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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跟着我干嘛”
A市的A,是一颗仓库里落了灰、结了网的圣诞树顶端的伯利恒星。张若昀的Z则是卡在喉咙,吞不下也吐不出的一块小骨头。A和Z,是我人生的集合。说什么人生,我现在也才不过二十四岁。只是在遇见他之前,我的人生好像没开始,遇见他的瞬间,我的人生又提前结束,因为再没有除他之外的任何人、任何事值得我期待。
2015年一月
“听说你们家刘源保送北京的大学了。太厉害了!”
邻居和姨妈的搭话顺着漏风的铁皮门从楼梯间传来。
“哈哈,是呢。”
“有啥学习方法儿教教咱呗。”
“你家孩子不才初中。”
“初中也不行啦。哎呀,上了初三就跟不上了。”
“他的学习我也不盯着,都是他自己学的。就是呢,吃上,咱不委屈他。”
“排骨啊?”
“可不呢,咱们自己舍不得吃,但是给孩子嘛。”
姨妈做饭的时候,姨夫也凑过去,两个人嘀咕着什么,内容无法判断。只能听清姨妈最后一句“行了,行了,你过去吧。”好像是嫌姨夫和她挤在狭小的厨房里碍着她做饭了。
每当他们两个人在外屋小声交流着,我都知道,那必然是和我有关,或者说和自己改嫁去南方、把我寄养在这里的我妈有关。我是“别人家的孩子,”双重意义上。从小就总是竖起耳朵听大人谈话的我深知只有那些悄声讲的话才最重要最真心。
姨妈喊了开饭,比我大两岁的在A市大学就读的表姐才慢悠悠从卧室趟着拖鞋出来,眼睛还盯着手上不时发出QQ提示音的手机。我已经摆好了碗筷。
“你看看你,一天到晚懒坨坨,手机是长钩子了么?眼睛勾住啦?”姨夫说道。
“哎呀,行啦。”表姐懒得争辩,拉过椅子坐下,依然没放下手机。
“没出息劲儿。”姨夫自顾自倒一杯啤酒,夹起一颗花生米,嚼着说:“念个大学嘛,都没坐过火车。”
表姐翻了个白眼,不屑回应,夹了块肉塞在嘴里,来不及嚼就看着手机笑了起来,随后手指上下翻飞地打字。
我缩着手脚,等着还在脱围裙的姨妈落座。
“我跟你说,要不是国家不让,我早生个二胎。女孩儿,没大出息。对不对,源儿?”
我只能呵呵赔笑。
“你看,生个这样儿的,多好!是不是?”姨夫又回头对姨妈说。
“这亲外甥,本来也不是外人。”姨妈说着坐下。
“是,就跟咱们家的人一样儿的。”姨夫说道:“来,陪姨夫整点儿?”
我看着啤酒的泡沫,摇了摇头,摆了摆手。
“整点儿吧,”姨夫还是不顾我的拒绝,把啤酒倒进了我面前的空碗里。“大人了嘛,过年就上大学了。”说着拿玻璃杯跟我的碗磕了一下,自己喝干了酒。
“吃排骨。”姨妈说。
“哎。”
“这排骨,是你大姨走了三站地买的。”
“谢谢大姨。”
“你看你大姨对你多好。你以后可得好好孝敬你大姨。姨夫是无所谓,但是你大姨伺候你吃喝拉撒,是吧,多少年呢,你算算。你成才,是你能耐,那也少不了你大姨的辛苦,你说是不是?”姨夫才喝了半瓶,一张大脸就通红。本来姨妈已经怀了二胎,医生说可能是男孩,但在国企的姨夫怕影响仕途就带着她去做了人流,没想到天意弄人。不会喝酒,讲话也容易得罪人的姨夫是最早一批丢了铁饭碗的工人干部。
“姨夫说得对。”
“跟你妈说了吗?”姨妈问我。
“还没。”
“哦,吃饭吧,吃饭吧。”姨妈对我说着,夹了块排骨放在表姐的碗里,拿胳膊肘拱了拱还沉浸在手机中的表姐。
我面前啤酒的泡沫都瘪了。
我借口要去书店,来到了站前晃悠。其实我是想在外面给我妈打个电话,告诉她我通过奥林匹克竞赛保送了北京T大学的消息。握着裤兜里的小灵通在商场转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无法鼓起勇气拨通这个电话。
在同一个地方转了这么久,连柜姐看我的眼神都防备起来。大概是我一身破旧的黑衣黑裤让人家误以为我是个在伺机下手的扒手。毕竟年关从来都是扒手的活跃季。并非我愿意打扮得面目可疑。自从我唯一一件学校活动时买的白衬衫被表姐丢进洗衣机的红裙子染色之后,我就不再穿浅色了,因为姨妈做样子训表姐的每句都像在埋怨我给别人平添麻烦。
我索性推门离去。商场的节日气氛跟我本来就不相符。
我也决定放弃打这个电话。
欣喜若狂的母亲,平静冷漠的母亲。为我骄傲的母亲,视我为他人的母亲。我宁可让这些可能叠加,也不想面对坍缩成一种可能的状态。
洗得毛快掉光的羽绒服被迎面的北风一打就透。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反正我不想回“家”。
干脆就不要去光鲜干净的地方吧。我摁住扣着脑袋的羽绒服帽子,紧紧低着头,不想与北风正面较量,夹紧身体一溜烟跑进了街对面新开的游戏厅。
噪音比暖气更先到达我的身体。
赛车游戏的引擎轰鸣,射击游戏的连发枪声,节奏游戏的音乐。
比起那个家里死一般的寂静和偶尔夹杂的窃窃私语,我更喜欢这种噪音。
“给我十个币,谢谢。”我对柜台的店员说。
“您好,我们这不单卖,需要办卡的。”她说着指了指立在旁边的牌子。
“哦。”旁边正好又来了一个人。我有点窘迫。
“您可以办张卡。我们现在有优惠的,充一百送二十。”店员已经站起身,熟练地接过那个客人手里能绕地球几周的长长的游戏劵,给他兑换了一桶游戏币,同时扭头继续跟我说话。
“不用了,谢谢啊。”我转身准备离开。
“哎——”
我不知道是不是叫我,还是站住回了头。
“给你。”是那个客人,他把手里刚换的游戏币连同桶都伸向了我。里面少说也有二三十个。
我愣住了。左右看了看,这里并没有别人。
“我吗?”
“啊。”他应道。
看起来二十多岁的他梳着讲究的油头,穿着黑色羊绒衫和西裤,肩上披着一件驼色大衣。连我都看得出他穿戴的都是在A市买不到的高级货。别说买不到,见都见不到。整个人简直像被什么时空传送机从东京米兰投送过来的。从头到脚打扮得这么精致,出门是要被围观的。而且穿这么少,他不冷么。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虽然说皇帝也有三个穷亲戚,我不敢想我会与他沾亲带故。
他哈哈笑开了,“你可真逗,我根本不认识你,怎么能认错呢?”见我还愣着,他又颠了一下手里的桶,“给你就拿着。”他说话的口音也不像A市人,倒有点京腔。
我下意识地接过来。
他身上有点好闻。好像是香水的味道。第一次遇到用香水的人居然还是个男的。
他转身,我鬼使神差地跟着他。只见他在一个推币机前坐下来,一只长腿支在地上,另一脚踩在高脚椅的椅蹬上,继续一个币一个币地投喂机器。
他抽出烟准备点的时候,才注意到我站在他身后。
“你跟着我干嘛?”他见身后有人,吓了一跳,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是直直地盯着他的脸。
刚才只顾看他的穿着,现在才发现他真好看。
他一张小脸骨肉匀称,英气里混着一点痞相。宽阔的额头,高耸的眉骨,单眼皮,眼角往下走,似乎对这个世界有点不耐烦,挺拔的鼻梁,鼻尖上有一颗小痣,唇边还有一个唇钉。
“你第一次来?”他自己找了解释。
我马上点头。
“坐。”他帮我拉开了他旁边的椅子。
我老老实实地并着腿坐下,差点栽下去。他反应快,一脚抵住了椅子,一手扶住了我。他身上的香水味又飘了过来。
我从来没和一个陌生人如此贴近过。
“你,给我岔着腿坐!”他有点哭笑不得。然后给我讲推币机的玩法。“你看,就看准点儿,投币下去,就行了。简单吧?”
我盯着机器,只在我觉得时机最好的时候投币,他侧着头过来,说,“哎,我用不着你给我省,”他说着连续投了七八个币,“这样儿也行。”
“那样儿币都掉沟里了,没有收益啊。”
他再一次露出哭笑不得、对我难以置信的表情,一手支在我那台机器上,整个身子斜过来,另一只手指着那边的柜台说,“收益?这个机器出的劵儿除了能换币,也就能换柜台的洗发膏,还有那堆毛绒玩具,给你你要么?”
“那你还玩儿这个?”
“在这玩儿什么不是打发时间啊?”他说着,又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地,仔细看着我的脸,问道:“哎不是我说你几岁啊?”
“十八。”说了小谎,过了今年十月的生日我才满十八周岁呢。
“还没上大学?”
“我保送了T大,秋季入学。”这句本来应该告诉母亲的话对着这个完全陌生的人脱口而出。话音未落,我就后悔了,脑子里随即闪过无数想法。他大概觉得我莫名其妙吧。我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我想要得到什么呢?想让他觉得我与众不同?希望他认同我夸奖我?我已经缺爱到了要向陌生人求关注的地步了吗?
“跟我俩毕业汇报呢,你搁这?”——他却给我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回应。他说着,笑得很灿烂,随即用左手拇指刮去眼角笑出的眼泪。
被他感染,我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扬。
“我也是北京上的大学。”后来我们俩各自投着币的时候,他说。
“是吗?”其实,我想问他为什么在北京上大学还会回到A市这种小地方。
“T大那边我也常去玩儿,那边有家川菜特别好吃。”
“好啊,我到时候去试试。”
“那附近啊,夜场可多了。还有外国语学校的洋妞儿。那个劲儿太大。你可得加小心。”他痞笑着说。
我突然失落了,“哦。”
“看你,也不像去夜场的人。”他又把话往回拉。
“谁知道呢。”我赌气回了一句。
他依旧是笑,“哎哟,可以。”颇玩味地小声重复了一句“可以,”推进一枚币,叼起一支烟。
我留意起他那双正在点烟的修长的手,每个骨节,每道青筋都恰到好处,看起来无比温柔,和他的厌世脸搭在一起有种微妙的反差。忽然一个念头闯入我脑子:如果现在握住他的手,他那张脸上会浮现什么神情?
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发现我盯着他,以为我是想抽烟,举着烟盒递向我。
我摆摆手拒绝。
“没抽过?”
“没。”
“早晚都要抽,不如早点儿抽。”他嘟囔了一句,放下了烟盒。
烟气从他的嘴里笔直地呼出来。
“我饿了。陪我吃口饭去?”装游戏币的桶不知第几次空了的时候,他很自然地对我说。
我愣愣地点头。听他讲话的口气,他从来没有被人拒绝过吧。也是,谁又能拒绝他呢?
我们推门出去,A市的冬天五点,天已经黑了。路边卖糖葫芦的人穿着棉袄自己都像个糖葫芦。我突然有点害怕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会结束。
我想开口问我们要去哪,可冷风呛进口鼻,我只能闭上了嘴。他依然只是披着大衣,没有扣起来,我想我们要去的地方应该不会太远。快步走了两分钟,我们进了一家港茶店。
这家店看起来就很贵,是我只能从外面看的那一种。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沙发软座包厢坐下,我傻傻地跟着坐在了他旁边。“你干嘛?坐对面去啊。”他面无表情时的厌世脸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挪到了对面,担心着他是否真的嫌弃我。
“小张总带弟弟来吃饭啊。”一个领班样子的服务员过来说道。
原来他姓张。
“听见没,叫哥。”他一面拿着热毛巾擦手,一面扬起下巴对我说。
就这么简单,我的世界突然万物复苏。
我嘴角不听使唤地往上飞,为了不被发现,我只能抿住嘴,然后学着他的样子接过服务员殷勤递到我手中的热毛巾。
我要是真有这么一个哥就好了。
他没看菜单就报出了好几个菜名。
服务员走了。
他又点上一支烟,我把摆在桌子中间的烟灰缸推向他手边。
他似乎觉得我这个举动很有意思,歪过脑袋,看着我,吐出一口烟。
学校运动会跑百米的时候我的心脏都没有跳得这么厉害,简直要破胸而出。
“原来,你姓张啊。”为了缓解这种悸动,我瞎扯了一句。
“怎么?你不会连姓张的都没见过吧?”
我傻笑起来。
“她怎么叫你小张总啊?”
“这家店就这样,逮着谁都叫总。”他似是不耐烦似地用手指敲了敲烟,弹掉烟灰。
“哦。”
“那你是什么总啊?”他问道。
“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哎呀,我问你姓什么!”
“我叫刘源。源泉的源。你呢?”
“张若昀。”
比起我这个略显敷衍的名字,他的家人显然费了番心思。
“哪两个字?”
他掏出手机——是iPhone——在屏幕上写了这两个字给我看。2015年的时候,在A市用iPhone的人还真不多。
菜品陆陆续续上桌,他吃了两口后抬头看我,“你怎么不吃啊?”
“我还不饿。”实际饥肠辘辘的我撒了个谎。
“不饿?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天吃五顿都不够。”
我看着他傻笑。
“爱吃什么自己点,别直勾勾看着我。”他说着把菜单甩给我。
“我真不饿。”我瞟了眼价格,竟然比我猜想的还要贵。
“难怪那么瘦。”
他嗔怪地说着,眼睛绕过桌子上下打量我。我不自觉地缩回了腿,怕被他看出我穿着的裤子已经短得不合身。然而,他好像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我裤脚和袜筒间漏出的一截保暖裤。不堪秘密被揭穿的我垂着脑袋,直觉得脸烧得厉害,就像在外面被冻透了之后出现火热的错觉。
“我照两个人点的,自己吃不完。——你尝尝这个。”
他修长的手指推着一笼虾饺进入了我的视线。
“尝尝,没毒。”他催促道。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犹豫着要分几口吃。
他好像读懂了我的心思,皱起眉头,“就我们俩人,你讲究那么多干嘛。”
见我一口吃进去,他的眉头才舒展开。
“好吃。”我也顾不得自己是不是看起来没见过世面,只是单纯地想让他知道很好吃。
他不理我,却转头吩咐:“再来一笼虾饺!”
吃完了饭,他再次点上烟。
那个领班走过来,“小张总,咱们还来点儿甜点什么的吗?”
“你问他。”他整个身子向后仰,靠在沙发上,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我。
那薄薄的羊绒衫下面显出他胸膛的轮廓,一下子乱了我的心。
“先生,您看看。我们这儿的面粉、奶油都是进口的。”领班转向我。
我不敢看她伸到我眼前的菜单,一连摆手,“不了,不了。”
“鲜榨果汁?”
“不了,谢谢。”
“好的。那二位慢坐啊。”她没有纠缠,收了菜单离开了。
他的手机响了,“好,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到。”他对那边简短地说。
我后悔了。
如果我点了甜品,也许就能和他多待一会了。
今天的奇遇大概就到此为止了吧。我看向窗外,一个个臃肿的棉花团在雪地里行色匆匆,等会我也要加入他们,赶上那辆充满铁锈味的公交汽车,在寒冷晦暗中颠簸着回到那个不属于我的家。应该再也不会见到他了。虽然住在同一个城市,我和他却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坐这儿等我一会儿。”他撂下这么一句就掐了烟披着大衣匆匆离开。
不等我反应过来,他的人已经消失在门外。
一分钟,两分钟。
有新的客人从门口进来,他却依旧不见踪影。
我突然想到自己不会是遇上骗子了吧?那副有钱人的样子都是伪装?他在这白吃白喝,把我留下?不可能,不可能。服务员明明都认识他。难道是一伙的?这是什么饭托的新型骗局吗?
我死死盯着门口,心里越来越没底,好像过了三五七分钟,又好像过了一个世纪。我想,我该怎么跟姨妈、姨夫解释?如果闹到报警,能不能脱身?这顿饭,只出个成本价,大约要多少钱?
饭店的门开了,这次是他。
他探着脑袋,给我一个眼神,我不懂。他又叫我“走啊。”
看着领班对我笑盈盈,我站起身,试探着向他走去。
“你走快点儿啊,冷死了!白长那么长腿。”他叫着,等不及地转身。
我加快脚步,领班接替他给我撑着门,招呼我道“下次再来啊。”
我懵懵地出门,看他走向了一台越野车,我也跟着上了车。
“单,买过了吗?”我傻傻地问。
“我在这儿都是签单的。”
“你刚才去哪儿了?”
“我暖车呀我!”坐在驾驶座的他搓着双手,瞪大了眼睛看我。
“哦。”
“你以为我把你押那儿,我逃单?”他明白了我的小心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哎,我押我也押个漂亮妹子。我押你?”他的脸猛地凑近,把我逼得往后,脑袋磕在车窗上方的把手上,“这么看,好像勉强也值一顿饭。你要是刚才点了甜点,估计就不够了。”
不等我说什么,他就撤回去,“你家住哪儿?”
我说了地方,车向那边开去。
我坐出租车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坐私家车更是第一次。坐在这么高的大型车上看出去的A市的风景原来是这样的。我又转过来看他。天黑得像蒙了一层罩子,外面肮脏昏黄的路灯还有为了春节而挂在绿化带上的艳俗彩灯映在他的侧脸上,却无法减少半分他悬浮于整个城市之上的洁净感。我竟然在幻想用手指轻轻拂过他从眉骨到鼻梁那个陡峭的角度,再到他那仿佛是为了爱人的亲吻而生的嘴唇,又生怕会脏了他。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想想也无碍,我安慰自己。
“这儿?”他低下头,皱眉看了看漆黑的外面。
还是到了。
“就停在这个路口就行。”
车停了。我的梦该醒了。
“谢谢,”我说,借着道谢的借口,再一次和他对视。
“把你电话给我。”他很随意地说。
虽然有些难为情,我还是把裤兜里的小灵通掏出来递向他。
“我说电话号码。”这次,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我的不按套路出牌,“啊,算了,”他接过小灵通,在上面摁了几下,他的手机响了。
“给。”
我接过来,揣进裤兜,手也在里面紧紧握住那支老旧的机械,生怕捏不紧刚才输入的号码就会消失。
“回去吧。”
我下了车,回头跟他招手,他有点不耐烦地甩甩手背示意我快走。我快步跑在没有路灯的雪地里,感觉脚下还是亮的,再次回头,这次只能看到两束远光灯,看不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