风致知错。”
宁远点了点头,说,记下便好。
“尘心先前替你求情,这次便不罚你跪列祖列宗了。南厢房,东面五号书架,权谋一列,自己挑五本抄一遍吧。”
宁风致咬了咬嘴唇:“……是。”

 

往后两天,尘心去看他时,再如何刻意放出气息,宁风致都没再抬头看过他了。
尘见君不知什么时候听了消息,又来七宝琉璃宗了,幸灾乐祸地在一旁看乐子:“怎么着,碰钉子了吧?”
尘心没理他,他自娱自乐地说下去,“我早就提点过你,喜欢也要有分寸,看看,吃亏了吧。”
“剑有小成,心还有的磨,”他点评道,“想学么?想学就喊声爹,爹教你。”
尘心转过头看他,沉默半晌:“……爹。”

 

「四」
尘见君叹着气说,这事儿都怪小宁。话说出口,看见儿子不赞同的眼神,又多叹了一声道:“不是说你那个。”
尘见君说,讨老婆是个技术活,你得理解你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们尘家虽然一脉单传,但是大小也算世家,结婚自然要讲究门当户对。
他掰着指头数,“首先人要漂亮吧,其次修为不能太差,是个辅助就更好了;再然后是家世——不是说爹嫌贫爱富,可咱们家风你也知道,不留身外之财——所以老婆要娶能赚钱会管账的……筛来筛去,也就小宁他们家最合适。”
尘心沉默了片刻:“那你自己怎么不娶?”
他思路清奇,忽地一打岔,差点儿没让尘见君厥过去:“我要是娶了哪儿来的你!”
“那母亲她,”尘心又问,“也是这样的人吗?”

或许是十一岁那年的冬天太冷、宁远来得太迟,让尘心冻坏了脑子,他对生母的记忆极模糊,如今转过两轮岁月,只能从父亲的只言片语中捕风捉影。
“你娘……”尘见君沉吟半晌,诚恳道,“那是半点儿不挨着。”
一旁宁远拨了拨茶沫,悠然道,不能吧。
“至少尊夫人样貌是一等一的好。”他笑笑,侧目看了一眼尘心,“贤侄生得像她。”
“是么?”
尘见君怔了半晌,才道,“……我记不清了。”

宁远看了他一会儿,转过去看尘心,而后又转回来。
“前辈,”他最终感叹道,“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这是公道话。尘心虽然人冷一些,却比他父亲要有人情味儿的多,知道每日去看他的小妻子,记得在下雨时去送伞,起风时给他披衣,甚至还无师自通地学会带他去看灯。
这样一个儿子,尘见君是没法教他什么的,诓来了一声爹后,就耍赖似的搬来了宁宗主,那意思就是,有什么问题直接问你丈人爸吧。
宁远看得透彻,落座便沏自己的茶,等尘心看过来了,才悠悠开口,“怎么了,贤侄,是不是嫌我管风致太严,教他不理你了?”
是也不是。
他说,先前是我不妥,错不在他。犹豫片刻后又承认,是管得太严了些。
宁远笑了笑,说,他是七宝琉璃宗的少宗主。
“……他还小。”
“小吗?”宁远反问道。
说话时他并不看向尘心,而是看手中的茶盏,轻描淡写地抛出来一句,“不小了。你若是乐意,等他年满十五,我就吩咐下去,给你们把喜事办了。”

“不……”尘心一惊,还未想清楚,拒绝的话已经出口了。
“不同意?”宁远拨茶的手一顿,眯着眼看他,“为什么?他不是和你有婚约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的事,为什么不同意?”

尘心只是摇头。
十五岁。他想,十五岁的风致,站在他身前,只有胸口那么高,小小一个,还未长开,怎么就能嫁人呢?
“有什么不好?早日定下来,早日安心。”宁远悠悠地道,“我也是,你也是。”
“你很喜欢风致,我看得出来。”他说,“至于风致……现在他很喜欢你,可以后呢?”
“你也说他才十五岁,再大一点儿,或许会喜欢上别人,也或许会觉出来,那是不一样的喜欢——无关情爱,只是一种依赖的习惯。”
“他是七宝琉璃宗的少宗主,不可能像你一样,将日子二十年如一日地过去。等他满了十五岁,就要带出去,与皇宫世家的人来往,一年交际过的人,便有你半生那么多。”
尘心仍旧不同意。
“他若喜欢上别人,是我自己没本事。伯父替我着想,好意心领了。”
他说着,又看向尘见君,平淡道,“父亲考虑得也周全,到了自己身上,不也是一塌糊涂么?”
两位长辈苦口婆心,都被他不咸不淡地顶了回去,略行过礼后,便起身出门去了。

两人面面相觑,等人走远了,双双笑出了声。
“你说得不错,他是比我当年争气。”尘见君笑着叹气,“自己有主见得很,只是不爱张扬。”说着看向宁远,摇头道,“倒是你,费尽心机试探出他对你家小子死心塌地,满意了?”
“我没试探。”宁远笑了笑,“我是真那么想的——七杀剑代代惊才绝艳,偏偏桀骜不驯,好容易绑住了这一个在七宝琉璃宗,万一留不住,我上哪儿哭去?”
尘见君沉默片刻,问,你还是个人吗?

 

过了数日,宁风致抄完了书,人终于松快了些,可尘心去见他时,依旧觉得,他比从前更收敛了。
尘见君说过许多没用的废话,唯独一句还管用。他记得宁风致是少宗主,于是便不多说什么,仍是每日黄昏去寻他,不能出去游玩,便陪他坐一会儿,或是送他会别院。
这一日将尽时,尘心又来寻他,小宁公子拉了拉他的袖子,轻声问,剑叔可以偷偷带我出去么?说完立刻补充,“不是下去玩,这次不会连累剑叔了,我……”
尘心已经召出了剑,问他,去哪儿?

要去的地方不远,天斗城郊的一家小店,卖玫瑰乳酪和杏花糕,玲珑几盏装进食盒,被宁风致小心收在怀里。
“剑叔,我们回去吧。”
尘心望了一眼不远处,暮色四和,寻常人家已起了炊烟,几个孩子在巷尾打闹,摘了柳叶来吹,跳房子,钓鱼,热闹得紧。
“要玩一会儿吗?”他问。
“不了。”宁风致摇摇头,将食盒抱在怀里,“娘亲今天难得有空,我要去看她。”

晚夜风凉,尘心一路御剑都不很高,他话少,便听宁风致与他絮絮地谈论母亲。
他说,宗门传承百代,历任宗主与配偶中,娘亲算是最特别的一个。
“她的年纪比父亲要小。”
尘心一时未能明白,只道是男女作配,男方比女方大一些,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宁风致玲珑剔透,未等他开口,便笑道,“与常人不同的,剑叔想一想便知了。”
“一宗之主的配偶,往往也是宗门的保护者,更是门面与招牌。”他细细与尘心说着,“站得高,责任也重,修为若是差了,便立不稳,因而宗门里联姻,也往往是寻成名已久的强者。”
“父亲那般心志的人,毕竟还是少数。”宁风致轻声说,“更多的是我与剑叔这样,早早定下婚约的……”
他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话里隐含抱怨的意思,也顾不得是在剑上,急忙转过去看尘心,“剑叔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不知什么时候,尘心已将剑停下了。七杀剑浮在黄昏的树梢上,他垂下头,看着小小的宁风致,摇了摇头。
“我没有生气。”尘心说,“我只是以为你还不知道……”他轻叹一声,“难怪了,上次你父亲说那些话的时候,你一点儿都不惊讶。”
他自以为瞒着宁风致许久,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半晌,才轻轻揉上他发顶。
宁风致低下头,抿着嘴唇笑,“早就知道啦。”他抬起头,“我长大了要嫁给剑叔的,我从小就知道。”
尘心叹了口气,替他理好揉乱的发丝:“和一个从未见过,又比你大许多的人结为连理,害怕吗?”
“以前是害怕过的,”小小的少年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后来见过剑叔,便没这么想过了。”
这话题已经让他脸红了,话音刚落,便抱紧了怀里的食盒要转身去,“不说这些,再晚点心就要凉了,我……”
尚未转过身去,一只手便扶上他后脑,把人往怀里又扣紧了些。
“不会晚的。”尘心道,“就这样别动,小心风迷了眼。”
耳边风声忽变得凌厉,急急向后吹去,吹不乱他发鬓。

越过树荫繁茂的后山,再绕过一片杏花林,方到了如今宗主的独院,到了门前,依旧要通报过侍女才能入内。
可少有地,少宗主失了平时稳重的气度,总忍不住踮着脚向里看。
于是尘心猜他与母亲关系该很好,唤她作“娘亲”。
这称呼咬字软糯,于尘心而言却陌生。他与生母亲缘太薄,到了七宝琉璃宗来,与这位夫人见面也寥寥,因而更不知如何应对。
远远看见侍女回来传话,他便想,不若留在这里等他吧。可没等他开口,宁风致便眼睛一亮,拉着他的手腕,跑进了杏花疏落的小院里。

宁宗主本就比尘见君年轻,宁夫人更是只年长尘心十余岁,她是同辈人中的佼佼者,实力比如今的尘心还略高一线,看着却是个温婉女子,站在宁远身边时,显得很是相配。
宁风致的性格,大约像她多一些,小猫一样捧着食盒凑过去,依在母亲身边,细细说近日里的事。说话时尘心抱剑立在一旁,不刻意去听,只在一旁耐心地等。
宁夫人拈一块糕,笑微微地听他讲,父亲先前加了课业,不过都做完了;上元节时,娘亲在外家主持事务,有剑叔带他去看灯;昨日落了雨,剑叔带了伞来书房等着;今日的糕点,也是剑叔带他去买的……
温婉女人听着儿子一口一个剑叔,忍不住打趣,“风致喜欢他呀?”
宁风致便转头去看,见尘心望过来,又匆忙回过身,低低嗯了一声。

女人捏了把他的脸,手下的触感好似一团蒸得温软的年糕,引得她直感叹儿大不中留,杏眼往院里的尘心扫去,见他仍在看这边,不禁莞尔,“尘心,离那么远做什么?”
她居高位久了,身上自有一股雍容的气度,不急不缓地等人近了,才笑道,“我小夫君十岁有余,他与见君前辈交好,尚可唤你一声贤侄,换我便不妥了,以姓名相称,望你莫怪。”
尘心颔首:“夫人言重了。”
宁夫人仔细打量他的神色,又笑道,“看你这样子,应当是风致与你说过了什么罢。”
宁风致听了,便去拉她的袖子,软软地唤,“娘……”
宁夫人抬手,止住了儿子的央求。
“既然风致喜欢你,有些事,我便不客气了。”她道,“莫怪我无礼,这也是为你好。”
“……无妨。”

「五」
宁夫人唤了侍女来沏茶,摆出长谈的架势来,引得尘心也正襟危坐,面色比平日更沉凝。
宁夫人沉吟许久,才缓缓道,此事要从夫君定亲开始说起。
“他原本也和风致一样,自小就有定亲的对象,那个人自然也不是我,而是,”她顿了顿,“……我兄长。”
尘心端茶的手僵住了,眼神下意识往宁风致那儿一望,只看见对方对他点点头。

宁老宗主退婚那会儿,闹得那叫一个满城风雨。家里原本给他定的是崔家人高马大的少爷,没想到两家人头回见面就出师不利,崔家少爷没看上,反倒看上了人家小姐。
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到了第三回,宁远就开始琢磨怎么退婚了。那会儿宁夫人也还不是宁夫人,宁远那时十六七,她也才十三四岁,论修为,也只是将将摸着魂尊的边儿,将来能否成才且不提,单论等她长到能保护宗主的这段时间,就不是一笔划算买卖。
年轻时宁远脾气不比现在好,手段失于圆滑,油盐不进的脾气却一点儿不少,愣生生把退婚书送到了崔府府上,又紧跟着下了聘,放了话说等崔小姐修炼有成,登门来娶。
这薄薄一封信定了终身,也开启了七宝琉璃宗鸡飞狗跳的二十年,门内为了宗主的荒唐事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闹得狠了,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是有的。宁远也是个能折腾的主儿,愣是扛了下来,耗得所有人都没脾气了,终于等到他的姑娘——用如今的宁夫人,当年的秋小姐的话来说,“在宗门比武上将兄长打得落花流水,大马金刀地来娶……不是,来嫁给他。”
故事如此跌宕起伏,尘心几回听得欲言又止,眼神几回往宁风致身上跑,等宁夫人露出问询的神色,才轻咳了一声,“……有个失礼的问题,不知该不该问。”
宁夫人了然,伸手把儿子耳朵一捂:“请讲。”

“……”
他到底没好意思问得太明白,只含蓄道,“七宝琉璃宗……确实能生吗?”
宁夫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胸有成竹地答道,“能,但不完全能。”
尘心:……
尘心:?

“这也是我与你讲这件旧事的原因。”
她说着,松开了手,小宁公子一被放开,立刻就跑到尘心身边去,一头扎到他怀里了。尘心一头雾水地抱住这孩子,转眼便看见宁夫人理了理发鬓,优雅地拍了拍手。
“阿大阿二阿三阿四,都进来。”
屋门里吱呀一响,四个年纪不同、面目相似的白衣男女从里头出来,在宁夫人背后站成一排,规规矩矩地向尘心行礼:“见过前辈。”
“……这几位是?”
“是我夫君这些年收的徒弟。”宁夫人笑呵呵道,“七宝琉璃宗与外界不同,宗主之位,向来是能者居之,其配偶嘛,也一定要是相熟的几家里最出挑的一位。如此一来,这两人是男是女,年差几何,都是未定之数了,是以宗门选拔继任者,也并非一定是宗主嫡子。只要是年龄合适的青年才俊,都可记到宗主门下做学生,待退位时,便有竞选的资格。”
尘心仍是不解:“所以?如今七宝琉璃宗的少宗主,不是风致吗?”
宁夫人笑得很和蔼,“那只是因为风致天资最好,修行也最努力。倘若日后有仲永之殇,或是不幸夭折了,由他人继位的话——你这份婚约,仍是要履行下去的。”
“要知道,尘见君当初签下的那纸婚书,上头要你永结同心的,可是‘七宝琉璃宗下任宗主’,而不是宁风致。”

尘心扫了一眼面目模糊的那几人,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小妻子。
“敬谢不敏。”
“未必由得了你。”宁夫人轻笑道,“倘若以后继任的不是风致,而你父亲又不肯解除婚约,一定要你成家呢?”
“……恕难从命。”
“哦?”
温婉女人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来,“就喜欢风致,只喜欢他?倘若以后夺权起了冲突,你也只帮他?”
这一次,尘心笃定地点了头:“我会帮他。”

宁夫人看了他许久,忽然脸色一松,露出个安心的笑来。
“好啦,”她笑着摆摆手,“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她说着,看了一眼尘心紧紧护着人的手,轻笑道:“像要抢你什么宝贝似的……他长这么大,怕是还没被谁这样放在心上过呢。”
尘心听得一愣,耳边又响起尘见君那句,“他是七宝琉璃宗的少宗主。”
“别耽误了他。”
思量间,对面宁夫人已经优雅得体地道了得罪,端茶送客了。

回去时尘心牵着人往外,一步一步,踩在温软的杏花堆上。
宁风致跟在他身后,轻轻怯怯地唤,剑叔。见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才继续道,你别生气。
“娘亲她……不是特意针对你的。”他轻声细语地说,“她只是太关心我,想给师兄师姐们看看你,想让你在他们面前表态,好让我……”他说到此处,似乎也觉得自己利用尘心得到了许多好处,咬了咬下唇,一直牵着他的手也松开了。
“……好让我以后继任宗主,少一些障碍。”他逼着自己说完下半句,眼一闭,“其实我今天借口去买糕点,就是娘亲让我趁机带你去见她的……我其实已经猜到了,只是没想到师兄师姐也在——”他说着,又飞快地否定了自己,“不,他们不在也一样的,我就是在——”
话到一半忽然失了声。
尘心捉住了他的手腕,略弯下腰,与他对视。
“你什么都没做。”他认真地看着宁风致,“我也什么都没能为你做,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可我……”
宁风致仍想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尘心说出了那样的话,分明就是逼他选边站——说到底,他就是……
他小声道,“……可我就是仗着剑叔喜欢我,才……”
尘心含笑看着他:“嗯?”
小宁公子渐渐住了声。

倚仗一个人的喜欢,又算什么错呢?
你若喜欢谁,巴不得他天天离不开你才好。

一边熄了火,另一边便主动起来。尘心看着他,“换我问你一个问题,”
小宁公子乖乖点头。
“你父亲的那些弟子……唔,他们自然差你许多,可你平日里,那样拼命地修行温书时……”
尘心说至此处,也有些汗颜,换了个更含蓄的说法,“你温书时,你母亲说的那些话,都会去想吗?”
这一回宁风致倒是反应得很快,坚定地点了点头。
“娘亲说了,”他认真道,“不努力就没有男人,这是七宝琉璃宗的家训。”
尘心:……

七杀剑本代唯一传人,未来的剑斗罗冕下,七宝琉璃宗的擎天跨海紫金梁,武魂殿名誉长老,有天下第一攻伐之称的绝代剑仙——
因为小男友为了自己努力修行这件事,幼稚而可耻地,开心了一下。

 

「六」
转眼便是宁风致十五岁生辰,原本要办的婚礼被尘心一力压到了五年后,少年抽条却是不等人的,这一年少宗主的身量拔得飞快,尘心抱住他时,下颌已经能和他鼻尖蹭着了。
这一天的清早,尘心方练剑回来,从后山沿长桥往宗门内走。初春的杨柳刚抽了嫩芽,枝头只挂了一层疏疏落落的绿,挡不住少年人朝他奔来的影子。
“尘心叔叔!”
他浅笑着打开手臂,接住宁风致,已经不需要特别弯下身,便将人接住了。他任那孩子亲昵地蹭两下,手在他腰上虚虚一环,放开时问,“怎么瘦了?”
说着垂下眼去看,见宁风致摸着发红的鼻尖,才想起来自己尚未修面,看着虽不显,蹭上去却有些刺刺的痒。饶是向来自持的尘心,也免不了掩唇咳了一声,遮去过于明显的笑意。
他换了个问题,问:“怎么这么早来找我?”
宁风致“唔”了一声,放下手来,规规矩矩地答道,“我今晨突破到魂宗了。”
样子虽规矩,眼却忍不住抬起来,眼底写满期待,夹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

早前游历江湖时,尘心应了一个人的战帖,日期定的是第二年的四月,算算时间,三月底也该动身了。
月初宁风致与他说起,近来瓶颈颇有松动,可以提前打点行李,往南方森林去一趟了。尘心在旁边听着,末了说,若是赶在下旬之前,自己可以陪他走一趟。
小公子的眼睛一瞬便亮起来,想要高兴,却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那你的约战……”
“不打紧。”尘心淡淡笑着看他,“左右不过寻一头六七千年的魂兽,算上来回,也用不了十天。”
“我这一趟也是往南去,赶不及回来,你便跟我去玩几天,伯父不会怪的。”
他说得也不算夸张,有七宝琉璃塔护身,宁风致从小的运气便好得像吉祥物,十天确实来得及,若真是不赶巧——他满不在乎地想了一下——放那人几天鸽子也无妨的。
远在南疆的古榕打了个喷嚏,将之归因于面前的水煮鱼辣子太多。

如今才三月初九,尘心叹了口气,打量了一下他纤细得可怜的未婚夫,心知这几天一定又没日没夜地修炼。
然而刻苦对于七宝琉璃宗的少宗主来说,是为所当为之事,他看在眼里,却并不出言阻拦,只是在三月的垂杨下牵上他的手,沿着曲曲折折的朱桥往前走去。
“先吃饭。”
跟在他身后的人迟疑了一下,小声问,“是直接去膳房吗?可剑叔还……”他没好意思直说,伸手摸了摸鼻尖。
……忘了。
尘心咳嗽了一声,“那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他一路御剑回屋,剑风差点没把尘见君打包回来的桂花豆浆掀翻过去,尘见君赶紧护住食盒,伸着颈子往里看了一眼,差点没笑出声来。
“怎么,早上没洗脸撞见媳妇了?”
尘心手一顿,忍不住心想我又不是你,只是心里仍念着要去见风致,一个没留神,直接说出了口。
“不错,都会跟为父顶嘴了。”尘见君欣慰道,“看来这门亲事没定错,谈个恋爱还是很有好处嘛,不然这一天天的闷下去,我真怕你长成个锯嘴葫芦……”
两三句话间尘心已经收拾好了,临出门前削他一眼:“你在这儿混吃混喝快半年了,什么时候走?”
尘见君:……
尘见君:“逆子!没结婚就开始赶你爹走了?”
尘心懒得理他,转身上剑出门一气呵成,意思很明显,嫌他烦得慌。徒留尘见君一个人坐在庭院里,萧索地啜了口豆浆。
“儿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啊。”他老气横秋地感叹,“从小到大我还没这么关心过他呢,这才几天啊,就嫌我烦了。”
春风尚未吹进这庭院里,越冬的乔木只有光秃秃的树干,离亭亭如盖更差得远,他在枯树下坐了一会儿,摇着头笑起来。
“年轻人啊……没洗脸没修面又有什么打紧呢,人过这一辈子,谁没个不体面的时候?”他自言自语道,“人呐,要是真把你放在心上,哪怕你变成了老头子老太婆,在他心里,都是一样的。”
他抬头笑了笑,“你说是吧,易娘。”

 

少宗主要出远门,行李都收到魂导器里,人也只两个,倒也算轻装简行。临行时父母来送,宁夫人悄悄把尘心拉到一边儿:“风致难得出去一趟,你带他在外头多玩儿几天。”
尘心咳嗽一声,瞄了眼装没看见的老宗主,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既是出远门,御剑行处便比平日更高一些,宁风致被他护在怀里,偶尔探出头去,看脚下飞掠翻滚的云海,也看云海下的苍苍群山。
“有想去的地方吗?”尘心低头问他。
南方山清水秀,繁茂的森林一重接着一重,偶尔有鸟兽长鸣。宁风致此次所需的几类魂兽,旋龟、夔牛、兕犀一类,也多在此方山泽栖居。
他将剑落得低了些,好让宁风致细细观赏。小公子捧出琉璃塔,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指了个方向:“那边。”
尘心不问为什么,立指催剑,便跟着他去了。

一路行至断崖边上,尘心忽地停住了脚步,将人打横一抱,纵身从剑上跳到了近处的树冠。宁风致心知目的地近了,怕剑气惊动魂兽,于是更乖巧地搂紧尘心的脖子,有些紧张地盯着前方。
尘心双手占着,便用侧脸去蹭他:“在那儿。”
不远处,三五只形似青牛,青甲独角的巨兽,正群聚在瀑布下头,有条不紊地饮水喝。
他比着树影目测了一下,哭笑不得地想,这吉祥物似乎发挥作用过了头,看这群苍兕的身形,怕是几万年的也有了。
倒也不怪他,擅守御的兽物原本便生长缓慢,习性也多是群聚,宁风致所要的年限,放在这类生物里,只是幼崽年纪。苍兕中为首的一头约摸有七八万岁,正是壮年,若是正面与兽群拼杀,便是尘心,也只得三分胜算。
宁风致心思明澈,转眼便已想清了形势,伸手扯了扯尘心的衣襟:“我们走吧……这个太危险了,先去别处看看。”
尘心却不动,眼光锁住了兽群里一头幼兕,皮毛是罕见的白色。
“那一只正合适你,七千余岁,似乎还是异种。”他摇摇头,“一走了之太可惜,先观察几天,等成兽离开了,再伺机出手。”
“可时间……”
“不急。”
小宁公子不说话了,心知是尘心看重他,什么都要给他最好的,乖乖蜷在他臂弯里半天,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还被人抱着,于是耳尖也红了,低声要他放自己下来。
尘心轻笑了一下,正打算放人下来时,异变骤生。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道气劲,挟着极凌厉的来势,将苍兕首领的角削了一个豁口。
苍兕的独角没有痛觉,却是荣誉的象征,被挑衅的巨兽立时勃然大怒,朝着气劲来处发出嘶吼,直震得人耳膜生疼。
尘心快一步捂住了宁风致的耳朵,素来冷静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愠怒来,正想着这是哪里来的莽夫,就听见一声苍劲的龙吟。
“……也未必就这么巧吧。”他喃喃道。
再下一刻,一尾骨龙乍然自虚空中现身,盘踞在远处的巨树顶上,与低吼的苍兕遥遥相对。
尘心:……

虽是故人,可对方既然来猎取魂兽,大约也有带帮手,他还要看顾宁风致,去了也不知能帮上几分忙——他一面思量着,一面低头去看怀里人的情况,却看见宁风致神色焦急,见尘心看过来了,立刻出声求他:“尘心叔叔,我们快过去好不好,晚了会出人命的!”

 

「七」
两人到时,苍兕正与骨龙扭打成一团,断枝并着泥沙扬起三尺高,差点儿没泼尘心一身。
尘心眯着眼,好容易在两只满地打滚的兽物中找到个腾挪转闪影子,还没出声,骨龙便被苍兕咬住了前爪,痛呼一声,一尾巴冲着他便扫过来了。
尘心御剑险险躲过,一时间连掉头就走的心都有了。强自念了几句清心诀,才平复心情,一式万剑归宗砸了下去。
“我操——”
底下人瞬间怒骂出声:“你是来帮我的还是来杀我的!!”

缠斗了近半个时辰,苍兕首领终于奄奄一息,再挣扎不动了。
尘心呼出一口气,护着宁风致从剑上下来,刚落地,小公子便急急捧出琉璃塔,低念了一句,两道清光便落到了两人身上。
近乎见底的魂力眨眼便恢复近半,怀里的人脸色也有些发白,还未待尘心说什么,先仰着脸对他笑了笑:“我没事。”
他还要说什么,眼前忽然一暗,方才还躺在地上喘气的人忽然蹦了过来,一下拉住了宁风致的手。
那人似乎不很确定,脸凑近过来,将面前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才出声道:“……小风致?”
“嗯,是我呀。”宁风致点点头,语气里带了些责怪,“你怎么还是这样不惜命啊?”
尘心便看着这个天不怕地不怕、一年前声称要把自己揍得落花流水的对手,老老实实地在小公子面前低下头来,一句都没反驳。
宁风致声音很轻,说话的语气也很柔和,说,“以前不是和龙叔说过吗,倘若再需要魂环,可以先往七宝琉璃宗去寻帮手的,这次若不是碰巧,你又要伤成那样了。”
他说着,转头望了尘心一眼,笑得有一点甜。
“这次多亏了剑叔出手,”他语重心长道,“龙叔要好好谢谢他啊。”
古榕僵了一下,缓慢地抬起头,正对上尘心居高临下的眼神,对视三秒,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多、谢。”
尘心看着他一脸憋屈样,忽然便心情大好,连心上的拘束都少了几分,人也一侧身,又轻又快地在宁风致侧脸上亲了一下。
“小事而已。”
他看都不看目瞪口呆的古榕,手上麻利地把对方的爪子扒拉下来,拉着人又召出剑,“此间事已了,我同你去捕那只幼兽。”
那边宁风致还懵懵地摸着自己右脸,被他牵住了,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啊?……哦……”
转头一看古榕,又迟疑道,“那龙叔没人看护……”
尘心捏了个剑诀,绵密的剑气围着古榕转了一圈儿,恰好将他隔在了里面。
古榕:“……”

走出半里远了,宁风致才反应过来似的,拉了拉尘心的袖子,等人看过来,又把目光错开,不敢看他似的问,“剑叔刚刚怎么……”
他侧过脸,方才被唇触到的地方还有些发红,看得尘心抿了抿唇。
他倒还知道宁风致要问什么,沉吟半晌,还是坦白道,“不知道,想做便做了。”又问,“吓到你了?”
宁风致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头却低了下去,耳尖泛着层薄薄的粉。
尘心笑起来,在他发顶上揉了一把,“和我说说以前的事?”

 

宁风致遇见古榕,是在六岁生辰刚过,同族人去捕猎头只魂兽的时候。因七宝琉璃塔自有寻踪觅宝的特性,进了丛林后,反倒是小少主在前头领路,几个门人在后头跟着。
正是宗门繁忙的时候,老宗主与夫人都无暇痛往,同行人中也没有比他身份贵重的,一行人面面相觑,快到深入森林时,才出声道,“少爷,再往里可就危险了,您……”
那时宁风致方与外门弟子接触不久,性格还未为人知,旁人待他,也总有几分忐忑。没曾想小公子停了脚步,转过身来,先规规矩矩地喊了叔叔伯伯,再软声软气地说,“我只是觉得那边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话音未落,灌木丛里便传来一声呻吟,宁风致话还未说完,转身便跑去了。他身形小巧,有自小练有内家身法,几下便从树丛缝隙里穿了过去,反倒是一群大人被拦了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找了过去。

找到宁风致时,他正跪坐在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旁边,小孩子心善,又未经过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还记得捧着琉璃塔,将一点微末的魂力输进去。
地上的男人反倒还冷静些,看见他是孩子,咳嗽了几声,哑着嗓子道,“死不了……倒是你,离我远点……”
男人像只野猫似的不亲人,一面说着,一面还想支起身子走开,却被小公子一抹眼泪,一把摁回了地上。
“不行!”宁风致红着眼眶,“你骨头都断了好几处,乱动会死的!”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他那一下正按到伤口处,一下把他疼晕了过去,昏沉之间,只听见耳边一个幼嫩的声音,不知哪儿来的气势,指挥着人要把他抬回宗门救治。

古榕再睁眼时,浑身上下都打了夹板,想翻个身,差点没从床上摔下去。
闹出的动静声引来了下人,掀开床帘看了一眼,喜出望外道,“快去喊风致少爷!他前几天捡回来那个野男人醒了!”
古榕:……
他连脖子都动不了,眼观鼻鼻观心,静等了半个时辰,余光看见门一开,一个孩子带着三五个大夫,呼呼啦啦进来了。
可怜他堂堂魂圣,连动都动不得,被几个医生掂野猫一样检查,末了向那金贵小少爷答复,恢复得很好,骨头没错位,再静养一个月就能活蹦乱跳了。
那孩子听完了,才露出一点笑来,乖乖巧巧地答,辛苦几位先生了,将大夫们送出门去,才终于走到床边来看他。
那边古榕已经闲得快长出草来了,看他凑过来,反倒对他露齿一笑,“你在他们面前很乖嘛。”
小公子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他这么乖,反倒教古榕越发有逗弄的心思,继续道,“怎么那天对我那么凶?”
那孩子一下就脸红了,急忙道,“我没——”说到一半又抿了抿唇,低声道,“是叔叔你那时不听话,我才……”
古榕半笑不笑地看着他辩解,心里想的是,原来他真想救我。

人之初,性本善,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近十年,却不好对着这样一个孩子提防,只好实话实说道,“小少爷,我这人天生命硬皮厚,你就是不管我,把我扔那,躺十天半个月的,我也能自己爬起来。”
话里的意思是嫌他多事,可那孩子却不生气,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前几日你昏迷时,大夫已经和我说过了,就算是在魂圣里,你的恢复能力也是常人的好几倍。”
说着说着又皱了眉,“可那样躺着,新生骨头会长歪的,没人和你说过吗?”
“长歪就长歪呗,”古榕满不在乎地道,“打断了再长回去就是了……”
他说着说着,看见那孩子小大人一样皱起眉,琉璃眼里写满了不赞同,不知怎么的,便说不下去了。
那孩子却没说什么,抿了抿唇,放软了声音:“到了七宝琉璃宗,就别说那种话了,好吗?”
古榕动了动唇,一时竟接不上话,沉默了几秒,才想起那天影影绰绰看见的琉璃塔。
“七宝琉璃宗……?”他忽然道,“他们叫你风致少爷,你姓宁?宁风致?”
“嗯,”宁风致点了点头,“怎么啦?”
古榕默不作声地抽了抽鼻子,始终拒绝承认现实的大脑也运转起来,从满屋药香里分辨出几种药物。
“黑玉断续膏、续髓丹、龙血参、虎骨散……”

不知把他卖了,够不够赔这小公子出的药钱。

 

「八」
后来古榕也旁敲侧击地问过,小宁公子眨了眨眼,笑眯眯地说,零花钱而已,不用你赔。
古榕默默咀嚼了下“零花钱”这三个字,把后面那句“要不我给你打长工还债吧”咽了下去。
那日以后,古榕便在七宝琉璃宗养伤,胡诌了个名号,教宁风致唤他龙叔。
彼时古榕是只野猫,心里不亲人得很,面子功夫却是不耽误的,宁宗主听说儿子救了个年纪极轻的魂圣,忍不住便起了招揽的心思,偷偷跟在儿子后面想见一面。
可每每一进门,榻上总是空无一人,唯有几丝轻烟飘荡。

一回两回这样,到了第三回,宁远便问孩子,你屋里藏着的那只,是不是不愿见人啊?
向来乖巧的小公子,这一回也皱了眉:“父亲是不是偷偷进去过了?”
那语气类似于,你怎么偷偷撸我的猫啊?
“龙叔先前受了伤,很怕人的,除了大夫,三餐也只让见过的侍女送进去,父亲您想招揽,总也要等到他将养好再说……”
他说到一半,宁远就开始敷衍地“嗯嗯嗯”,等宁风致絮叨完了,才道,“那就依你,让你那猫……咳咳,你那龙叔好好养伤吧,为父便尊重你的意思,不去打扰了。”
门外偷听的古榕忍不住回头,确认自己身后并没有生出黑猫尾巴来后,轻轻叹了口气,人影一闪,回屋去了。
屋内,宁远挑起眼皮看了一眼,乐呵呵笑了一声,端茶送人了。

回去时宁风致一时没找到古榕,却听见房顶上传来一声唤,抬头看时,骨龙尾巴已经卷上他的腰,把他托到了屋顶。
古榕嘴里叼着根草,咸蛋黄似的夕阳刚刚落到他背后,照亮半边年轻的脸。
宁风致也不说话,往他身边凑了凑,抱着膝坐下,两厢无声。
古榕侧了侧脸,目光不看他,却问,“你对我好,真不是受宗门的安排,想招揽我?”
宁风致转过头来,小孩子的眼睛大而清亮,映着落日余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他问,“你想留下来吗?”
古榕不是知恩不报的人,可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缓缓地摇了头。
小公子轻轻“嗯”了一声,说,那你养好伤就走吧。
他说完,缩起身子来,将脸贴在膝盖上,柔软得像一只小动物,不知怎么的,看得古榕心里一软,许多话也说不出来了。

彼时古榕尚未佩重甲,又因着养伤,只穿了一身绸衣,长发只堪堪到背,拿发绳扎在后头,还是个少年郎的样子;后来的宁宗主,也还是雪白柔软的一小团,教他不知怎么哄还好。
他试探着唤了一句,“小风致?”
那小东西又嗯了一声,却教古榕觉出自己的笨拙来——而立之年的人了,居然听不出一个孩子的情绪。
于是他只好说,“我不是不想谢你,只是不喜与旁人亲近,更不想……”他斟酌了片刻,“留在什么大宗门里头,太不自由。”
他小心地凑过去,想了许久,也不知该怎么哄,便从腰间摸出个兽骨坠来,试着塞到宁风致的手里。
“不然……不然你拿着这个。”他难得摆出了庄重的神色,认真地对一个孩子起誓,“以后若是出了什么事,就去当地的大斗魂场,将这个东西交给那儿的主事,一天之内我一定到,赴汤蹈火,哪怕付出性命,都义不容辞。”
宁风致本来好好听着,到了最后一句,忽然蹙起了眉,抿了抿唇,把坠子推还回去了。
“……怎么说又这种话。”那孩子有些责怪地道。
古榕怔了一下,没想到会被一个六岁的孩子这样数落,一时竟也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听。
宁风致从屋顶上坐起来,去掰古榕的手,小孩子细嫩的手掌,合起来也不如古榕单手大,却很轻易就让他摊开了。
他认认真真地把兽骨坠还回去,说,“我不要龙叔报答,我想你好好活着。”
“我……”
古榕一时失语。

他生到世间三十年,还没有一个人要求过他“好好活着”。
说这话的孩子有一把稚嫩的声音,说的话却很成熟,“我后来想了想,你在那种地方,是一个人去捕猎魂兽的,对吗?”
古榕轻轻点了点头。
“父亲他……没有要我招揽你。”
宁风致也轻声说。
“但他告诉我,以那天我捡到龙叔的情景看,你是和一只魂兽拼杀到两败俱伤,拼命纳了魂环后,又从森林深处爬出来的。”
“多的父亲没有说,我还小,也猜不出你经历过什么,才……宁愿伤成那样,也不找一个帮手。”
那孩子抬起一双干净的眼看他,“我只是觉得,这样很让人难过。”

“……”
古榕收起手,将骨坠握回手心里,宁风致也不说话,直到夕阳全落下去,才有人开口。
“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古榕说,“我出身不好,但也不算悲惨,不过无父无母罢了。身边朋友也没少过,只是一来没有过命交情的,二来……”他顿了顿,撇过脸去,“我不喜欢欠人东西。”
可我已经欠下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难得讲这么多自己的事,宁风致也静静地听,末了轻轻笑起来。
“没关系呀,”他说,“本来不算你欠我的,龙叔若一定要还,七宝琉璃宗也一直在这儿,什么时候来都可以。”
古榕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夜幕下流萤已渐起了,点点冷光里,那孩子又像只小动物一样,贴近了他一点儿,说,“来找人帮忙也可以。”
“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不要一个人去冒险了。”

 

尘心“咣”地一声将幼兕甩到地上,面无表情地收了剑。
刚讲完故事的宁风致,有些茫然地抬头:“剑叔……?怎么了?”
“……无事,一时手滑而已。”

 

「九」
剑阵未传来动静,尘心便安心守在宁风致边儿上,从日落黄昏到月上中天,总算等来一个眉眼舒展的小公子,不说自己有何长进,先跑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抱了他一下。
尘心勾起唇角拍拍他,问,如何?
少年人这才抬起头来,笑吟吟捧出琉璃塔,细细与他说起来,因着异种魂兽的诸多好处,譬如招式消耗比预期要低,还兼带了疗愈的效用……
尘心听他说着,目光却忍不住往他眉梢眼角看,心想,他是不是长大了一点?
那人说完了,又看着他,不好意思似的求道,我们去看看龙叔吧?
倒是尘心,这回才听仔细他的称呼,愣了一下,问,“龙叔?”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然而宁风致已经听见,微微垂下眼,似笑非笑地问,“他不叫这个,是吗?”
过了有一会儿,尘心才回答他,“他本名叫古榕,武魂殊异,若以骨龙之名称呼,也不算错。”
“我知道的。”小宁公子点了点头,对着尘心露出个笑来,“我小时候见过他的武魂……那时候就隐隐约约感觉到啦,他不愿与我说真名,我心里明白。”
说着,人也把琉璃塔收了,拍了拍身上的落叶,对他轻笑一下:“我们去看看他。”
回程没有御剑,林子里万籁俱寂,尚是春末,虫鸣萤火都还少,直到了剑阵前头,照明的也只有尘心手里一盏琉璃灯。
苍兕巨大的身体倒在一旁,夜色中如小山般沉默。宁风致靠近了,探着身往里看了看,古榕仍闭着眼,面色沉沉,看着并不轻松。
那边厢,尘心已经扎下帐篷了,看宁风致还站着等,便唤他过来“还早呢,少说也要三四十个时辰。”
宁风致又看了一会儿,才乖乖回来,仍忍不住问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尘心略一思索:“他的话,应当不会。”
说话间已生了篝火,两人环着火堆,靠在一处坐,彼此分了些干粮。
尘心修为高些,数月不饮不食也没什么,看着小妻子抱着块蜜饼啃,心里倒是过不去了,问他要不要打些兽肉回来。
小公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往那只苍兕上飘了一下,尚未说什么,先被尘心截住了。
“不好吃。”他斩钉截铁地说,“肉质太老,死前又未放血,吃不得的。”

这一日歇下时已近午夜,尘心索性守到了天明,中间宁风致还想来替他,被他以长身体为名,赶回帐篷睡了。
转眼便是朝露待日晞。
早起他去溪边打水,走时看了一眼古榕,略算了算,到今夜也就差不多了。于是午后便将宁风致叫过来,剑气将人裹了一层又一层,只差在外面画个圈告诉他莫乱跑了。
小公子也听话,乖乖承诺会待在原地,又问他,剑叔要离开很久吗?
“大概两个时辰。”尘心思忖了一下,“……不然怕是不够吃。”
宁风致:?

临近黄昏时,尘心才回来,呼呼啦啦往地上倒出二三十只被打晕的兔子,叮嘱道,待会儿不用和他客气。
待到太阳终于落下,古榕也终于睁开了眼,一起身,未看见自己的小恩人和死对头,先看见拿草绳绑起来的、活蹦乱跳的兔子。
“醒了?”尘心挑挑眉看他,手倒是毫不客气地一指河边,“再道谢就不用了,先去河边,把晚饭做了。”
话里话外像是使唤柴火丫鬟似的,倒是宁风致跑过来,塞了他两块蜜饼,让他先垫着。

 

古榕烤肉的手艺着实不错,尘心对他为人处世颇有微词,来蹭饭却向来不客气,他还在篝火边烟熏火燎地烤剩下的,尘心已经自顾自取走了两只,三两下剔了骨,分成正适口的大小,包在大片芭蕉叶里递给宁风致——甚至还贴心地削了根竹签供他扎着吃。
没出息,他暗自腹诽。不就是老婆吗,堂堂七杀剑传人,能与他战至平分秋色的对手,居然如此伏低做小……
嘴上说着,眼睛却忍不住往那边看,小宁公子接过来,挑一小块尝了,眼睛亮了亮,又扎起一块软嫩多汁的,凑到尘心唇边上。
他离得远,听不分明两人说什么,似乎是尘心推拒了两句,小公子却不肯依,仍旧伸着手臂,口型倒是很明显,撒娇似的说,你吃嘛。
尘心拗不过,还是就着他的手咬了下去,等宁风致心满意足地笑了,才把余光扫过来,若有似无地瞟了古榕一眼。

……这厮一定是故意的,古榕咬牙切齿地想。
凭什么啊,明明是我烤的,借花献佛个什么劲儿。不就是媳妇吗,我——
他思绪卡壳了一下,左右互搏片刻,最后很诚实地想:我也想要。

早在定下战约时,他便问过尘心,这一年要往何处去。对方神色淡淡,只说要去皇城,见他素未谋面的未婚妻。
那时他也只是惊讶,临别时还不吝调侃了几句,半点儿没起羡慕的心思。平心而论,若是如今尘心身边的不是宁风致,他或许连“想要”都心思不都不会起——至多至多,也只是感叹一下自己孤家寡人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谈谈恋爱了。
可那小公子垂着眼笑,挑着吃食送到尘心嘴边,模样分明像极当年照顾他。
古榕心不在焉地拆了只烤兔,心想,如今他似乎与我生分许多,许久未见,也不问我近况如何。
一别近十年,当初玲珑可爱的孩子长成了清隽温雅的小美人,待人接物也成熟了许多,看向他时,眼神依旧温柔,和声细语地说,恭喜龙叔了。
古榕心里想得多,面上却不显,仍是笑吟吟地答,“还是要谢谢你,若没有帮手,这一趟少说也得躺个把月。
那孩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而问他:“既已下厨当回礼,便不必多说谢了,倒是龙叔你……”
他斟酌了一下,才问,“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古榕思量片刻,只模棱两可地答了一句,“尚可。”
宁风致听了,笑着点点头。
早前尘心去砍了几节竹筒做饮具,水中别有三分竹沥的清甜,他便斟了一杯端给古榕,等那人伸手接过,指尖还没碰到,便收回手去了。
古榕低眼看了看守住的竹杯,又看看他,没忍住问,“你不想知道我这些年去了哪儿?”
十五岁的宁风致仍是柔柔地笑:“龙叔愿意说,风致自然是听的。”
倒是旁边的尘心哼了一声,看出他没话找话的意思,只是宁风致乐意听,不愿扫了他的兴罢了。
古榕没理他,自顾自地倒豆子说了一堆。他这几年从滇西到南疆,辗转两国之间,倒也吃得开,一一说起来,气氛像是回到了从前,和小公子在屋顶看日落的时候。
只是如今宁风致靠着的人不再是他了,他忍不住感叹。长大了,有人陪了,不是那个一日三次来看他的小尾巴了……

看看尘心,再看看自己,越看越难过。古榕痛定思痛,将手里的骨头架子一扔:“尘心!”
尘心抬起眼看看他。
“打一架,现在就打。”
那人还没应声,先被宁风致拉住了,摇着头说,方用过饭,现在打要难受的。
古榕差点没笑出声来——修行到他们这般境界,五脏六腑都比寻常人强韧得多,哪儿有那么娇弱——
正想着,便看见尘心又坐了回去,平平淡淡地道,“风致说了,那就明天再打。”

  ※  ※  ※

那一战最终是古榕险胜半招。
一年前尘心与他交手,是刚突破到魂斗罗,各般招式被他套了个干净,又在这一年反复推演。反倒是尘心,对他新得的魂技全不知晓,虽修为略长他几分,却吃了知己不知彼的亏。
剑客彻底被白骨困住时,剑锋尚离他有三寸。再一瞬,七杀剑化作流光散去,便算是认负了。
古榕挑了挑眉:“你还真是变了不少……若是早一年,必定要拉我打上第二场第三场的。”
两人都心知肚明,倘若再来两场,古榕八成会输给他。
“有吗?”
尘心说着,已经收了剑,眼神向树梢上投过去了。
早先对战时,他怕小公子伤着,又想他看见自己,专一挑了根视角最开阔的树枝,亲手将人抱上去的。如今输了,竟也不觉得丢人,看着他又笑起来。
小公子也对他招招手,极轻灵地一翻身,三两下便羽毛似的从树上落下来了,又哪里需要他抱上去。
古榕缀在他后面,难免有点酸溜溜:“方在他眼前输过一场,倒也不算丢人。”
尘心倒是毫不介意:“我在他面前本就是赢少输多。”
古榕一瞬间支棱了:“嚯,还有能把你按在地上揍的人呢!哪家英雄啊,说来听听?”
尘心:“我爹。”

 

「十」
前因后果不论,两人终归是畅快淋漓地打了一 架。
切磋时刀剑无眼,两人身上各划了几个口子,照两人的修为,打坐走两个周天也就好了。
一年过去,古榕还是原来那个古榕,尘心却已经不是原来的尘心了。定亲了,见过老婆了,受伤有人心疼了——古榕撑着脸,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数落,看着宁风致低头给他治伤,不能说是不羡慕。
他又没下死手,尘心也不过破了点儿皮,再晚个两分钟,说不定自己就好了。真要论起来,还是七杀剑开的口子吓人些。可宁风致包扎得却认真,撒上药粉拉开绷带,动作利落又熟练。
可寻常人哪用得着少宗主裹伤,这一手功夫,一半是尘见君打孩子的副产品,另一半则是幼时照顾古榕的时候,在他身上练出来的。
牵涉到旧事,古榕便理直气壮地酸起来:那时小风致还是个六七岁的孩子,人虽小心,手上却容易出岔子,最初绑绷带那几回,不是重了就是轻了,要么就碰在他没长好的骨头上,每每疼得古榕龇牙咧嘴。
你连这点苦头都没吃过,凭什么说爱他?

古榕正嘀嘀咕咕着什么“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一抬眼,宁风致已经提着药箱到他身前来了。
小公子低下身,长发柔柔顺顺滑下来,再抬起眼,便教人不记得自己说什么了。
古榕走了好一会儿神,才听清宁风致要给他治伤,忙不迭抬起手臂,让他细细裹好。
宁风致垂着眼裹伤,并不看他,只是很轻地说,“这次也照旧,伤养好了再走吧。”
“……”

古榕沉默良久,直到宁风致替他裹好了伤,才小心翼翼地问,“这次不留我了……?小风致,你是不是在生气?”
宁风致摇摇头,将绷带与药粉收回去,才说,“我没有生气,也不小了。”
他说着站起身来,少年人芝兰玉树,挺直腰杆一看,已经比古榕坐着要高了。
宁风致微微垂下睫毛,以俯视的角度看他,鼻梁秀挺,唇峰未润,眉眼早已褪去了稚气,像春天的草木,将要往更成熟的姿态舒展。
“之前剑叔告诉我,龙叔的真名不是这个,我就想,幼时遇见你时,我还太不懂事,龙叔有所隐瞒,本也是理所应当。”
少年人声音清朗,吐字清晰,说话也比从前有条理得多。

“我仍旧想要龙叔留下来,想你过得好,想你不必活得那么辛苦,可现在的我,仍旧没有让你坦诚以待的资格。”他认真地说,“所以我也不着急。”
“我会等到龙叔真正认可我的那天。”

他在古榕面前,总是一副比皮相更成熟的姿态,说完话后,认认真真朝他行过礼,又提着药箱子回了尘心身边去。
那边尘心正看着地图,见他来了,便微微一笑,“想去滇南玩儿么?”
方才的小大人回了他身边,又露出乖巧的姿态,凑过去他身边看地图。地图是蝉翼宣画的一大张,尘心原本两手抻开看,见他来了,便松了一半纸,自然而然地将人圈在臂弯里。
古榕离得近,那两人说话又不避着他,于是闲谈尽落入他耳朵里。

“是这一带吗?唔……以前听父亲提起过,说是此地的普洱茶极好,旁的倒是不清楚。”
“……茶叶我未留意过,不过确实有许多农户炒茶。”
“再往西这些,我在书中读过,据说是水天一色,最宜秋游,有‘如霜皓月映高秋’之称……”
“湖水确是很蓝。”

……这榆木脑袋。
古榕听得直皱眉,只道尘心太古板无趣,说了要带人去玩,又描述得令人兴致全无。偏偏小宁公子还很中意似的,一连问了许多地方,说话间便把行程定下来了,直看得古榕气闷。
若不是有婚约在前,他哪里追得到这样的老婆?

于是小宁公子好端端地看着地图册,冷不丁便被人勾住了肩膀。那人笑吟吟地道,“和这木头去多没意思,带我一个呗?”
尘心皱着眉瞥他一眼:“没说不带你,靠那么近做什么?”
古榕不理他,自来熟地拉过了地图,接着他方才的话说起来:“你想去南边玩儿?滇西一带我熟,那边地处边陲,走官道没什么好玩儿的,小镇倒是很有些意思。西边最大的城是这一座,城里人喜欢把乳酪烤热了,裹玫瑰酱吃,奶香浓郁,你应当会喜欢……这里的菌子很鲜,有许多外地见不到的,当日摘当日卖;然后从这里出来走水路……”
他常年在外,脸皮与嘴皮都久经历练,说起来便比尘心绘声绘色许多:这一处的鸡汤叫做杨林鸡,汤汁鲜美浓醇,那一处的拌粉风味极独特,要用吊了三天的高汤来衬满满半碗的香草;沿路奇花异草,风土人情,也都讲了个遍,最后总结道:“……什么都好,只是地处两国交界,天高皇帝远,难免要乱一些。”

一旁安静了半天的尘心忽然开口:“我保护你。”
古榕哽了一下,默默把那句“有我跟着呢”咽了回去,憋屈得像是只蹲守许久的大猫,肉都快到嘴了,却被另只猫截了胡。
而日后精明伶俐的小宁眨眨眼,对身边的暗流涌动一无所觉。

后来行程还是古榕定下,沿着剑川一路南行,途径几个大小都市,每座都有的吃有的玩儿。
与天生淡泊的尘心相比,古榕实在是游戏人间的行家,而七宝琉璃宗的小公子最不差的就是钱,这样一段旅途,无论多么挑剔的人,都不会觉得无聊。
他会撑船,会烤青色的菌子,知道哪里有最好的茶叶,知道哪家茶楼的故事最动听,倘若要他自己评价,除却武学,他几乎样样都比尘心强几分。
可尘心永远是不急不缓的,在他替宁风致卷起烤得恰到好处的乳扇的时候,在他教他怎么寻找成熟松露的时候,在他拉着小公子在花市赏鱼闲逛的时候,尘心总是缀在后头,看着他卷起刚烤好的乳扇,也有样学样地收拾自己那块边缘焦糊的乳酪片,皱着眉看了看,又默默吃掉。
可偏偏宁风致总是能注意到他,每每这种时候,便从古榕身边跑开,去看他的剑叔,问他,怎么在做这个呀?
那时尘心便笑起来,随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喜欢,我便学学看。”

一回两回如此,到了第三回,古榕便不大乐意带小少爷逛夜市了,新到了大城市后,干脆拉着他往拍卖场里钻,省得尘心晃得他眼疼。

 

边疆的拍卖场不如天斗城装潢华贵,却也别有一番风情,依山临湖而建,每到夜时灯火通明,映在黑沉水面上,一片流金浮光。
宁风致挑了个临水的角落,往湖面上望了一眼,轻笑了一句,“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
他自小富贵,虽尚未到广交结游的年纪,来这种地方,却半点儿不怯场,倒看得古榕意外了。

这家卖场他来过一两次,提出要带宁风致来的时候,也只当是领孩子来玩,若有合眼缘的东西,也可拍一两件哄他开心。却没想小公子根本没会意,一进门便轻车熟路地点了管事过来,自顾自开户去了。
古榕没忍住,向尘心确认道,他是十五岁吧?
“一月刚过的生辰。”尘心随口道,“不过拍卖场是去得不少,喜欢买些小玩意儿。”
古榕回忆了一下离宁家最近的大拍卖场,又追思了一下天斗城的物价。
“……宁宗主已经把金库钥匙给他了?”
尘心这才正眼看他,脸上露出了一种对他来说很稀奇的表情,片刻后,才答道:“他是少宗主,能调动七宝琉璃宗大半钱财,不过……他自己买东西,零花钱也就够用了。”
古榕:“你刚刚那个眼神什么意思?嫌我穷?”
说话间宁风致已经回来,手上多了三张黑底描金的面具,分别递给两人。古榕接到手里,倒是挑了挑眉,压低了声音问:“黑的?我还以为以七宝琉璃宗的身份,怎么说也该拿到红色那档呢。”
宁风致没否认,笑了笑说,“那样其实不太方便……不过龙叔也不必担心,看上什么拍下便是,我在管事那里压了二十万的散钱,总还算够用。”
古榕一下被哽住,半晌,才闷闷“哦”了一声,直到落座了,才想起自己原本是想给他买礼物的,心中顿生一股被包养的悲凉来——若要认真算,九年前的医药费还未还清呢。

他唉声叹气的时候,底下已经拍出好几件东西了。滇西一带虽然偏僻,却盛产玉石奇珍,南来北往来淘货的商人也多,这几样拍品虽是前菜,成交价格却不低。
小宁公子兴致缺缺,显然是没什么看上眼的,后来上了一件玉色可爱的同心扣,出了两次价,也不再跟了。古榕问他喜不喜欢,他也只是摇头:“也不缺这一件,价格虚高太多,不要了。”
说完又看一眼古榕,笑着说,“龙叔总不会还以为我和小时候一样,看上什么便不计较花销吧?”

他和古榕说话,脸也半面转过来,湖水倒映的波光打在他眉弓鼻梁上,衬出玉雕般的温润线条来,相貌比之幼时,已经成熟太多了。
不知怎么的,看得古榕有些茫然。口舌也不受控制似的,忽然问出一句:“若是你现在救我,还会不计成本地给我治伤吗?”
说出口了,才意识到这话太矫情,赶紧咳嗽一声,正想搪塞一句开玩笑的,便听见宁风致说,“会的啊。”
他抬起头,看见那人褪去稚气,却依旧温柔又干净的眼睛。

 

「十一」
后来又陆陆续续上了几件拍品,因着买家多的缘故,价格也始终居高不下。眼看着夜深了,小宁公子逛了一天,也犯困起来。
尘心看出来了,问他,要回去吗?
宁风致正要点头,包厢外,忽然传来了叩门声。
尘心起身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位黑衣的侍者,毕恭毕敬朝他行了一礼:“主管派我来知会贵客一句,夜场马上便要开始了。”
尘心皱了皱眉,直接道:“赶人么?”
那侍者一惊,显然没料到会有人这么不通世故,然而作为招待黑色贵宾的服务者,他很快反应过来,赔笑道:“怎敢。只是拍卖场有规矩,只有拍下至少一件拍品的贵客,才有资格进入夜场拍卖——东家规矩如此,特来知会您一声,您也玩得尽兴不是?”
他心下正忐忑,却听见门后传来一个极年轻的声音,介乎少年与成年之间,却能轻易将这个气势凛冽的男人召回身边。
“剑叔,”那人笑着唤道,“先回来吧。”
那人回了座位,他才看见主位上的还坐着公子,那人微微笑着,问他:“这次都有些什么东西?”
侍者神秘一笑,伸手在半空中写了个字,一撇一捺。
那公子眯了眯眼,神色并未变化太多,只是又把目光投回拍卖场上去。恰巧新一件拍品端了出来,是段长逾成人小臂的沉香木,品色上乘,一望便知价格不菲,拍卖师大肆将其夸赞了一番后,报出了五千金魂币的起拍价。
“就那个吧。”
宁风致随意道,像是在街边买一块糖饴似的,随手举了下出价的牌子:“两万。”
出手便翻了两番,四下跃跃欲试的拍客,一时间竟都被镇住了,连立在一旁的侍者都愣了两秒,迟疑道:“……客人?”
场中的拍卖师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喊道:“两万金魂币一次,两万金魂币两次,还有没有客人要出价的?”
“——成交。”

宁风致笑了笑,并不多说什么,只冲侍者挥了挥手,让他退下了。等人走了,才看向沉默许久的古榕,轻声问:“龙叔是不是想去救人?”
古榕默默转过脸,似乎觉得做这样的事太不符合他的风格,半晌,才半认不认地说,“不也挺好么?即便没有我,尘心去劫人也不是难事,何必花那个冤枉钱。”
他不肯看宁风致,小公子却笑吟吟地看他,真心实意地说,“龙叔真好。”
……小孩子说话真不知脸红。
他咳嗽了一声,正想说什么,却发现大厅的灯一盏盏灭了,周围的拍客不知也已去了大半,只剩下三四十人,眼神如出一辙,都紧紧盯着正中的展示台。

 

“尊敬的客人们。”拍卖师清了清嗓子,拍拍手示意。在他身后,始终低垂着的深色帷幕,也终于缓缓拉开了。
“欢迎来到本次午夜拍卖会。”
帷幕背后,是一间间生铁铸的方形兽笼,如同售卖牲畜一般叠摞起来,里头关着的,却是一个个衣衫褴褛的幼童。
“本次夜场拍卖,一共有八件拍品,六岁以上者五人,均已经过武魂殿觉醒,其中三个是废武魂——不过经我们拍卖场筛选过的,容貌身体皆是上品,这一点,各位贵客可以放心。”拍卖师提起手杖,点出其中几个笼子,“不论男女,起拍价,五万金魂币。”
“谁稀罕这个!”台下有人高声喝道,“另两个呢?是不是那个长翅膀的小娘!”
此言一出,拍卖场里顿时窃窃私语起来,台上的拍卖师含笑环顾四周,等人们炒足了气氛,才开口道,“贵客稍安勿躁。另两件拍品,便是我右手边这两笼,均是觉醒时发生变异的兽武魂,一件是鸟儿,另一件则是赤狐。后一件拍品的孪生姐姐,在星罗可是拍出了二十九万的高价,今日几位贵客来得巧,起拍价只需——”他将拳头握起成一团,“十万金魂币。”
报价一出,台下的声音更大了些,一片喧哗声中,拍卖师介绍起了剩下三件拍品:尚未满六岁,还未经过武魂觉醒,若是好运,说不得便能买回去一个战力不错的忠仆和死士。
“左边这两件,起拍价七万金魂币,右边这个男孩则是十五万——或许有贵客会疑问,为什么这个孩子比另两个加起来还贵?”
拍卖师露出神秘的笑容,竖起一根手指,比了个噤声的姿势。
“这可是供货的东家特别透露的消息——最后一件拍品的祖父,曾是武魂殿一位魂师,因触犯了律法,全家充作奴隶。
“虽经过两代血脉稀释,可仍有很大的可能,会成为一位强大的魂师。”拍卖师低低笑道,“各位贵客,机不可失——请尽情挑选您想要的商品,十分钟后,拍卖正式开始。”

二楼,邻水的小包厢内,宁风致支着下颌,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致?”
“……嗯?”宁风致回过神来,安抚地对他笑笑,“剑叔,我无事,只是在想事情。”
“父亲偶然对我提过,天斗与星罗两家拍卖场,虽有国别不同,背后却是同一个势力,如今听这拍卖师的言论,可知所言不需。”
“我在想,”他放低了声音道,“两大拍卖场背后的势力,与他们口中的‘东家’,会不会是同一个存在?”
包厢里一时沉默,片刻后,古榕才缓缓道:“能横跨两大帝国的势力,大陆上可不算多。”
“而且这个‘势力’,还掌握了大多数武魂觉醒的孩子的……”宁风致抿了抿唇,才吐出那两个字“资源。”
“……风致。”
古榕难得放低了声音,表情也严肃起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对吗?可你才十几岁,这想法对你,对整个七宝琉璃宗而言,都太危险了。
“那样一个庞然大物……”

他说话时,宁风致也看着他,明明是双极年轻的眼,却深邃得像两泓湖泊。
“我知道龙叔担心我,”他柔和地说,“只是许多事,不是我不去想,或是用‘年轻’当借口,就不存在的。”
一旁,尘心微微颔首。

 

他去找宁风致的许多个傍晚,都能看到这孩子在看书,陪着他时,宁风致也总爱和他说,今日又读到了什么。
其中一个黄昏,小公子靠在他身边,捧着本新书读得入神,他不记得书名,却记得那书新印出不久,将两人都薰出一身墨香。
油墨与芸草的清香里,宁风致合上书,脸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来。
尘心替他理了理头发,问,读了什么?
“……是天斗城里一位大儒的书。”他轻声道,“大意是说,从前之所以有奴隶,是因为那时的人们过得太辛苦,没能力想活下去以外的事,只知像牲畜一样过活;如今数万年过去,两大帝国富庶,便是帝国里最贫穷的人,也能自己养活自己——这也是数百年来,各地的奴隶越来越少的原因。”
他说着这些话,面上却并不高兴。
“书里说,如今奴隶已经不该存在了,因为少有的一些并非在农田或矿场上,而是在贵族们的府邸里充作玩物……近来学界波澜颇大,若是如此下去,最多十年或二十年,奴隶买卖便能从法律上彻底废除。”
“——‘被当做玩物的人永远不会消失,只会改换名头,以同样的方式,继续拴在贵族们身边。’”他翻开书,低声念道,“‘搜刮奴隶的人永远不会停手,购买玩物的人永远不会满足,即便世上有好心人,侥幸救出一个两个,又去哪里拯救更多的人呢?’”
“写书的先生,和父亲关系很好,书也是父亲让我读的。”宁风致轻声说,“那位先生大约是指,即便是七宝琉璃宗,也救不下所有人……”
尘心垂眼看他,替他把一缕长发理到耳后。
他说:“那便尽你所能。”
他怀里的少年眨了眨眼,抬起头看他。
“倘若要我说,个人如何过活,端看自己,没有谁有责任救下所有人。”
尘心的声音低沉而悦耳,这样的话,却从来只说给他听。
“可你生性纯善,若是见死不救,一定要难过。”他伸出手,用小指勾住对方,浅浅笑道,“所以我只想你做自己想做的,不必顾虑那么多,见一个便救一个,见十个便救十个。”
“若有你无法解决的困境,便教我处理。”

拍卖开始前一刻,那孩子仍和古榕细细解释着。
“……如今这种交易虽稀少,可记作货物的这些孩子,名义上仍是奴隶,若只是将人放走,一旦被拍卖场发现,仍能以寻回货物的名义绑回来。可若是被人买下,便是买者的私有物,回去后便能为他们洗去奴隶籍,先在七宝琉璃宗养几年,再由他们自己决定去留。
“这样做,一来是为他们考量,二来,对龙叔也好——倘若拍卖场背后真的是那个势力,你这样三番两次劫人,一旦暴露,势必会引来他们针对。”
那日与尘心对话后,宁风致便认真考虑过这件事,如今再说起,神色已经不见迷茫。
“这其中的事便交给我,”他笑笑,“不能总让你和剑叔冲在前头,又吃亏受伤。”

他说完,起身从高背椅上站起来,在拍卖开始的第一秒,向全场示意。
“三百万,买这次的所有拍品。”

 

「十二」
原本该持续整夜的拍卖会,因为一位贵客过高的出价而戛然而止,这在拍卖场上,还是从未有过的事,连拍卖师也一时愕然。
那客人瞧着年龄不大,亭亭立在拍卖场高处,白衣如惊鸿。
“若我记得不错,贵处应当没有限制购买的规矩才是。”那少年人不急不缓地道,“在座诸位,还有要竞价的么?”
全场一时哑然。
三百万,买八个奴隶,即便只做最简单的除法,每人三十余万的身价,也超出了买家们的心理预期,犹豫之下,竟也没人出声了。
过了片刻,包厢外响起了敲门声。
宁风致微微直起背脊,下颌略扬起来:“进。”
黑衣的侍者推开门,面色比上回更严肃几分,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包厢中两名“侍卫”,才对此间主人行了个礼。
“这位贵客,您在本卖场的消费,已经远远超出了来时所付的保证金。我们有理由怀疑,您是故意扰乱拍卖场的秩序。”

“哦?”
被质疑的人不慌不忙,甚至还游刃有余地笑了笑。
“这话是此地的管事让你转告的么?——选择私下相告,而非当众揭穿,看来他还有几分眼里。”
他施施然起身,面上没有半分困窘之色,不必示意,另两人便默契地跟到了他身后,隐隐散发出慑人的威压。
“带路吧。”

转过三四道回廊,才进入拍卖场的后厅,此处防卫比之前厅,可谓有过之而不及。古榕懒懒扫过一眼,不以为意的耸了耸肩——布置虽严密,却没有顶尖高手,无论他或尘心,要扫平这里,都不是难事。
或许是此处的主管亦有自知之明,被领到会客间后,三人也未被苛待,反而被奉为上宾,由总管亲自接待。
拍卖场的总管是个富态的中年人,见宁风致取下面具,脸上便堆起职业化的笑来。
“果然是这位小公子,下人不知礼,若有怠慢之处,还请公子海涵。”

宁风致刚到拍卖场时,便直接指明了要主管接待,而他压在拍卖场的二十万,也并非是金魂币。彼时天斗钱庄方兴未艾,而大陆通行的金魂币质量沉重,便是富贵如七宝琉璃宗,也不会带如此数量的现金在身上。
是以宁风致抵给他的,是一枚鸽卵大小,成色极佳的翡翠原石,由主管亲自开石鉴定,给出了二十万的底价。
那块翡翠水头足,成色好,实际的价格,只怕还要再高出五万。主管报出价格时,那位贵客也只是挑了挑眉,分明是极年轻的少年人,却像是长辈宽容孩子一般,容许了拍卖场压价的行为。
也是因此,即便这位客人做出了这样荒诞不经的行为,此地的主管也未敢妄动。
那是一种阅人无数的人才有的直觉:这样轻的年纪,不必盛气凌人、虚张声势,便有教成年人心生怯意的气度——能养出这般贵公子的家世,只怕在整座大陆,也是屈指可数。

那少年眉目温润,微微一笑,“无妨,倒是我该道歉,给总管先生添麻烦了。”
他言辞有礼有节,全无稚气,款款道,“先生既然请我来,想必是信得过我,既然如此,我便以诚相告了——此次出行,我确实没有带那么多钱在身上。”
“你!”
话音刚落,一旁的侍者脸上已起了怒色,正要开口斥责,忽然脸色一变,整个人都跪了下去。
一旁,古榕笑吟吟地活动了下手腕:“急什么?我家公子还未说完呢。”
言语之间,八枚魂环的光影自他身上一闪而过,速度极快,却足以让好眼力的主管看清。

“稍安勿躁。”
宁风致适时地开口,同时微微抬手,示意古榕将那人放开,“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请贵处行个方便,宽限两个时辰。”
主管定了定神,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宽、宽限?”
宁风致微微一笑:“一个时辰内,我会带着筹到的钱回来,奴隶和我账上的二十万都压在这里,倘若逾期未归,先生可自行处置。”
无论对拍卖场,还是对主管个人,这都是场稳赚不赔的买卖——事情若成,他自可抽得一大笔分成;倘若不成,这二十万也不会出现在拍卖场的账本上,私吞或上交,均可由主管一人裁定。
主管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望了一眼窗外的钟楼:“一个时辰?现在开始?”
“现在开始。”

 

出了拍卖场,不必宁风致开口,尘心便召出七杀剑,将人捞了上去。宁风致站稳了,转头看向古榕:“龙叔,附近最大的玉石卖场在哪儿?”
古榕轻笑一声,一个呼哨唤出骨龙来。
“跟上。”

剑川一带多玉石矿脉,前来赌石的人不计其数,开采的商户自然也是日夜不息,不多时,三人便在附近山脚边的营帐停下,营帐之内,声如鼎沸,灯火通明。
“进去就是了,”古榕抬了抬下巴,“北边是赌石的地方,南边则是收购玉石的商户——偶尔也有抢的,不过有……”
他顿了顿,略去了后半句话,只说,“你不用担心。”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喧哗声,一队矿工驮着大大小小的原石从矿脉里爬出来,个个衣衫褴褛,默不作声地将石头放下,筋疲力尽地爬到角落里,才得了片刻休息。
古榕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和尘心一左一右,护着宁风致走过他们。
“都是以前来赌玉的,”他低声对宁风致说,“赌疯魔了,把身家性命都压在这里,开出来是块废石头,就得一辈子留在这里挖矿。”
他面上并无怜悯的神色,只是叙述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怨不得别人。”

宁风致默默点头,没再去看,转身往靠南的帐篷去了。
帐篷里多的是形色各异的人,或皱着眉头,或面色踌躇,徘徊在大小不一的原石前头,稍远一些的地方,有个商贾打扮的男人下定决心,挑好了一块尺许长的石头,从兜里翻出两大包金币来。
摊主收下钱,提了柄斩石的重刀,钱货两讫,提刀便切了下去。
第一刀下去,断面不见一点绿色。
男人的脸已经白了三分。
随后是第二刀,第三刀,每一刀都与前一刀无甚差别,男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帐篷里几个有意购买的主顾,看到这一幕,也都犹豫了。
直到第五刀,石头里才透出一点浑浊的绿来。顺着那绿头刨开,总算从里头起出一块拳头大的玉来。
那摊主放下刀,从喉咙里笑出一声,将切出的玉石递给他:“成色一般,去北边转一圈,兴许能卖个两三千。”
有人窃窃私语:“那人方才掏了多少赌钱来着?”
“看不清楚,”另一人小声答,“不过听声音,少说也有五千金魂币……”

“店家。”
一个清越的声音打破了夜色,不少人抬头看去,只看见一个白衣的少年人,神色随意得像是在夜市上挑花灯。
“我要这一块,这一块……还有那边那个大的。”他随意指了几块,又向一旁看了看,“那边也是你的摊子吗?靠后那一排,生了青苔的那块也要。”
连看客都一时咋舌,有几个好事的,立刻凑上前提醒:“小子,你可悠着点儿,那块可不便宜,摆在这三五年了,没人敢开!”
白衣的年轻人笑了笑,并未解释什么,从腰带里摸出一袋金币来。
摊主的面色顿时不善起来:“小老板,你这钱可不够啊。”
少年人面不改色,点了点最小的那块。
“先买这块。”他微微勾起唇角,“剩下的,很快就够了。”
那老板稀奇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说别的话,“啧”了一声,要回身取刀,又被宁风致拦了下来。

他看向尘心,眨了眨眼睛:“剑叔来开,记得切薄一些。”
尘心颔首,并指一动,沿着那块璞石的表面,削下薄薄一层石屑来。
人群中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分为剑客以气驭剑的功力,七分为那块清透如水、色泽鲜艳的极品翡翠。

少年人笑了笑,转向随侍的另一人:“龙叔若是方便,先去北市请几位识货的来吧——待会儿还有几块要开,一来一回太费时,不若就地交易,如何?”
说完便回过头,走向第二块石头,葱白的手指往上头搭了一搭,向那剑客示意:“斜三分,从这儿切。”
满绿。
随后是第三块,第四块,每一块均是上佳的成色,等古榕带着十几个商人回来时,已经开到那块五年未有人问津的青石了。

“这一块我要了!上好的玻璃种啊……我出四十万!这是印鉴,你去滇南最大的钱庄,他们见了便会取给你。”
“这一块我要,我是星罗朱家的人,三十万,你到拍卖场,由主管付给你。”
“我要这一块小的,十万,现钱结。”
“这是哪里来的小神仙……”

前头叫卖得太乱,古榕干脆兼职当了记账先生,几块玉石卖出去,两百万便入了账。一手捏着几张天价的印鉴或信物,另一手将五万金魂币推给摊主抵账。
难怪他进拍卖场像没事人似的。古榕忍不住感叹,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被流水般的银子冲得头脑麻木了,看多少钱都只觉得是数字,再没半点儿概念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龙叔。”
一抬头,宁风致已经到了他身前,笑吟吟道,辛苦了。
“挑完了?”古榕往他身后看了看,“开出了什么?”
“一块鸽子血,两块龙胆玉——那矿不是本地出产的,不知怎么到的这里,也难怪没人敢开。”宁风致轻松道,“刚刚就地拍出去,三百万已经凑齐了,还从石头里得了个小东西,送给你。”
古榕抽了抽嘴角,从宁风致手心里接过一块形如骨片的化石,方一入手,便觉得里头传出隐隐龙啸来。

“怕是什么上古龙种的遗物……”他喃喃道,再抬起头,看着宁风致的眼神变了几变,最后服气般垂下头来。
这个九年前把他捡回去的孩子,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吉祥物啊?

「十三」
三人在一个时辰内赶了回来,带来的东西呼呼啦啦堆了满桌:约八十万的金魂币、几包碎金、城外庄园的地契两张,剩下还有一些,是滇南钱庄出具的银票与支票,加起也有一百五十余万。主管花了些时间清点完,才将八名奴隶的卖身契交到他们手里。
离开时古榕揶揄他:“结个账还东拼西凑的,对七宝琉璃宗的少宗主来说,会不会不太好看?”
宁风致轻笑:“又有什么打紧。”

三人来时利落,归程却多了八个拖油瓶,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更是连话都说不清楚——想来也不会有人好好教他们。
宁风致看着就叹气:“都还这么小……”
客栈是住不得了,卖场的人问他们要将“货物”送往何处时,古榕报了个地址,等人走了,才解释道,“是我在附近的一处私产,和人打赌赢来的,虽然没住过,不过……”
说至此处,他摸了摸鼻子,含糊道,“平日大概还有人打扫,不耽误住人。”
宁风致听了笑吟吟不说话,带着两人离开了拍卖场,临走还与主管叮嘱,运送时务必小心,仔细磕着碰着了。“虽不是什么大钱,”小公子翘了翘嘴角,“可要买来的是瑕疵品,我也会心疼。”
他说这话时,古榕偷偷瞥了尘心一眼,那人面上仍端着冷肃的神情镇场子,眼底的笑意却呼之欲出,毫不遮掩地认为他可爱。

古榕的别院在城外三十里,此刻夜色已深,城里的人家都歇息了,宁风致想雇几个大夫厨师帮手,也只得作罢,先赶往别院去。
到了才发现,虽是深夜,院里却仍亮着灯,隐约有苦涩的药香,门前悬着个铜铃铛,擦得干干净净,一碰便有清脆的响声。
尘心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你雇了人来打理院子?”
“……不是。”古榕搪塞了一句,“不是雇的,一会儿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院里便传来脚步声,很细,像是女孩儿的足音。到了门口,却停了下来,不知为什么,并不给客人开门。
古榕出声道,“开门吧,是我。”
木门这才“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矮小的身影从门缝里探出来,偷觑了一眼,才高兴地“啊”了一声,将门整扇打开。
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儿,粉白面皮杏仁儿眼,生得很漂亮,身形却比同龄人娇小得多。看见古榕了,便一溜儿跑过来,一边咿咿呀呀地说话,一边高兴地和他比划。
古榕面色也和缓,耐心听她“说”了许久,才问,“你弟弟呢?”
小姑娘双掌合十,贴到颊边,比了个睡觉的动作。
“我知道了。”古榕点点头,“你也回去吧,待会儿有人来,你们在屋里藏好——别怕,有我在呢。”
女孩儿瑟缩了一下,然而听她这么说,也很快便恢复过来,乖巧地点点头,一路跑回去了。

等进屋落座,尘心才迟疑地问道:“……你女儿?”
“她长得有半点儿像我吗?”古榕没好气地呛他,“眼瞎也得有点儿常识吧,是我女儿我能扔她一个人在这儿?”
尘心:?
尘心:“我爹就是这么养我的。”
古榕看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怜悯起来。

宁风致摇着头直笑,笑过了,又转移话题道:“她看着很警惕外人,是不是龙叔从卖场救回来的?——所以才要她藏起来。”
古榕咳嗽了一声,点点头,“大概一年前的事了,是一对双胞胎,姐弟两个,打救回来便不大会说话,两个都是。救出来后又带她们躲了一阵,没照顾好,俩小孩儿发了场高烧,大的那个现在还能听懂些话,小的那个就……”
他说着说着便沉默下去,宁风致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也不出声。
“……后来偶然赢了这座院子,安定下来后,也请过几个大夫,药一直吃着,却没什么成效……现在的情况,你也看见了。”

他说这些时神情不太自然,侧脸看着别处,仿佛救人并不值得宣耀,没把人照顾好却成了他的错似的。
肩上传来一点柔软的暖意,古榕怔了一下,本能地接住落下来的人。
宁风致凑过来,轻轻抱了抱他,早前在拍卖场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龙叔真好。”
早些年他在七宝琉璃宗养伤,偶尔心情不好时,宁风致也总是这样跑过来抱抱他。可那时的宁风致是小小一团,娇嫩得仿佛新生的小鹿,如今这一个……
沉郁的情绪忽地被撕开了个口子,他有些走神地想:他长大了。
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啊。
思及此处,他忍不住又望了尘心一眼,那人冲他挑了挑眉,落在他眼里,意思仿佛是:羡慕吗?我的。
……他现在一点儿都不抑郁了。

院门口的铃声适时地响起来,他冲宁风致摆了摆手,出门应付去了。
剩下两人倒是安静,烧了水泡了茶,捧着茶杯坐在一处,听外头传来依稀的响动声。
宁风致低头吹了吹茶叶,轻声问:“剑叔怎么想?”
“你指哪件事?”
他垂了垂眼,“龙叔说的事。”
尘心思索了片刻,才道,“虽有责任,却不必过于自责。倘若没有他,那两姐弟不知还要受什么样的苦。”
“他是自己心里过不去。”宁风致轻轻笑笑,“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没有剑叔那么坚定。剑叔总是想清楚一件事,便不会再迷茫。”
尘心没说什么,摸了摸他的头,人却忽然开了个小差,想,如果我也不坚定,他也会那样抱我吗?
想了一会儿,又觉得风致还是平时那样,乖巧地扎到他怀里更可爱一些,于是便算自己赢下一局——也不知为什么要和古榕比。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门又开了,几名穿着拍卖场制服的侍者先进来,冲他们行过礼,才指挥伙夫将货物抬进来。
那笼子实在不大,就算是孩子,也得蜷起身才能待在里头,八个都搬进来,也没铺满会客厅。
尘心看得皱起眉来,宁风致面色不变,手轻轻握了握他,面带矜持地对侍者们点了点头。
这般地方养出的仆人们自然有眼色,见主人不喜欢,行过礼便离去了。
等最后一个人出去,古榕啪地一声将门摔上,又设了个结界,彻底封住外人。
“钥匙在这儿,锁都是一样的。”他将一枚黄金钥匙扔到桌子上,“让尘心陪你,我去拿几身小元他们的衣服来,顺便熬个驱寒汤。”

说完人便走了。宁风致忍不住笑着摇摇头,心想,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做好事被人看见,便浑身不自在。
他将钥匙递给尘心,温声请他把那些孩子身上的锁链也一并去了,自己则去打了清水,将药箱取出来,倒了些药粉化开,又将纱布叠了几叠,沾湿了一起端过去。
尘心动作很快,一会儿功夫,已经将人放出来大半了。笼子里的孩子们相貌大多不错,最差也是清秀端正的,肤色倒是一般的白,眼神也是同样的惊恐。
可到看清楚眼前人,一个个却都安静下来了——和他们所见过的人相比,眼前的少年温和而无害,身上天然有一股想让人亲近的气息,微微笑着凑过来,说,别害怕。
说着弯下腰,用沾了药水的帕子替他们擦脸。
湿帕子贴上去的一瞬间,那孩子颤抖了一下,而后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来,喃喃道:“……不疼?”
“是止痛的药水。”替他擦拭的漂亮哥哥微微弯起眼睛,轻声哄他,“别怕,洗干净了好替你们治伤。”
这些孩子身上都敷了珍珠粉,这会儿化开了,才露出有些发黄的皮肤来,上头红青交错,是卖场的“驯兽师”抽打时留下的鞭伤。
等伤看清楚了,宁风致才化出琉璃塔,华光轻轻一闪,伤口便消失了。

古榕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手上抱着一堆衣服,正要出声便看见这一幕,自觉收了声,站到尘心旁边去。
“怎么做到的?”他忍不住低声问,“这些小孩儿一般都怕人得很……我刚救小元他们回来的时候,姐弟好几天都不敢靠近我,难道是我的问题?”
尘心想了想:“怎么说……算是七宝琉璃塔的特性之一,风致天生就容易吸引别人亲近。方才我过去时,他们也是怕我的。”
“不过,”他凉凉地补充道,“吓得别人好几天不敢见你,确实是你的问题。”

 

「十四」
有人在拍卖场一掷千金买下了所有奴隶,又有人一夜之间将滇南的玉石市场扫荡一空,这两件事在城中颇是掀起了一些议论。毕竟事件本身已经足够抓耳,而滇南又一向闲散,民众每日最大的事,便是聚在茶楼造谣。
一干闲人群力群策,硬是从蛛丝马迹里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隔日尘心出门采买,路过茶楼时,说书的已经说到“贵公子隐姓埋名散财救孤女,双侠客争风吃醋剑上见真章”一节了。

即便是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尘心,听到这儿也难免沉了脸色,只是到底不会与这些人计较,出了市集遇见回了别院,默不作声地在宁风致身边坐下了。
此时宁风致看他已能一眼见底,于是放下手里的事,问尘心,“剑叔怎么啦?”
尘心沉默了一会儿,“……方才路过茶楼,听见有人将前日之事编篡成书,说的尽是胡言。”
小公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没忍住伸手,摸猫一样理了理他的头发,问,“就这些呀?”
尘心皱了皱眉:“什么叫就这些?”

“剑叔不知道吗?”宁风致笑眯眯地说,“虽然我也没亲自听过,不过听书童说,尘氏一脉和七宝琉璃宗结亲的事已经在天斗城里传开了——唔,据说已经编成了话本子,少说也有八九个版本吧。”
尘心半天没说话。
他是真没听说过——两人虽都不大出门,可宁风致性格柔和,年纪又小,总是有人爱和他亲近。而尘心方来不到一年,又是冷淡的性子,自然也没人敢与他八卦这些了。
……有点想听。
宁风致看着他皱起眉,说,剑叔若是不生气,过两天回天斗城,我让师兄他们去城里买几本。
尘心下意识点点头,方才意识到,这孩子猜他心思已如此精准了,可话到嘴边,问的却变成了另一句话:“就打算回去了?”
“嗯。”少宗主点点头,转过去摸了摸身边一个小脑袋,“方才我给他们看过了,声带都没事,是病在其他地方,还是会宗门看看的好。”
尘心这才看见他身边还有旁的人。
是古榕救回来的那两姐弟。宁风致和他细细说着,“他们该是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当奴隶养……错过了一般孩子学说话的年纪,至少小元是这样,宗门里有专门教识字读书的先生,带回去慢慢教就好。”
说完,他又略略蹙起眉,看向小的那个,“至于小乙……我现在仍看不出病在什么地方,只隐约觉得是听觉与常人有异——小乙。”
他说着就唤了一声,那男孩儿垂着头,正在玩宁风致衣角上缀的宝石。小宁公子也不生气,放低了声音,又轻轻叫了他一声。
他的声音比上回小了数倍,几乎只能看见口型了,可那孩子却忽然抬起头,看了看面前的哥哥,露出个讨喜的笑脸儿来。
小公子也抿嘴笑,和尘心低声说,“你看,就是这样……我如今还看不出来什么,就想着早些带回去,让父亲代为诊治。”
尘心点点头,是“知道了”的意思。转念又想,回程多了整整十个孩子,只怕不能御剑了……
他忍不住想了一下七杀剑上挤了一串小孩儿的景象——非要说的话,也不是做不到,可总觉得有点儿奇怪……

“对了。”宁风致忽然出声,“方才龙叔和我谈过了,说是,想和我们一同回七宝琉璃宗。”
别院的小阁楼上,古榕叼着根儿草,倚着窗子往下望。庭院里,宁风致一边照看着两个孩子,一边回过头,含笑和尘心说着什么。
没说两句话,小乙又因为听不见声音闹起来,去牵他的衣袖。于是小公子又露出歉然的神色来,在尘心温和的注视下,复去哄那聋哑的孩子。

真好。他漫不经心地想,多适合娶回家当老婆。

※  ※  ※

十日后,七宝琉璃宗。
尘见君抱臂站在剑上,沉默地看着一串儿小孩鱼贯而入。当中有年纪小些的,用手指着他,奶声奶气地喊,“看,那个叔叔在飞!”
古榕把他的手按下去:“你尘心叔叔也能飞。别用手指着人家,不礼貌。”
他说完,自己也没忍住往那人身上扫了一眼,看看尘心,又扫了一眼。
……应该也不该让小孩儿叫叔叔。
尘心头都不抬地说,可以叫他爷爷。
小朋友们肃然起敬。

另一半,尘见君果断放弃自己三杆子打不出一个响的儿子,招招手叫来了宁风致,呵呵笑了两声:“小风致啊。”
宁风致乖乖点头:“见君前辈。”
“是这样,”尘见君诚恳道歉,“你小时候我老是没事来七宝琉璃宗,蹭吃蹭喝还说你长得慢,是前辈不好。”
宁风致:?
只见尘见君抬起头,以一种慈爱而忧愁的眼神注视着面前浩浩荡荡的孩子们,说,“你们有这份心很好,可也用不着一下弄来这么多孩子……”
话没说完,尘心过来拖着他领子把人拖走了。

古榕抱臂站在一边儿看热闹。
“前辈这眼神儿真不错啊,”他说风凉话不嫌腰疼,“有其父必有其子。”
报应不爽。
当晚,七宝琉璃宗演武场大翻修。

不知道父子俩交流了什么,第二日尘见君去看那群孩子,好歹不再是“这么多孩子都是我孙子孙女吗”的眼神儿了。那边宁风致也禀报了父亲,今日早早到客居领了人,带着古榕往议事堂去。
隔了九年,宁宗主总算见了自己小儿子六岁那年捡的猫。
宁宗主自然是高兴的,天花乱坠不重句地夸了古榕一通,直把人夸得头晕,转头偷偷问小宁:“你爹对谁都这么夸吗?”
“自然不是,”少宗主笑眯眯,“父亲惯会说话,不过惊才绝艳举世无双这些词,他也只对剑叔说过罢了——啊,如今要把‘无双’这一句去了。”
古榕心想,行吧。又问,“那你们平时招门人,都说对方些什么?”
宁风致想了想:“……前途不可限量?”
毕竟这话逮谁都说,基本算是七宝琉璃宗的批发产物。

那边宁远喊人来登记造册,将古榕的名字写在了客卿一页上,问过古榕的出身喜好,又将东面顶好的一间别院给了他。
古榕自然是笑吟吟地谢过。
哦,高兴了,发猫窝了,有人养了,不是去哪儿都弄得一身伤的野猫了——宁远适时地打住自己过分发散的思维,见古榕仍看着那一页,便开口问,“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啊?哦,没事没事。”古榕打哈哈,转了个弯儿委婉地问他,“就是想问问,尘心怎么不在这一页上?”
宁宗主笑道,“原来是这个……风致没和你提过吗?他和贤侄有婚约的,这一页是客卿的名录,他自然不在这上头。”
古榕心想,果然。一面不动声色地对应,一面在心里掰扯了一番那个“贤侄”——他们家辈分可真够乱的。
就是不知道介不介意再乱一点儿。

冷不丁地,一个和尘心八分相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怎么,你也想到那页上面去?”
古榕毛骨悚然,身影一晃,眨眼便到了数丈之外。
能悄无声息地摸到他背后去,这般修为的人,放眼大陆也不过双十之数。
这反应一半是出自常年在外的本能,一半是撬人墙角被抓的心虚。站定了一看,那人果然是尘见君,摸着下巴打量了他一会儿,评价道,身手倒是不错。
“……多谢前辈夸奖。”

说话间,尘见君已扯过那本册子,翻到家眷一页上,看看那张纸,看看古榕,又看看那张纸,继续道,“就是当孙子老了点儿……”
“……”
古榕皮笑肉不笑:“前辈,你们家这嘴遗传吗?”

 

「十五」
后来古榕在七宝琉璃宗安家落户,在演武场上房揭瓦的人又多了一个,偶尔宁家一家人一同看,也总是面上带笑,极欣慰地说,“宗门中兴有望啊……哎,夫人?”
那边宁夫人两眼发光,脱了外头端庄的长衫,裙摆一翻,亮出一对鸳鸯刀:“也带我一个!”
宁远拦不住,和身边的儿子对视一眼,一同叹了口气。

一转眼便入夏,教书的先生告了假,要赶在农忙前回乡,小公子终于得闲践诺,拉着尘心去城里听书。
“好,好。”尘见君倒是很高兴,“年轻人就该去多转转嘛。”
说完转过头看古榕:“你跟着干什么?”
尘心冷笑了一声,说,让他跟。

茶楼先生一拍醒木。
“上一回说到,当世剑豪尘见君自夫人离世后啊,是枯坐在墓前三日三夜,直到第四日天明,两人的孩儿饿得哇哇哭着来坟前寻他,才浑浑噩噩起身……”
“怎么不从你爷爷遇见你奶奶开始说呢?”
古榕百无聊赖,坐在一边儿剥瓜子,瓜子仁在宁风致的碟子里堆成一座小山,他又去问尘心,“唉,这故事说的真的假的啊?”
“……除了提到我那段儿,都是真的。”
古榕的表情很是失望,尘心看得青筋直跳:“和宁家定亲那会儿我已是大魂师了,还能活活饿死不成?!”
古榕长长地“喔”了一声,低头继续剥瓜子,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回过味儿来:“等会儿?定亲?!”
楼下说书正说到,尘见君安顿好儿子,奔波到七宝琉璃宗,与宗主一番长谈,定下了一桩金玉良缘。
古榕心想,自己大魂师的时候在做什么来着?每月领一个金魂币,总想着去哪儿多弄些钱来……可别人连未来老婆都有了!
尘心淡淡一笑,端起茶碗啜了一口。
他让古榕跟着,可不是好心。
“……二十年如白驹过隙,宁宗主结婚成家,取了崔家的小姐,可谓有情人终成眷属,生了个如花似玉的小公主,如今也七岁大了……”
两人齐齐被茶水呛着,咳嗽了好一会儿,一同看向宁风致:“小公主?!”
“小公主”一脸平静地拨着茶碗:“我小时候是长得有点儿像女孩儿来着……而且七宝琉璃宗的规矩,本家弟子要留长发求平安么,传错了性别是常有的事。”
直到这个年纪,他眉眼间还是透着几分秀美,放在五大三粗的魂师堆里,弄错了也不稀奇。
“听师兄说,城北听雨阁还有更有意思的版本,剑叔龙叔,要不要去听?”

 

银杏叶转黄那天,宁风致说,想请龙叔去一趟慈幼坊。
小池中的荷花都谢了,几个莲蓬疏疏落落藏在枯荷里,上头一架红木桥,两人并肩走过,宁风致笑着和他说,“天斗城来了位游方大夫,据说专治聋瞽之症,上月父亲听说了,便请他过来,给小乙诊了脉。”
古榕愣了一下——这件事宁风致都没与他提过。他赶忙追问,“结果如何?”
小公子微微笑着,不回答他,却转而说,“龙叔上次来的时候,慈幼坊的先生应与你说过,小元在跟着一群小她许多的孩子上启蒙课,已经能说些简单词句了。”
行走间,那座收留孤儿的小院已近了,隐约能听见书声琅琅,稚嫩却清晰。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剑号巨阙,珠称夜光……”
临到门前,古榕先立在一旁。宁风致和守门的弟子说过,跟着他进了坊中,不一会儿,便领着两个孩子出来了。
大点儿的那个是女孩儿,一看见古榕便笑起来,说话已经很流利了:“古榕先生,您来看我们啦!”

因着之前一番际遇,古榕总把这两个孩子的事归咎于自己,觉得自己虽救了他们出来,可害他们失语的也是自己,他们要怪要恨,都是应该的。
他不在乎恶意,却总是在面对太过直白的示好时败下阵来,嘴开开合合半天,才干巴巴地说,“是。”
又问:“你们……能说话了?”
宁风致笑着牵着另一个孩子向他走来,与他说,“小乙听觉上的毛病已调理好,只是学说话晚些,如今还不能念龙叔的名字,只会说些简单的话……”
小男孩儿仰起脸冲古榕笑,一字一句,磕磕绊绊地喊他,“叔、叔。”
万事都有转好的时候。

转眼又是新的一年。
年节时吃饺子,围桌一圈儿都不是外人,尘见君年纪最长,照例要由他来说祝词。他倒也不客气,清了清喉咙,说,“新一年大家平平安安,小宁财源广进,弟妹福寿绵长,我儿修为一日千里,小风致健健康康,快点儿长大,两个人早些完婚,至于那边那个——”
一旁古榕正在扒拉饺子,听他一说话,忽然露出牙疼的表情来,宁风致悄声问他,龙叔,怎么啦?
古榕捂着嘴,另只手冲他摇了摇,半天才吐出枚金币来。
纯金质软,上头还印了个明晃晃的牙印儿。
“……你们家过年往饺子里包金魂币??”
宁风致小声回他:“父亲说了,贵精不贵多,一锅就这一个呢。”说着又笑起来,说,“骨叔今年的运气,应该会很好。”
刚说完这句话,人就被尘心不动声色地拉了回去,剑仙面上波澜不惊,手上往他碗里拨汤圆的动作却很快。
“我不爱甜,你多吃些。”
碗里玫瑰莲蓉馅儿的小圆子堆得满满。
小公子年近十六,对甜食的兴趣仍是不减,开心得直眯起眼。

至于古榕的运气,大概还要再晚一点儿,才能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