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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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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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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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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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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垃圾》- 卢巧音

Work Text:

《长相诀》*

 

龙蟒only

 

背德 出轨

 

01 一场雨

 

许昕其实今天本来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马龙,或者说更准确一点,没想过会这么快便遇到他们一家。但是遇到了便也断然不可能再装不认识,基本的体面是给予双方的,他从来不愿意把身边的谁拖进尴尬难堪的境地,哪怕换来的是最后陷入囚笼的是他自己。

说实话他的确还是有些懊悔今天下班之后溜得太快了。先是出了写字楼之后便迎了一场沸沸扬扬的雨。他抱着个公文皮包还没走到地铁口就迫于形势不得不找个地方短暂避一下阴沉脏水降下来的洗礼。后知后觉又反应过来框架眼镜儿还被他落在办公桌上,以至于隔着已经满是水滴的便利店玻璃门他真的不能第一时间就认出里面抱着小孩的人是马龙。站近了才发现他一向无所不能的师兄脸上也有些许的迷茫。其实好像也能理解,初为人父,难免手忙脚乱。

于是他笑起来,其实马龙之前在他心里的那座专属雕像也没有那么完美,现在看着他抱着正在哼哼唧唧的小孩子,嘴巴里也只能发出几个模糊的单音去哄,手忙脚乱却也压不住他儿子哭声的样子让许昕还是觉得有些滑稽。

好在哭声并没有持续多久,马龙身旁的人很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白净的小团子。纤细的手掌牢牢托住小孩还没有发育完全的脊背。捏捏鼻子做做鬼脸,小孩子很快便被善于变化的那张脸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不一会儿便笑起来,乖顺地伏在妈妈的肩头。以新奇的眼神打量便利店里的其他事物。

许昕听到女人说:大概是饿了,得快点儿回家。

然后站在他面前的马龙点了点头,这才如释重负般走开去挑选晚上的食材。其实有那么一瞬间许昕想过就这样转头就走,然而门外的雨那么大,又那么急促。又像是那些脏水一点儿都不偏不倚地全部淋到他心头。

女人哄完孩子抬眼欲打探窗外雨势。玻璃门外扒着的那些争先恐后落下去的雨点像是要窥探到他们的每一寸日常生活。下意识地瞟了两眼面前站着的身影,余光划过那人侧脸上标志性的痣。她略有些惊讶,目光却蓦然一转,已经落回到马龙那边,是要通过他的反应去确认这人身份。

到底还是许昕先笑起来,他装作淡然挑选罐装奶糖的手还是顿了顿,终究捏成了拳——在马龙和他的合法伴侣都看不见的货架之后,那双漂亮的、用来创作的手已经紧紧地捏出一轮畸形的残废半圆。然而他和马龙视线交汇处却无声淌开一片暗河,面上的笑却好像蝴蝶早已振翅跃过茫茫沧海,鳞片被疾风暴雨染湿后只剩淡然。

瘦了。在许久未见、再次看到对面那人的笑之后,这是马龙心头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

其实细想他们分别还不到一年,上一次见面好像还是在女人挺着大肚子的时候。那个时候的许昕在他家里吃过专门饯行的晚饭,喝过少许酒之后乖顺地摸上他嫂子被尚未完全成形的胎儿撑大的腹腔皮囊。眉眼里还是有笑,只是相较于以前,那天许昕的话少了很多。

到杯盘狼藉间只剩酒杯碰撞的声音,红色液体在透明高脚杯中翻出尖锐沉默和轻微嘲讽。

最后许昕微微伏在桌子上,呼出的浊气都有些发烫。女人被胎儿拖着早早上床入了眠。起身时还对许昕抱歉笑笑说最近实在是精神不好。许昕摇了摇头,言语间给出的安慰很是认真,他说,是自己打扰了。

他话音刚落,坐在他旁边的马龙便自觉替他满上酒,复而又替自己倒上。也在研究玻璃杯上挂着的长久不落的酒痕间隙及时开口,说出来的话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毫无波澜。像是在遵守安抚他情绪的旧例,几乎没因为他即将出国感到多不舍。说本来也是替他饯行,是他们邀请的他,又谈何打扰。

许昕当然还是笑,已经抠不下去这句话的每一个字眼,笑容在昏黄灯光下明艳灼人。

于是在女主人从餐桌上离场回房之后,坐在饭厅里对饮的两个男人便都自觉放轻聊天音量,到最后红色酒液好似已经直接融入血脉,马龙只能勉强接住从许昕嘴里冒出来的、那些已经被酒气催化蒸发过的词段。

长命百岁、万年富贵、白头偕老,家庭美满。还有些马龙已经听不清、也记不得了。

总之好像都是祝他。祝他好。越来越好。

 

02 二进家

 

“什么时候回来的?”

彼时的许昕已经站在了玄关门口,略有些茫然地等着马龙从里面不常用的鞋柜拿出他之前放在这里的拖鞋。女人抱着因为饥饿而已经开始哇哇大哭的小孩子走进房间开始喂食,大概是因着抱着小孩手上没有太多力,关门的力度便稍微小了些。略有些沉的木门只是虚虚被掩上,并没有完全落锁。小孩子的哭声虽然在一时间变得朦胧起来,倒很快也趋近虚无,大概是原生欲望得到了满足,便也就不再一味哭闹索求。

他看着马龙蹲在不远处认真找着他拖鞋的样子,心里的懊悔好像又隐隐加重了几分。

他的确是不知道今天怎么就有一场大雨,怎么就那么巧在便利店刚好遇到马龙一家。遇到之后又是怎么迅速地跟着他师兄再一次来到了别人的家。邀请他吃饭是女人提的,说他提前回来了还没给他们说,这是他这个当师弟的不厚道。嗔怪的声音落在许昕耳里,他还是下意识地替他哥觉得女人的确是很好的贤内助,女人象征性地数落完他几句后又回过头来跟马龙说话,说当哥哥的,给人接风洗尘也是应尽职责。

马龙点点头,在女人开口之前,他倒是也没想着一定要和许昕在一起吃个饭。或者说联不联系都行,不联系也可以,其实都随便他。他师弟既然当时选择跑掉,那他就能接受他真心假意参半的祝福,好好过好自己的生活。

但是他第一时间还是看见了许昕在不设防备和他们一家相遇后脸上明显没藏好的堂皇,在看见他们三人和睦相处之后被逼近解脱阈值流露出来的破碎和脆弱。

他想,许昕,这可是你自己没放下。

于是他又换上了温良的面孔,像是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在经历了婚姻、传宗接代的洗礼之后,他依旧是那个他师弟可以在自救失败后第一个寻求帮助的人。真心实意地问许昕这个客人想吃什么,眼睁睁看着对面刚刚淋了雨的人皱着眉正在盘算着怎么拒绝。

他想这人就算是离开了这么久也还是没有成熟多少,依旧能被他仅一眼便洞穿。明明作出拒绝对他来讲相当苦痛,且他真的需要不算短的时间去编造、去反构,才能在多日之后重逢的拉锯战里得以有个占据上风的机会。

然而女人笑吟吟的及时提议直接宣告了许昕的反叛失败。他能看见他师弟瞬间淡下去的眼神。女人说要不然今晚便还是在家里吃吧。待明后天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好好地为他设宴洗尘。今晚主要还是要忌惮着小孩吃饱了便要睡觉,饿醒了还会闹,

简单的话算是调和了气氛,许昕及时用笑容和玩笑举止接住了他嫂子的好意。马龙看见许昕摆了摆手说不用麻烦了,在家里随便吃过一顿就行,反正他已经回来有些日子了,嫂子照顾小孩子这么辛苦,也不用多折腾了。

这算是承了他们的情,待会儿便要跟着他们一起回家。许昕的确一向不挑,或许是因为跟马龙一家在一起吃饭不管怎样,总归也不会吃得下太多。他只能看着他哥到底还是多买了些食材,女人时不时会对他挑选的食材作出评判。短浅笑意之间做出的选择是心心相印的最好印证。

他只是笑,心里感慨过千万次真好。然后发现自己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了之前踏出去了就暗自说过再也不想踏回的地方。

他默默叹了口气,目光已经开始落在玄关周围做着勉强的打量。其实说到底还是没怎么变。马龙的家显然今天还没有来得及收拾,只对他这个外人勉强保持着一个最基本的整洁框架。有了宝宝之后最大的变化就是不可避免地会多出来很多杂物。比如色泽鲜艳的小玩具明显就多了些,鞋柜上、沙发上、地板上到处都散着。还有本来是用来装苹果泥的空玻璃罐子,现在被人随意地插上了几支散装的蓝色液体钙。

恍神间马龙已经找到了拖鞋走到他身边,手上还多拿了一套换洗的衣服和一条浴巾:“浴巾是我的,早上才晾干我还没来得及用,你先拿着用吧。”

“啊?”

他似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马龙现在想要表达的意思。刚刚他被一场暴雨淋过,就算躲得再及时身上也不可避免地还是带了些湿气。他刚刚又只顾着谋算逃避,在逃避未果之后又开始用心周旋不去破坏温柔的三口之家氛围。好像似乎确实忘了自己肩头的皮肤已经开始变冷,手掌暂时捂不热那大块的冰凉。

马龙看他这样,心里已经有微不足道的怒火开始自顾自地烧掉那些名为许昕的、攀附在他心室最阴暗处的藤蔓。但是面上表现出来的样子依旧柔和平稳。就像之前那么多年他的惯用伎俩一样。仅仅只是略微偏过了头,像从容地越过千丘般凝视着他弟,深沉的双眼里全然含着的其实都是不容抗拒。

许昕的确对他这样的眼神没法多说出一个不字,几乎是踹了鞋子接过浴巾和衣服就要往里走。马龙的家已经他已经熟门熟路,这么多年最大的变化在人不在景,空荡的房子在女主人入主之后,顺理成章般变得温馨了许多。

路过马龙身边的时候那人到底还是拉住了他,右手上沉重的茧带着滚烫的温度贴上他手臂。许昕下意识躲开了,手上的浴巾几乎快要抓不住。然而马龙到底还是没让他逃,抓住他手腕的手开始不动声色地发力。许昕心脏一时间开始狂跳起来,距离他二人此时此刻的位置都不远的主卧传来女人细微的咳嗽声。许昕悲哀地想,大概今天这一场雨,让她也着了凉。

马龙深知他一旦陷入某种自怨自艾的境地之中就对外界的刺激不甚敏感,这不是破釜沉舟之后的背水一战,这是无计可施的鸵鸟在面对沙尘暴时本能选择眼不见心不烦的自我保护。于是他便缓缓把手放下,只是又朝着他瞳孔已经有些放大了的师弟更近一步,再一次重申了刚刚的问题,用只有他二人能够听见的声音,又添了几个字眼:

“什么时候,偷偷回来的?”

马龙身上的气息在分别良久之后再一次以铺天盖地之势烫伤他此时已经有些泛冷的皮囊。他勉强打了个寒战,太过明显的带着抵触的颤抖立马便让马龙回想起了什么,面上极快地划过一丝错愕。

然后他便在这错愕里成功挪开一步,像是逃窜般离浴室更近了些,回答的逻辑倒是让人挑不出毛病,语气复刻了他师兄惯常使用的平淡:

“一个月前的红眼航班,回来也不知道能待多久,就没打扰你。”

他转身走向浴室,听见马龙不轻不重的一声冷哼。

他知道他师兄想说什么,他手上轻飘飘的浴巾此刻也变得有些沉重。他嘴里略微有些苦涩:

这么多年,似乎打扰的次数也不算少了。

只是到底与红眼航班相伴着的是谁靠着谁的臂膀沉沉入睡,面容柔顺的样子像是共眠便已经能够地久天长。婴儿床里的小孩子也张着嘴巴睡得香甜——他真的没有勇气拨出那道通话。

 

03 三人餐

 

一顿饭许昕吃的食髓知味,桌子上坐着的成年人都怕吵醒此刻正带着一身奶味儿沉沉睡去的混世魔王,到底还是减少了交流。女人觉得十分过意不去,说周末一定好好请他在外面吃个饭,一是为他接风洗尘,二是为了感谢他之前帮忙联系店铺的事儿。

许昕笑了笑说真的就是打个电话的事儿,自己倒是也没帮上什么忙。黄金地段加政策扶持,生意兴隆是正常结局。他倒是真的佩服认真感谢他的人,店面上的事情那么多,事业和家庭却都能井井有条。

他嫂子笑,哪里井井有条,你看这家里不也还是相当乱吗。至于店铺上那边都是请人在照顾,她其实和全职太太并无区别。说话的同时又给他倒酒,其实他本来不想喝,他已经戒酒有一段时间。但是因着谁戒酒的根源就坐在旁边,他的确是说不出拒绝的话。又不想在早已皮开肉绽暴露开来的伤口上再由自己亲手划上一刀引来什么蚊蝇乱转,着实不体面,也不利于伤口恢复。

他想,喝完就走吧。他刚刚冲完澡之后到底还是穿的是他自己半干的衣服,他走出去的时候他师兄把菜端出来,说你要这样刚刚还不如叫我帮你烘干,要不然直接澡都别洗。折腾一出给谁看。马龙眉眼里这次是真的淬了冰:“一套衣服而已,你不还都行。”

许昕已经笑不出来了,他知道现在的马龙是真的被他的处处躲避惹恼了。可是他真的觉得挺无辜的,低下头看自己之前不知好歹才放在马龙家的拖鞋,想起来那个时候的他还没有结婚,许昕甚至都不知道他去相了亲、定了情、还飞快地被别人打上了专属的印记。那枚钢圈突然在他眼前第一次轻晃过时他沉默了半晌,然后才能够勉强笑了出声,再把自己以为已经用不上了的那些祝贺新人的话一股脑地全倒出来。直到那枚不算太大的金刚石的影子像是沙砾落进了他眼睛,他才反应过来揉不出眼泪其实是会更难受的。

他曾经也以为他和他师兄都不会选择结婚的路。虽然他们也许不会在一起,那么至少他们跟别的人也不会在一起。他以为他可以永远守着禁区边缘跟着那人一起反复悍跳,一起相濡以沫,一起英雄迟暮。但是霜雪落满头也算是共白首,他只能感慨那场漫天飞白实在是来得太急了。

不过好像也并不是全然都是坏处,就像现在哄完孩子轻手轻脚关上门走出来的女人再一次及时救了场。虽然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呀你怎么不换衣服?是不是尺码对不上?”

许昕笑着对着女人点了点头,说其实干的差不多了,我看他那衣服还挺贵的好几个零呢,吊牌都没拆,就不随便穿走了,尺码是真不太合适。

马龙无声地冷笑,转身进了厨房拿碗筷。不合适个什么,他在想,以前更不合适的东西都能够容忍且承受,一套衣服现在都成了烫手山芋,差点都能将他击退至溃不成军。完全没有进步的结果就是退步。许昕,你真是退步得几近离谱。

好在削减了很多交流的晚餐进行的很快,他师弟喝酒也比较急。女人本来以为马龙会至少劝一句喝慢点。但是本来兄友弟恭的两个人今天却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直到许昕勉强站起身,脸颊上已经飘过两片红。

他说嫂子我先走了,谢谢你和师兄今天给我接风。下次有空找个时间我来请客。

女人知道不便多留他,只得点了点头。许昕下了桌子之后他师兄才愿意分给他一个眼神,看他在玄关处站定换鞋,心里想着他回来之后的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见面到底还是搞砸了。许昕仓促着想要逃避他不是看不懂,可是他自己分明也在躲闪,他也没比许昕坦荡多少,那他和他到底都在耿耿于怀些什么。

“我送你?”

许昕明显有一瞬间的迟钝,像是在消化刚刚马龙抛出来的这三个字组成的问句背后的含义是什么。然而他还来不及拒绝,这间房子里除他二人之外的另一个人很快又笑起来。像是听了这话终于长舒一口气,确认了他兄弟二人就算有点微小的隔阂也还是无伤大雅:

“让你师兄送你吧许昕。刚好他可以给你讲一下孩子半周岁我们补婚礼的事。到时候你作为你师兄这么多年的好兄弟,可一定要来啊。”

许昕刚好低下头去摆弄自己的那双皮鞋,马龙看见他刚好合身的西装裤在他半蹲下去之后露出来的脚腕上方的一抹白。那双细长的鞋带在那人手中不听话般暗中作祟良久,久到他自己都已经站起来,下意识地要朝他师弟的方向走。

然而站起来之后的许昕脸上仍然带着笑,只是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鼻子,目光平稳且温顺,却完全没有分给他:

“好啊,嫂子。不过今天我就先走了。师兄到时候通知我就行,我一定到。”

他开门的背影挺拔且潇洒,坦荡的样子就差没把光明磊落四个大字刻进脊梁:

“我和师兄这么多年交情了,到时候一定来送你们一份大礼。”

 

04 四人位

 

Gay吧一向都是热闹非凡的地方,今天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受什么驱动,从马龙家走出来之后径直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串英文名字之后他明显感觉到司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恰好今天好像又赶上了个场子里每月一次的活动。他穿着淡蓝色的衬衫在酒吧门口被拦下,侍者闻见他身上的酒气,又看了看他手中被他珍而重之拎着的公文包,到底还是对视一眼,没给他放行。

许昕只觉得自己今晚上已经处在爆发边缘,冷笑了一声之后从兜里掏出电话直接打给方博:

“带着你的荧光章出来接我,我被拦在你门外了。”

在酒吧二楼的隔音包间里接到许昕电话的方博只觉得两眼一黑,嗷了一声之后连忙从床上弹了起来出去接人。冲到门口时许昕直接不耐烦地给了他两片眼刀。在娱乐场所工作多年的两个侍者也不是瞎子,看见方老板这么急冲冲地跑出来便知道今晚上拦了不该拦的人。

然而他们到底也只猜对了一半,方博看见许昕眼角已经泛了红,直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国骂:“你他妈的让你少往我这里跑!你能不能听听我们的话!”

许昕这次罕见地没跟他对呛,也不想去深究“我们”到底指的是方博和谁。刚刚下过雨的晚上风吹过来还有些凉,他像是感了冒,头微微低了下来,像是要用疲惫姿态换取面前的人及时闭嘴。讲话时鼻音尚且清晰可闻:“快点儿吧,挺冷的。”

方博咬牙切齿且无可奈何,掏出自己的专用章在他手上盖了个戳就拎着他进去了。本来想帮他提包,划过他手背才发现这人衣服上全是潮气:

“你今天怎么了?淋雨了?”

许昕笑:“对啊,淋雨了。躲雨的时候遇到马龙一家了,还去他们家吃了饭喝了酒。”

方博一句造孽在听到马龙名字时便已经如鲠在喉,他还没来得及象征性地安慰一下许昕,刚刚还乖乖跟在他身后的少爷已经自顾自走远了。方老板的酒吧前两个月又往地底挖深了些,新扩建的一方舞台上有小男孩儿扮了女装正在跳韩国女团的舞,动作极致妖娆且妩媚。对之对台的是仿了舞台剧的妆容暴露出完美肌肉的男人,匀净抹过精油的身材在昏暗灯光下若隐若现。

许昕趴在地面一层的栏杆上往下看,这里一般在活动开始后人就少了起来。更多的都会选择在舞池里或者在隔音良好的洗手间里释放天性。方老板每天光酒水的总进账都是他的实习工资数后面再多一个零。他看着舞池里晃动着的小年轻,又看了看满脸忧愁看着他的方博,到底还是直起身笑了。身上的酒味再次散开来:

“我没事儿。”

方博根本不想理他的鬼话:“我看你病得不轻,我在楼上给你开了间房,你赶紧走。”

许昕知道方博是真的不想让他在这儿多呆。毕竟gay吧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每天都有嫉妒场子热过来想要寻衅滋事的。最恐怖的是前年隔壁市有个HIV患者抽了自己的血混进舞池里见人下针报复社会。重大恶性事件之后他们临近几个省市的阻断药都被临时调走。当时方博的这场子也不可避免地冷了很多。资金链一度断裂,上面的审批也更严。最后到底还是分别找了樊振东和马龙,一个让他卡过了审批放行一个让他有了能盘活这几层楼的贷款,这才让方博撑到今天人人都称他一句方老板的境界。

不过方博本身也不是gay,跟他到底还是有点区别。以前他和马龙和方博还有樊振东四个人还能一起坐在那个时候未扩建的场子最安静的卡座里慢慢喝酒,说地谈天不亦乐乎。回想一下被问要联系方式最多的好像还是樊振东,用许昕的话来说就是樊振东尤其招漂亮小孩儿喜欢。只可惜樊振东刚正不阿完全不玩这一套,就连所谓的加个好友纯当兄弟这一套的说辞都不屑一顾。

方博那个时候跟他们在一起玩的时候还不会藏着掖着,毕竟心无挂碍,只顾热热闹闹开酒,还会拿手指去狠戳小而空的酒杯,看他们一个个坠下去形成酒局多米诺。后来他喜欢的女孩儿明确拒绝过他之后饶是方老板也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许昕有时候喝多了会大着舌头吐槽跟他坐在一起的另外三个男人,说这都是什么事儿啊,gay吧里坐了三个直男。别说什么干柴烈火一点就着了,就樊振东这样的已婚男人,皮囊之下裹着的都是防火材料。

方博直接嘲讽:那也不一定,你看张继科现在离了婚的那副样子,防火材料过了期也是白搭。

许昕便又喝酒,自顾自地喝酒。其实他后面想,他还真不会在没看见马龙手上的戒指的时候就坦荡地设想一条他会结婚的结局。只是后面自欺欺人久了,本来没放在心里的事实,到底还是被他自己刻在了他天灵盖儿上。

他又想起之前有一次约下的临时聚会。许昕走到了酒吧门口才收到樊振东赶不过来的消息,听马龙说最近政法系统在严审,要是能扛过去的日后必定身居高位。马龙堵在高架桥上暂时到不了,他和方博两个人开了第一瓶酒之后今日做庄的人便被喊走了。

他百无聊赖喝过第一瓶酒,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有几个吧里的常客端着明晃晃的液体敬他。其实他本能觉得不对,但是碍于是方博的场子,他不想拂了熟客的面子。

他喝完之后那群人便直接大大咧咧在他身边坐下了,手上的动作也开始不干不净。他想站起来却发现全身根本没力气。而且脸上有热气不可抑制地泛上来,他在想自己当时肯定狼狈极了,而且没有力气的反抗看上去便是欲拒还迎。

然后后面的一切就很混乱,相当混乱。先是他最后仅剩的清醒意识摁了快捷呼叫键。在手机拨通之后自动产生的那一声震动稍微地缓解了他的恐惧和不安。然后不远处又有玻璃瓶碎裂的声音,等到满脸怒气的马龙赶到卡座直接用空酒瓶招呼人时,他的脖颈已经漫开大块淡红色的、被人强行拆封后留下来的短暂印纹。

当然后续好像还有方博的一声暴喝,熙攘的人群涌进很多穿统一制服的人。场子里的重金属鼓点乐也被人强行停了下来。那几个最初便不怀好意靠近他的男人里领头的那一个被马龙打到已经看不清原来五官。他在强忍着迷茫幻觉、被药物强行催化的情动浪潮里勉强扯过马龙外套一角,下一秒生理眼泪已经自动滚落出来。他几乎要从沙发边缘摔下来,马龙眼疾手快扶上他——毕竟地上都是碎玻璃渣。

然后他好像被马龙半抱着从混乱不堪的现场解脱出来,他后来常常在梦里回到当时的场景。方博交给马龙房卡的手还有些僵硬,眼神有些迟钝。他在梦里的睫毛也还是湿的,那些泛苦的泪滴本身就当不了振翅而飞的蝴蝶,破碎斑驳接近没有美感。

他后面才知道,方博其实当时是真心实意地想拦一手,无关其他,只是人在预料到身边的一些美好的事物即将分崩离析时的本能反应。但是到底当时事态严峻,况且他们这几个人谁不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更何况他不傻,知道许昕和马龙相互纠缠多年也许差的就是今天这一杯实属意料之外的酒。就算是他二人最后彻底选择快刀斩乱麻,也总要有个契机,能让山崩地裂后倒灌进两个人之间的海啸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一切回头路荡平。

如果一杯酒里的寻常助兴药的特性有那样热烈滚沸,能将两个人都被烹至面红耳赤,那他方博的确没必要当个恶人,不如送他们一夜冰冷床榻,能让他们做一回梦中客。

选择相爱与否,其实决定权并不在他。

他当gay吧老板多年,其实君子成人之美的这档子事儿这些年他也干了不少。方博看着马龙稳稳扶住许昕之后瞬间变得幽暗的眼神,说不清楚早就在马龙和许昕二人相遇最初就掌握了多年以后的这一晚主动权的男人到底会选择哪条路。

于是他退后一步,转身着手去处理场子里那些刚刚过来闹事的人。马龙扶着许昕进电梯之前还和方博对视了一眼,他明白那个眼神,是在说别伤了他。

 

05 五滴血

 

许昕是被人浇醒的。是实打实的冷水,直接劈头盖地浇下来。他从被下了药的幻觉里勉强清醒过来时看见马龙阴沉着的一张脸还有些迷惘。下意识就要去捉那人的衣袖,然而握着花洒的人完全没理他的小动作,直接把他领口扯开,对准了带着艳红的大块白皙皮肤就开始进行一些无意义的冲刷。

他师弟被冻得直哆嗦,被几近残暴的他困于墙角。然而面上浮起来的潮气更甚,脸上同心跳一样滚烫。马龙看见他灼灼盯着自己的眼神以及他身上被冷水打湿至几近透明的白衬衫到底还是没控制好心绪,扬手直接浇了他一脸水:

“敬你酒你就喝?就那么想醉?”

许昕本来想解释,但是那些冰冷的水滴有些他来不及躲避,混进他眼眶和鼻腔。他的手下意识贴上自己眼角毫无章法地揉。只是越揉便越有炽热水滴滑出来。他勉强冲他师兄勾了勾嘴角:

没必要师兄,我没有非要醉的理由。

马龙知道他话里有话,是在怪他明明知道许昕喜欢自己,但是他却无法给出回应。他们竹马相伴多年,彼此都早已摸透对方脾性。许昕对他的喜欢从来都不会遮着掩着,就比如之前他们并肩作战、取得荣誉之后一起回到下榻的酒店,马龙终于在推杯换盏的庆功宴驱动之后询问出声:

许昕,你是不是喜欢我?

然而许昕的目光比他想象的要光明磊落太多,那人甚至还能给他扣下两片醒酒药,然后自己就着温水直接吃了两片,像是要在只有他二人相处的环境里刻意保持某种清醒:

是啊,我以为你早就看出来了。

过于平静且无谓的语言是摧毁他所有心理建设和强装冷淡的利器。他师弟其实一直都清楚他的软肋在哪里,但是一般不会举着长矛妄自朝他进攻、打破他二人之间那一层相安无事的壳。他只会举着盾,在生活和名誉的血路里逆了天扒了骨给自己和他师兄的感情垫上多层柔软厚重的茧。从远处看那些白色的茧总能以高速的旋转卸掉如一切疾风骤雨般的伤害。

但他没想过最后却是和他一起陷进紧密茧壳里的人先顺着大潮被甩至面容模糊,连挥手都没有,仅仅只是一枚亮闪闪的戒指,就能够让那些仓皇失措的飞鸟在寒潮未来前便追逐着暖锋过境。他也向南飞了将近一年,二人未曾诀别,却双双踏进离心境界。

许昕总想这份喜欢本来就不求回报,马龙能默默接受就好。但是他师兄偏不,偏偏要自己做出些什么去压榨、去逼迫他单薄一寸身影直到变形。健全家庭里长大的小少爷本来也不是一手烂泥能够被人翻来覆去地踩、去炙烤重铸。他是流光溢彩,势必要每一个品鉴家买椟还珠的玻璃盒,以透明却绚烂的自身七彩特质衬托那方白色珍珠的片片珍贵。

那些从他二人的好友嘴里不经意泄露出来的那人组建家庭的喜讯,屏蔽了他才光明正大发出来的红白色证件照。他想他又不是没见过马龙意气风发穿上纯白衬衫等待某一精准光圈的对焦定格的样子。那个时候,他的身边站着的还是他。

裹着甜蜜糖衣的药片在马龙当时灼热异常的掌心里悄无声息地融化,那些黄色的色素遇了水汽黏在他手上,衬得他手掌上的姻缘线更为分明。他还记得在他还没有成为许昕的师兄之前,家族聚会上有长辈拉过他的手,研究过所谓手相后夸他姻缘线平整绵长,是能精准得到一人永久相伴,一段婚姻能完美地走到地尽头。

然而褪了糖衣的药片还是会露出内里丑陋的原貌,褐棕的淡色好像在他心上蜿蜒多年的那块疤。它已经结痂那么多年,不会流血,却也一直没被各种酸涩的情绪洪水泡至沿着边缘脱落开,露出里面完整的新肉。

他本来蠢蠢欲动的那颗心被一杯他确实没能招架住的有色酒精彻底点燃将近燎原。但是马龙亲手浇下来的这轮凉水又把他摁回了世俗的边界、他师兄锐利目光的身前。天降甘霖明明是好事,但是他还是觉得自己已经要渴死了。

在从十七岁那一年便开始了所谓的起伏挣扎之后,他心里那棵没能被他自己心火烧死的毒株仍然枝繁叶茂,将近亭亭如盖。

马龙关了水,他的裤管也已经在刚刚两个人距离过近导致的磁场紊乱间被打湿了不少。年长些的男人叹了口气,想要把许昕拉起来。

坐在地上的那人当然看见了他伸出去想要把人拉起来的手,其实许昕下意识也想回握。只是鼻腔蓦然一痛,突然间便有大颗的鲜红色血滴脱离他体内,在一片混乱间砸向满是水渍的地面。

刚开始只是急速的几滴,到后面直接在他脸上划出一条血线。他趴在洗手台上感受着略微的头重脚轻,瞥见镜子里马龙明显皱起来的眉。许昕并不想吞咽这没意义的废血,便一直闭着嘴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他师兄用冷水打湿过的手掌带着一定的力度不容抗拒地摩挲过他后颈,经验性十足地按过他那时因着争取外调机会消瘦了不少而显得格外明显的棘突,最后还要扫过两圈。顺逆时针交替,像是画成某种契印。

一套动作完,他鼻尖的鲜红液体落在卫生纸上已经被晕成淡黄。他袖子到底还是没能幸免于难,被他用去狠狠碾过一番鼻头后白衬衫已不能再穿。

于是他把他正要开口让他别折磨自己的师兄拉到他身边,占了一面墙的镜子里反映出来的马龙的眉头依旧没被他的一系列举动抚平。

他笑了,凑上去留下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吻毕也没有立刻就撤得很远,马龙还能闻到他鼻息之间呼出来的血味儿。许昕挑挑眉,眉眼里已经没有醉意,然而说出来的话却足够让他们俩今夜溺于早就挥发掉了的酒精里一晌贪欢。

马龙这才算是勉强认了命,粗粝的手指快速扫过他面上最后一点渗出来的血——几乎要带着他下地狱般带了狠劲,在跌跌撞撞之间将他快速扯向床榻。装着相应物件的床头柜抽屉在他俩推搡之间不知道被谁拉开带翻了,他被人扒了袜子和衬衫的时候已经开始喘,他在想这些东西马龙怎么不需要辨认就能上手。又在想,这人现下猩红的眼眶让他害怕地发颤,他们俩到底都在恨着些什么。

 

06 六扇门

 

方博发现许昕不见了的时候已经晚了,这一次跟上一次他亲手把人交到马龙手里不同。今天许昕的状态明显就不对劲,其实说来也并不奇怪,下午淋过一场雨本来的确不值得抱怨,只是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人,吃了一顿并不舒坦的晚餐。少爷心性的人藏不住不高兴,在他这儿发了脾气事儿小,被谁打了或者又下了药再带走,便是真要让他方老板死,都没法儿再跟那两个已经结了婚的人交代。

本来他这儿如果没扩建,找人还算上方便。但是扩建了之后地下的人声鼎沸和二层楼之上的鸦雀无声一样难捱。方博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转身先去了监控室。

天地良心许昕今晚真的就只喝了一点点,还不至于到喝醉的地步。只是进了洗手间之后良好的隔音系统让他终于得以找到一个空无一人的地方喘口气。他扒着洗手台勉强洗了个脸,头发还有些潮。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开始笑——结婚典礼、务必出席。他是不是还得感谢马龙在考虑伴郎的时候没把自己的名字放在第一顺位。好像也是,毕竟谁都不知道他当时拼死拼活争取到的外派名额竟然能在最后因着某种特殊变故与他失之交臂。空降的关系也是综合实力的一部分,这点他一直都清楚,只是在失去了对谁的长期幻想和依靠之后再面对事业上那个并没有一飞冲天而是回归原位的自己,他到底还是花了很长时间才缓过来。

原来他拿漫长青春去赌的一个结局到头来便是轻飘飘的一无所有。然而与他共赌的人早就在最初便买通了理智这个带着吸附磁石首饰的烂荷官。许昕把自己在漫长岁月里几乎整个搭了进去,他原本想不通马龙这样的大赢家是怎么能够功成身退,只给众人留一具坚不可摧的雕塑般的皮。

但是后面他渐渐发现了,马龙这人不论跟谁处都是拿自己做独一无二的赌注。其实他们之前一起去澳门的时候便已经了解了,每家建成鸟笼式的赌场最终的大奖本身的解释权和拥有权都只会归于每一幢富丽堂皇的楼。他一开始就陷进了一个只赔不赚的天坑陷阱,亏得他除了拥有能和他师兄并肩作战的能力和灌满心肺的青春靓丽以外一无所有,也没有什么“提携玉龙为君死”的雄心壮志。这才没有被那些只属于他二人之间的风花雪月戕害成一个不切实际的野心家。

洗手间的门被撞开的时候他本来还没在意,但是当那人一直站在他身边用着某种黏腻目光看着他的时候许昕才反应过来不对劲。是极其浓烈的目光,像是已经尾随他良久。

许昕在心里暗骂一声,只想说方博这酒吧跟他估计命里犯冲,这一次他没有一个快捷键能够被他随意摁下,也没有人能够在他拨出电话三秒内便将电话及时接起。在马龙成为为别人遮风挡雨的依靠之后,许昕开始盘算这一局他要如何才能从密不透风的墙里逃出生天。

 

07 七声铃

 

其实他跟马龙的那一次倒也不算太糟,甚至还挺美好。如果只能够让他记得他们上床的全过程,忽略在五更天时马龙手机响起来的七声铃不谈,那许昕或许还会心甘情愿地将那些在被操干、他片刻盛放后又枯萎至糜烂的回忆反复倒嚼多年。其实说到底他和马龙当时也犯不着非得做那一场撞破生死兄弟场的爱,但是总有些人除了爱无其他可做。他被翻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略微挺了腰,像是早就有预感、早就盘算过今天这一刻。到底是他从十七岁开始就反复在春梦里反复出现的场景,今日一朝瓜熟蒂落,他竟然熟练得不成气候。

不过他师兄闯进他体内的时候他才明白什么叫自作多情,被人摁着肩胛骨不让他跑。落在蝴蝶骨上的吻又重又潮,像是要把他那颗天生的痣舔舐入腹。他师兄捉了他胯骨,抵住他高热穴道某一处反复研磨时他身段已经早就没了力气般塌下去。他被操得呻吟不够连贯,却倒是不勉强,那些他脱口而出、带上了颤抖水汽的师兄二字到底还是圆了不止他一个人的夙愿。

可是他并不知情,他只能在极端痛苦的自我谴责里急喘出声,他想起他师兄的那张证件照——当然不会是单人的,单人的那张已经绝版,上面落着他师兄在十八岁时便心事重重的笑,被他放进钱夹最深层珍而重之许多年。他想起的是那张双人份的,被马龙屏蔽了他再发到朋友圈的;工作人员会在递出的瞬间对两个人说一句新婚快乐的那一张。

是他们二人这辈子没办法合拍的证件照。

但马龙只是看着这么多年来他在清醒时分都能够肆无忌惮肖想的躯体此刻正如他所料般平铺成一卷能让他肆意书写的卷轴。他扣住他师弟的手背,在想到底能不能在今晚过后仍然守住那些能被挂在荣誉天灯上以示众人,还不掺任何其他物质的,只属于他二人的默契千千结。

到底心有灵犀在所有不合时宜的场合永远都是一把利刃,许昕明显也在想。翘起来的脚掌开始毫无节奏地乱晃,他像是一尾在潮水刚退时挣扎着要跳起来翻面的小鱼。没想到马龙竟然理解他诉求,许昕倒是觉得好笑,他的确也笑出了声。他终于看见他师兄额角挂着亮晶晶的水滴,然而他这一次连替他擦掉的力气都没了,只能被动地接受着马龙此时此刻赐予的一切。

两个人都能听见那根东西从他身体里拔出来时还带了声沉闷的声响,一声轻微的爆破像是要让什么跟着这空气外泄一起覆灭。许昕能感觉到那些被操出来的黏液此刻快速褪了温度落在他穴口四周。他被翻过来之后修长的腿便被推了上去,他倒是也没觉得痛,大抵是柔韧性挺好。马龙滚烫的手掌包住他脚踝,有汗落在许昕胸膛。

马龙听见他问,师兄,你们做的时候,也是用的这个姿势吗?

那列驶进他身体内部的铁皮火车缓缓变了道,许昕隐约又想起以前很多个夜晚自己自慰的时候,房间里占了半面墙的电视屏幕上全是他师兄那张脸。电视被关了声音,只剩下明灭着的彩色光影。蓝牙音箱里他师兄念着述职报告的声音平缓清晰。他就这样捱过一轮又一轮,直到录像放完,音箱没电。外面的天却还是黑色的。

然而他可是马龙,他无所不能的伟大师兄。他永远不会让自己处于被诟病的境地,更不会无缘无故地就要跳下来,要硬生生把他逆流而下的他拉上岸。

“许昕,今晚上被下药的难道不是你吗?”

他能感受到马龙现下几乎真的要把他揉进血脉的架势。可是许昕想这分明就是要拿石头砸正在攀着岩的他。每往上一步都是头破血流,可是他走的极其用力。以前听人说圣人渡人,强者自渡。他师兄不是圣人,他只能自欺欺人。

马龙回答他这一句其实便算得上在逃避了,甚至他现下动作越狠,许昕知道他越难堪。这可是百年难遇、他献祭自己之后才得以窥探到的,他师兄八风不动的完美皮囊上有时限的一道裂纹。马龙俯下来吻他,也不过是要封住他的嘴。

他哼笑一声,侧头已经道了谢。马龙反感他现在还有力气出声嘲讽他,便将他压得更凶,濒临捣碎。许昕在意识朦胧间模模糊糊地想,今晚上醉的其实是马龙,他在所谓的机缘巧合里被名为许昕的酒液灌醉了。可是这话他说不出口,他师兄太过于珍爱那些责任、名利和荣誉,与他相处的人务必要给他留最后坚不可摧的几分薄面。虽然这几样东西里,似乎都有许昕不算少的见证和参与。

天快亮了的时候他师兄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响起来,尖锐的铃声将两个人从勉强相拥入眠的梦境里分别叫醒。许昕拉开窗帘的时候看见外面的天边已经带上了点过于绚烂的朝霞。他转头想对他师兄说,我可能得先走了。你看窗外,是不是大雨将至。

然而马龙没给他选择离开的机会,最后仅仅只在开门前看了他一眼便离开了,倒是什么也没说。许昕看着自己手机上电子版的调动报告上彩印出来的公章,到底还是选择了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他嫂子在家里突然腹痛至晕倒,被家里人送去医院之后很快便传来了喜讯,他师兄将在八个月之后开启人生新身份。

许昕只是笑,说那真挺好。

 

08 八处伤

 

方博带着保安赶到的时候许昕脸上已经挂了彩,嘴里噙了血,眼眶也有了一圈重重的乌青。左边颧骨已经肿了起来,最触目惊心的还是右颈上一片血和身上已经被撕成烂布的衬衫。然而拳头却还落在那个刚刚骚扰他的男人身上,嘴里用来泄愤的横词也开始逼近不干不净。

方博只觉得看见此情此景心跳几近暂停,拨了120之后下意识地还是分别给樊振东和马龙打了电话。洗手间向来没有监控,如果对方不愿意私了而是选择倒打一耙,那估计后面的路他们除了樊振东以外谁都没有办法再干涉。

先接了电话的是樊振东,电话那头的人听了这一出之后也略有些惊讶。到底还是很快稳定了军心。说如果谈不拢第一时间一定要给他打电话。然后让方博根据进场扫的码把对面的身份证号先报给他。

另一位却一直没有接电话,许昕神智还算清醒,去到医院之后拜托了自己刚好值班的外科好友仔细看了脖子上的疤。一番精细检查之下得到一个没什么大事的结论。只是脖子上贴了好大一块纱布。几乎要将他半个脖颈牢牢裹住。好友恨铁不成钢地开始帮他清理别处伤疤。这才看见有血顺着已经被浸湿了的黑色裤脚脱力般往下坠,砸在医院白色地板上,像一朵自他身上落出来的花。

站着的两个人面上都发白,只有许昕坐着几乎没什么表情。然后医生找准伤口剪开已经粘连着的西裤时才发现他腿上好大一个血洞,方博几乎要吓得两眼发白,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我场子以后一定不让你进。许昕这边痛得要死,正在消毒准备进行缝针,一边吸着凉气一边嘴上也没客气:你那场子我以后再去我就是脑残。

方博隐隐约约从这话里咂摸出了一点儿别的意味,这么多年许昕虽然一直单着,但是总归也算得上是洁身自好。只有他二人喝酒的时候许昕听见这评价会觉得很稀奇:

“什么洁身自好,你要是心里一直装了个能让你痛生痛死的人,你看看你有没有别的心思去和其他莫名其妙的人卷在一起。”

方博白眼翻到了顶:“可惜啊,先跟别人卷在一起的人不是你。”

这说的是马龙,其实许昕有点怀疑方博夹带私货暗中泄愤,因为他一直在追的那个女孩儿最后也还是无可避免地走上了跟别人结婚的道路。他其实也并不是说婚姻不好,但是人总是会对一些这辈子无法拥有的东西多说上几句,仿佛这样就能拉近些明明就已经达到无穷尽的距离。

方博喝大了的时候很招人烦,比如那天他就像要给许昕把心脏泡在酸水里多年而长出来的铁锈都清理干净般,吐着那些言语刀子一层一层地刮,什么说许昕为了躲开订婚宴申请了外调结果也没走成,这么多年了唯一的进展竟然还是被人下了药。还说许昕跟自己相处的时候他可从来都没有感觉到这人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有着非是兄弟不可的恒心和毅力。不过话又说回来,除了他和马龙,他们那一群人里谁不是离了谁都要过,被拆了去跟别人重组,换了工作开始孤身漂泊,或者是往上走先到达管理层,这些都太正常。位置变来变去,大家都是被大浪冲开的粗粝金块儿。只有他跟马龙是蚌里共生着孕育出的一对珍珠,也不知道到底造了什么孽,这一被捆绑就是这么多年。关键是许昕也没反抗。

许昕呵呵两声,半眯着眼看玻璃酒杯上自己面容模糊的倒影,终究还是把真心话一字不落地全部倾倒而出。那时他已经接受了马龙已经结婚了的事实,每天都在盘算着怎么不动声色地从他身边最好朋友的位置上功成身退。不触及到马龙的尊严底线,又能够让他早日解脱:

“我的荣誉有他,我的喜欢是他,我漫长的奋进生涯里明晃晃落着一个他。说我执迷不悟的人是你们不是他,他倒是从来都没有给这段单恋下过死刑。朋友也好、同事也好,那都是我们俩共同作出的决定。全天下都知道我喜欢他,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也喜欢我,除了我。但我不会告诉他。”

方博眼神震惊且迷离,似乎还在掂量着许昕这番话到底是真是假,还想过是不是面前这人为了证明自己才说了这番无法找马龙来进行对峙的话。但是方博转念又一想,跟马龙上过床、同出同进了这么多年的人又不是他。如今许昕斩钉截铁说出这番话,杀敌一千的效果趋近于零,自损八百的威力倒是频繁被激发。他跟许昕到底纯粹好友一场,听不得他这样作践自己,所以便还是扬了扬手,空酒杯在手中转过一圈:“那你到底要干嘛。”

许昕的目光落远了,像是在回想些什么:

“如果他不结婚,我可能真还能跟着他一辈子这么相互纠缠,牵扯不清。”

方博艰难咽下酒,这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异常情感。但是他拦不了,外人越是捕风捉影,他们之间的牵连便会更深重。

“但是,他结婚了啊。都已经有孩子了。”

刚刚还意气风发的人此时此刻却痛苦地把脑袋埋了下去,方博在手机屏幕勉强打出的暗光里看见他眼角掉出一颗泪。周遭人声鼎沸,他却只忙着沉默地跟过去的所有尽快划清界限。

 

09 九步遥

 

马龙补办结婚典礼这天天气很好,他们一群人热热闹闹笑着闹着总归是都到了场。马龙看见樊振东的车被司机开进地下停车场时还是象征性地捶了樊处长一下:行啊,你小子升官发财够快的。

樊振东撇开他的手,眼睛到处乱瞟找着许昕,嘴上已经词不达意:

哪儿能啊,你和嫂子的结婚典礼,做弟弟的再怎么着也要到啊。

这话意有所指,因为是马龙的好兄弟且不可缺席的不止一个忙得要死的樊振东。方博在宾客名单处勾了自己的名字之后及时赶过来救场:“行了许昕还得要一会儿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一身的伤。”

樊振东点了点头,回想起之前为了方便接到的许昕打过来跟他说情况的视频电话。他当时还没想过许昕会伤的那么重,心里已经开始觉得他对性骚扰的那孙子到底还是手下留了情。双方后面虽然走了私了各付自己的医药费,但是性骚扰许昕的那个男人好巧不巧正好跟樊振东一个单位,刚好樊处长便借此机会成功把人拉下马。光是去方博的那场子这一点报上去就够他喝一壶的了。这也是他早早就选择了婚姻的原因之一。

这下终于轮到马龙在状况之外了,他的脸色突然就变得很难看:

“许昕怎么了?”

方博实话实说,本来谁都没想瞒他,因为没那个必要了:

“就之前,你们不是在你家吃饭来着?他那天晚上从你家出来之后去我那场子坐了坐,路上出了点事儿。”

马龙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最后显然还是明显捕捉到了重点:“到底是在你那儿出的事,还是在路上出的事。”

樊振东捏着双手站在一旁,开始慢条斯理地开始反驳自己的好哥哥:“您怎么不说是在您家就出了事儿呢。”

马龙不知道樊振东今天像吃了火药一样的冲劲儿是从何而来的,冷下了脸摸出了手机开始翻通话记录,翻的同时有几个亲朋好友围上来祝他新婚快乐,他脸上却连点笑都没有,随便点了点头就算是应付过去。

方博看见他这个样子内心又哀嚎起来,又想起许昕之前说的话。如果说他之前还有点不可置信,那么现在的他便是只想感慨一句,其实他俩之间,原来一直拎得更清的那个人,竟然真的是许昕。

说曹操曹操到,马龙看着那人抱着两方精致的绒布盒子下了计程车朝自己所在的方向跑过来。他今天还是一身正装,这次没忘了带眼镜儿。能看得出大腿最宽的地方是真贴着厚重的纱布,因为有明显的凸起。

侧过头时脖颈上的疤还没脱落,跑近了与他四目相对后才看清他眼角的一点青。

马龙的喉头蓦然一缩,下一刻想捉住他手腕的手便已经伸了出去,然而许昕不动声色地一躲,顺势就把绒布盒子交到他手上。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他终于想起了那天晚上是怎么一个情况——自己收拾完餐厅之后给孩子喂了辅食、哄着入了睡。然后自己去洗澡,在洗澡的时候想起许昕身上的味道,以及他肌纹内里的温暖触觉,他自己一个人折腾了很久之后才从浴室出来,女人轻声地跟他说方博刚刚给他打过电话。

“说什么了?”

“没听清。我再打回去的时候那边就没人接了。”

他心里几乎是在第一瞬间就涌上无尽的懊悔和无奈,那些想要道歉的话酝酿了几次也还是没能说出口。许昕看他这幅表情,几乎一眼便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在马龙开口之前,满身是伤的人最后还是给了他一个笑:

“没事儿,师兄。新婚快乐。”

是斩钉截铁、落落大方脱口而出的祝福,马龙本能地想摇头,但那两盒手工打造的绒布盒子现在落在他手上沉甸甸的。这时有人从他手里把绒布盒子接走,他和许昕一起抬头,看见了女方那边负责收礼的伴娘。

终于出来跟他一起迎宾的新娘将手攀附上自己丈夫结实的臂膀,笑着跟许昕打招呼:“你哥一直等你呢,终于还是来了。”

许昕表情明媚,脖子上还有伤,不敢随意点头:

“来肯定是要来的,只是我马上要走。我下午一点过的飞机,饭都吃不了,只是过来送个礼。”

马龙看着他现在脸上的表情,又看了看一脸淡定的方博和樊振东。最终明白过来些什么,许昕到底还是要走,而且这一次他还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

他笑不及眼底,勉强哼了两声:“什么礼值得你亲自送?”

许昕完全不理他,把目光放在一旁的女人身上:“嫂子,我给孩子打了一块长命锁。那个绳子是可以收缩的,应该能戴到他成年。不过要是后面他长大了,觉得老气了,不想带便直接取了就行。我找寺庙的师傅看过了,就算是收起来也没什么影响。”

女人笑容化开来很是温柔,连忙点了点头说有心了。

“啊对了,师兄,另一块东西是专门给你的。这么多年的照顾,辛苦你了。”

他这话说得暧昧,但是眼神太过坦荡,以至于一时间大家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自然也没人出来接话。直到停在酒店门口的计程车师傅给他打了提醒电话,许昕这才如梦方醒般说了一句我要走了。

“路上慢点儿,到了之后打个电话,你也别考虑什么时差了,反正我一般作息也不规律……”

方博朝马龙做了个眼神示意之后便跟着许昕走了出去,看上去是要送他。那人步子走快了还是有点儿局促。他走出去都有一段距离了,却又回头看了一眼马龙站着的方向,然而响起来的却是樊振东的手机。

“没事儿,哥。你在国外才真要更小心点。这边没什么事儿,不会拖累我。”

“行,那挂了。”

马龙看着面前走出去的许昕的背影,又听见身旁樊振东不大不小的声音,一瞬间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异常陌生。

他心底有什么不安的预感如同乌云一般快速笼罩上他心头,他走向刚刚负责收礼的伴娘,一时间竟然忘了要在意旁边一圈人的目光:

“盒子给我。”

 

10 十相诀

 

马龙穿过此时只有零散几个人的宾客大厅,在推开了沉重木门进了卫生间之后他找了一个最里面的隔间,重重地落下锁后才深吸了一口气掀开了两个绒布礼盒。

第一方盒子里确实是一块样式简单做工精致的长命锁,他放回去之后盖好,目光转向第二块盒子。

他此时心跳有些加快,手还有些抖。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些什么,他胸前带着的新郎礼花此时有些扎眼,他一把扯了下去,掼到了一旁的地上。

精致的绒布盒子到底还是被他亲手掀开,从表面上看,这只是一方温润的、色泽平整脉络清晰的玉环。

他本来以为是取个环环相扣之意,就像是他和许昕一起共同走过的这么多年。一步步相辅相成,沿着平静的岁月走成一个专属他二人的圆,永恒循环过那些并肩作战的浪漫,直达不死不休。

他笑了一声,他以为这是那人的小脾气。看了看又将玉环取出来,手指细细摸索间,却突然又摸到了一个明显的凹陷。

他瞳孔瞬间放大,心跳漏了一拍。匆忙推门出去走到洗手台前发亮的玻璃灯之下将那块玉对上光。晶莹通透、如羊脂冰晶一般的玉石竟然有一竖明显的缺口,两侧的断口被人用心地打磨和抛光过。中间的那一条刻意留出来的阴影像是璀璨银河,要将明明应该组成一个完整玉环的两侧生生分开。

马龙大脑里这么多年来他自以为掌控地很好的那根绷着的弦在此时突然断裂,那些记忆瞬间垮塌的轰鸣声让他终于明白过来这到底是什么。

赠人以玉,诀人以玦*。

一方缺口,两厢道别。

 

THE END

 

*:玉玦,佩玉的一种。形如环而有缺口。“玦”、“决”同音,故古人每用“玉玦”表示决断或决绝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