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Being One 共生
Sam/Dean
Author:容么么
Rating: NC-17
Tag: 环太平洋AU, Top!Sam, Bottom!Dean
Part I ❀ With Your Sorrow
怪兽这个词其实从很早以前就已经被创造。几乎是在人类发明了语言之后,这个词便随之而来。虽然每个文化中的怪兽都不尽相同,但他们大都尖头怪角,体型庞大,丑陋凶恶,是人们所厌恶与惧怕的象征。
有人绘画它,描述它,英雄的故事因它而生。
但这些终究只是故事,存在于我们的遐想中,影片里,画笔下。终究没有人知道,当真正的怪兽降临在我们身边的时候,我们应当如何面对。
1987年,第一只Kaiju从太平洋深处钻出,袭击了旧金山。它的咆哮卷着海水,用锋利的爪子撕开了人们引以为傲的高楼,巨大的脚掌深深陷进地面里。数以万计的人类在这场浩劫中丧命,他们几乎还没有认清怪物的面目,只来得及听见了震耳欲聋的吼叫和深绿色如刀刃般的鳞片,便丧命在陷落的高楼或拍下的利爪中。
这只怪兽被命名为“Prima”,拉丁语中的第一个。
人类第一次感到了巨大的差距与绝望,那是我们的双手所无法匹敌的敌人。
全世界的国家派出了无数军队,用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才将怪兽制服。在那期间怪兽已经接连重创了美国西海岸的三座城市。
人们终于意识到这些幻想中的生物,一旦变成了现实,将比一切描述都要可怕,所有的文字在那样压倒性的恐惧中都是空白的。所有的尖叫都被四周轰隆崩塌的巨响覆盖,连鲜血都被湮没在倾颓的钢筋水泥之下。
那些致命的来客并不来自外星球,而是从深海的另一维度,从地壳的深处入侵。
但这一切都只是开始,一年后第二只怪兽袭击了日本,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人们开始学着反击,摧毁与损伤带来了飞快的技术发展和革新,1997年第一批Yaeger被制造出来,大批的战士因为无法承受巨大的精神共感压迫而牺牲;1999年双人操纵的机甲诞生,人们终于掌握了对抗怪兽的方法。
在无数人的泪水与欢呼中,恐惧变成了庆典,失利成为了势均力敌的对抗。战士们成为英雄,比明星还要闪耀,举世瞩目;怪兽被做成玩具陈列在橱窗里,摆设在孩子的床头。
人们终于不必在终日的诚惶诚恐中惧怕下一只不知何时会从看似平静的蔚蓝海面上钻出的怪物袭击,那些钢铁机甲会踏着飓风来拯救他们,如同救世主。
但这也不过是将失败的战局扭转成势均力敌,终究无法带来胜利。
而战争并非如此简单,无法因为胜利就抹去不可避免的伤害。
Sam Winchester亲眼见证了这场永无止境的侵略与战争。他见过怪兽的利爪将高楼撕裂,人们尖叫着被踩在脚下,除了沉闷的回响外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他也见过真正的Yaeger,他们在迷雾中前进,无畏风浪,有对抗自然的天赋,用钢铁之躯与怪兽搏斗,一次又一次捍卫人类最后的海岸线。
但他始终无法将这种胜利视作一种荣耀,更不要提崇拜或欣喜。
他度过了四年这样的生活,每一天都胆战心惊却假装平静地去上学或工作,随时等待着全城警报的响起。人们从慌不择路到井然有序地将自己藏进最近的避难所里,等待着警报解除后再仓皇四散。
人们可以假装自己过地很好,假装自己早已不惧怕这些从深海冒出的怪物。
但当他们挤在避难所里的时候,一切都无所遁逃。
空洞的避难所里燥热又寂静,人们肩并着肩地挤在一起,却没有人说话。他们低垂着头,生怕从别人的眼睛里看见恐惧。这些恐惧会传染,从一个人的眼神传染到另一个,从一个压抑的呼吸声里传达到另一个,于是整个空间只剩下外界传来的打斗的沉重的闷响与巨大风扇轰隆隆的转动。
Sam深刻地明白,只要这种入侵一日无法终结,他们就一日无法过上平静的生活。
而当他抬起头,看见Yaeger经过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想到那些所谓的那些英雄不过是站在堆积成山的枯骨与鲜血之上,在某一日又悄声无息地,终将化作其中无名一个。
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
这样的想法让他感到疼痛,因为他无法忘记。
即便他逃脱家庭,切断一切可能的联系,读完了大学,他也依旧无法逃脱他的过去和血缘之亲。他无法说出原因,就像他费尽心思地逃出他所厌恶的生活,却还是放弃了自己喜欢的法律学习了机械工程,他了解Yaeger的每一处构造,从外壳到源动力他都一清二楚。
他无法解释为什么记录每一只怪兽,他们出现的周期、特征和能力;无法解释为什么他的衣柜深处贴着一张世界地图,每一个红点标记着怪物曾经登陆的位置和它们移动的位置;更加无法解释为什么他不能错过每一场Impala参加的战斗。
这四年中,他们最靠近的一次,是一只怪物袭击到了距离他们大学几英里的小镇。他躲在避难所里,战斗就如同发生在他们的头顶一样清晰。在一切结束后他奋力地扒开熙攘的人群,钻出避难所的大门。
金黄色的光顺着打开的大门缝隙倾泻进来,如同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闪耀到刺眼的独属于加利福尼亚州的阳光瞬间盈满了Sam的双目,从黑暗到光明的转换让他几乎睁不开双眼。
他伸出手挡了挡,闭上眼睛适应了一秒,再睁开眼睛时只远远看到了Impala远去的背影。
他没有动弹,身后的人们抱怨着从他的两边挤出来,走进日光里,回到他们的生活中去,继续他们没有完成的工作学习。
而Sam站在原地,看着Impala穿过战争后留下的残破的充满焦炭气味的城市,步伐稳健又缓慢,在人们用力的欢呼声中,如同一个远去的英雄。
金属黑在日光下泛出沉重的光芒,折射进Sam的眼睛里,让他几乎要流下眼泪。
没有人知道,他之所以想要逃离却无法挣脱,想要前进却无法忘记。
不过是因为坐在那一台对人们而言是英雄的黑色机甲里战斗的,是他的家人。
他从没有计划过要如何回去,尽管他渴望着平凡自由的生活,在他心底的某一部分,在深夜最寂静时,柔软地想念着他的家人。
他也很清楚自己终有一天要回去,以一种或另一种身份。
当他准备好的时候,张开双臂迎接自己的宿命。
他只是希望这一天来得更晚一些。
直到这个故事的开始。
2003年11月3日,代号为Squealing Shark的Kaiju在一场暴风雨中袭击洛杉矶以北数百英里外的海域,与正在救援的Impala狭路相逢。
这场战斗几乎将这台五次成功防守了美国西海岸的Yaeger完全摧毁,她与旧金山的控制台失去联络,同怪兽的信号一起消失在雷达上。
第二天残破的机甲在十几英里外的海滩上被发现,一名驾驶员失踪。
同年11月10日,Sam再一次见到Dean。
Sam下直升飞机的时候Dean刚刚被从市立医院的重症监护室转回基地,这里的病房也如同监牢,被最坚硬的铜墙铁壁包裹,素白的床单和布置显得格格不入。床头柜上有一束黄色的百合被草率地插在玻璃水杯里,青葱的绿与鹅黄给这个房间增添了几分生气。
医生和引Sam进来的人安静地退出去,于是整件房间只剩下心率仪机器的嗡嗡作响。
Dean躺在病床上还没有醒来,他的脑袋上缠着厚厚一层石膏,皮肤上有深红色的疤痕,连呼吸器都还没有撤下。他比Sam哪一次看见他都要来得脆弱和安静,几乎不像是真的。
Sam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走到他哥哥的身边。
他已经四年没有见过Dean了。
四年以前他和John大吵一架,毅然抛弃了跟随了他十几年的充满了怪兽、受伤和机械的生活,把他的父亲和兄长丢在身后,背上一个没有多少行李的双肩包去寻找他自己的生活。是他抛弃了他的家人去追求自由,任性地切断了联系,换掉了电话号码,作出一副不想再有往来的决绝姿态。
可惜的是他实际上从没有真正走出过那片阴影。短暂的逃避只是一时的放松,他最终还是 要回到这里。
这如同诅咒的灾难始终缠绕着他,是他无法逃避的宿命。
这四年中他从没有主动联系过任何人,但是Dean会在每年圣诞节的时候,通过他所不知道的方式,在他的门前或者窗台上,留下一张没有署名的卡片。
过圣诞节并非他们的传统,自从Mary离开后他们就居无定所,随着John四处漂泊。早在Sam还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他们的父亲忙于收集Kaiju的资料,忙于报仇与无畏的战斗,节日从来都是与他们无关的话题。
但是小孩子对于快乐和团聚的渴望是发自内心且无法抑制的,每当他用期待又委屈的眼神看着Dean问他父亲是不是会回来同他们度过节日的时候,Dean都会做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拍一拍他的肩膀,告诉他John答应过他们,一定会赶回来。
但他从没有回来过。
六岁那年,Sam用自己攒下的零花钱给父亲买了一个圣诞礼物,那是一根用黑色皮绳串起的项链,坠子上刻着一个铜黄色的异教神。贩售的伯伯说那是一个护身符,带着它就如同带着家人的爱和祝福,可以让那个人免于危难。
Sam把它买下来,准备在圣诞节送给答应了一定会回来的父亲,期望他每一次都能在离开后安全归来。
但他们的父亲再一次失约了。
失望的少年倔强地等在沙发上直到睡着。
半夜的时候Dean把他推醒,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堆可笑的零食。他把可乐装在玻璃杯子里假装红酒,硬是塞进Sam的手心里,夸张地和他碰杯。
“圣诞快乐Sammy。”Dean给了一个明亮的笑容,伸手揉乱了Sam的卷发。10岁的哥哥已经有了少年的身形,他个子在过去的一年里飞快得拔高,于是显得又高又瘦。
Sam拍开Dean的手——他不是小孩子了——他在心里这么腹诽着,然后转过头看着那些零食。
好极了,他无不消极地想,别人家都用香喷喷的烤火鸡和热腾腾的汤来庆祝圣诞节,但他们只有垃圾食品。他简直要怀疑是不是Dean自己想要吃这些东西才买回来。
但仅仅是这样就已经是他所能得到的全部了。John给他们留下的生活费十分有限,他的哥哥用节省下的或者赌博赢来的钱,用他所有能得到的一切,给他过一个圣诞节。
在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里,当所有人家都用彩灯和圣诞树装点,热热闹闹的许多人坐在一起庆祝的时候,他们却只能在一家不知名的汽车旅馆里,窝在散发出腐朽气息的没有弹性的沙发上,分享来自Dean糟糕的笑话和安慰。
可是Sam可以分明感觉到Dean身上传来的寒意,他哥哥的鼻子和双手被冻得通红,一定是刚刚从外面回来。来不及脱掉的外套上有积雪融化成的水渍留下的深色痕迹。
尽管他没有办法把John变回来让这个节日变得更加完整,却让六岁的Sam突然感觉到一阵眼眶湿润。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那是因为为什么。他只是觉得太过丢脸,于是转过身,从背包里翻出了用油纸小心翼翼抱起的礼物,送给了Dean。
六岁的少年从沙发上爬下来,站在坐在沙发上的Dean面前,镇重其事地把项链戴到了对方的脖子上。他的手指擦过Dean被融化的霜雪打湿的发梢,刺骨的凉意从指间传到感官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于是他又给了他哥哥一个短促而有力的拥抱。
他没有说任何关于它来历和用途的话,没有说这是护身符,也没有说它能保护谁的平安。
他只是重新坐回沙发上,拆开了一包薯片后笑着说了一句,“圣诞快乐,Dean。”
在那之后,Sam再也没有准备过任何圣诞礼物。
他们再没有过过圣诞节。直到后来他们搬进了旧金山的基地,每年圣诞节都有香喷喷的火鸡和热腾腾的汤,在战时钟的倒计时下人们不敢太过放肆,但他们始终会庆祝,就像是找个理由给灰色调的生活增添一些生气一样,用美好的愿望和碰杯期待新的一年。
John几乎不参加这样的活动。即便参加,他也只是沉默不语地坐在角落里吃完属于他的那一份食物便早早离开。
第一年的时候Dean充满期待地把切开的火鸡推到Sam面前,眉眼里都是笑容,他在欢快的背景音乐中和Sam说,“你看Sammy,我们终于可以过一个你期望的圣诞节了。我就告诉你我们一定可以的。”
Dean那时已经16岁,他跟着John学习了格斗技巧,被训练得如同一个士兵。他精通枪械,格斗技巧一流。但有时候Sam还是觉得他幼稚地跟一个小孩子一样,为一点点小事情就沾沾自喜。
此刻他把勺子叼在嘴巴里,对着Sam展开了一个笑容,尽管他努力想要做出一副老成的样子,但那目光中的欣喜被饭堂里布置成橙红色的灯火映得闪闪发亮,就像是得到了全世界的烟火一样。
纯粹得几乎将Sam刺伤。
Sam于是草草地点了点头,没有去驳斥Dean的好心情。
但这对他来说始终都不是曾经期待的圣诞节应有的样子。
他尝了烤鸡,大厨的手艺非常好,火鸡的外皮被考成显眼的橙红色,外皮有一点焦,里头却很嫩,一口咬下去时丰富的香料随着鲜嫩的肉感一起在口腔中蔓延。
Sam抬起眼睛看见了Dean因为美食而露出的陶醉的表情,非常突兀地,毫无道理地想起了六岁那年的垃圾食品,再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心脏的酸涩。
或许是在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他所期待的圣诞节,其实并非需要一个被装点得很有气氛的大厅,一整桌美味的食物或者一颗能碰到天花板那么高的圣诞树。
而是,只是,一个平凡的团聚而已。
因此尽管圣诞节并非他们的传统,当第一年Sam收到卡片时他就知道那是他哥哥寄来的。
他不用猜测,不用怀疑,百分百的肯定。
奇怪的是他从没有撞见过Dean,他哥哥就像是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似得,总能够有办法避开他。
于是这一张卡片,一行没有署名的潦草祝福,成了他们过去四年中唯一的联系。
Sam走到床边坐下,床头柜上的百合散发出柔和的香气,如果他哥哥醒着的话一定会嘲笑这种娘叽叽的做法。但他现在眼睛紧紧闭着,皮肤周围有粗糙的伤痕,睫毛被白色的背景晕出一片模糊的光,无法心口不一地做出那样的嘲讽。
Sam从没想过他会在这样一个场景下与Dean重逢,他希望那会是更美好平静的,一个拥抱或是一个遥遥的对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的沉寂如镜。
这会让他感到愧疚,他始终都应该留下来,在Dean最需要他的时候陪在他的身边,而不是在某一个其他的地方一无所知地过着自己所谓的幸福生活。
那毕竟是他的哥哥,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早在Mary离开他们后Dean就承担起了照顾他的所有责任,对他而言John只是一个不够负责的父亲,他或许爱他们,但那些爱都被淹没在他的复仇和大任之下。Dean不一样,他再怎么努力模仿他的父亲,练习格斗和枪械的技能,都保持着他最心底最柔软的一面,如同他的母亲一样温暖又美好的一面。
他无法变成John那样的人,因为Sam永远在一个最重要的位置牵制着他。
Sam早就认清自己对Dean有一种无法企口的依赖和渴望,这种感情无关亲爱爱情,更多的是一种本能。
这就是为什么即便他主动逃开了这样的生活,却终究无法完全放下;正如同Dean每年给他寄出的圣诞贺卡一样,这样的感情无需语言和落款,却始终会被传达到正确的人那里。
这些东西是他们与生俱来的,除非剜去血肉,不然无论如何都无法割舍。
他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动作,像是怕吵醒Dean一样地,抓住了他哥哥没有被石膏绑起的左手握在双手中,然后低下头轻轻地在他的手指上落了一吻。
他的目光安静又沉稳,如同被软化在了百合芬芳的气味里,于是那些气味也变得温馨而黏稠,贴着他的唇和他的手,贴着缓慢却坚实悦动的脉搏,传达给另一个人。
“我回来了,Dean。”
他说。
Bobby在傍晚时推门进来,黑色的风衣下摆上站着未干的水迹,显然刚从外面回到基地就匆匆赶了过来。他脱下潮湿的外套挂在门上,里面穿着一如既往的整洁军装,虽然已经发福却依旧站得笔直。
看到Sam的时候他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用熟悉的嘲讽语气说,“我还以为在有生之年都见不到你了呢。”
Sam放下Dean的手站起来,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的表情,说,“我也很高兴见到你,Bobby。”
然后他们走上前交换了一个拥抱。
Bobby Singer是John年轻时的战友,战争结束后他并没有如John一样离开军队,而是选择了留下。他做过战士,参加过1987年对第一只怪兽的围剿,驾驶过第一代机甲,现在是洛杉矶基地的总指挥官。
他的脾气暴躁,时常把那些犯错的小兵骂得狗血淋头,但他经验老道,能在第一时间做出正确的决定和战术布置,是整个基地的主心骨。
Dean和Sam很少会在私下里称呼他为长官,毕竟他们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Uncle Bobby”了,在很多时候Bobby都会把他们当做亲身的儿子来看待,尽管他从没有说过。
他曾因为John太不关心自己的儿子以及过早地让Dean参与到这些残酷的战斗中来和John发生过争吵,年幼的Sam躲在门后面偷听,然后被Dean捂住耳朵,蹑手蹑脚地抱回房间。
Dean从来都说这些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尽管Bobby和Sam都不赞同。
Sam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又长高了一些,他不得不弯下腰让这个拥抱显得更加自然一些。Bobby在他的背脊上拍了拍后放开双手。
“我很高兴你能在这个时候回来,Sam。”他这么开口,语气如同一个悲伤的长辈。
这让Sam有一些排斥地皱起眉,他当然会回来,他当然会在这个时候陪在Dean的身边,他想这么反驳。
“他很需要你。”Bobby没有看他,而是把目光挪向了Dean。
于是Sam悄悄地捏紧了拳头,他在自己的舌尖上咬了一下,把这些反驳又吞了回去。他知道Bobby并非在责怪,只是在陈述一个没有人戳破的事实。
Dean从没有表现过自己的对Sam的依赖,一直以来他都表现得太过强势,用双手把整个童年撑起来,给Sam他想要的一切。他像是不会感受到疼痛的树木一样挡在前面,双腿紧紧地生根在地上,顶天立地,毫无畏惧。
但他终究不是一个机器或者一棵树木,也无法为谁撑起万里晴空。
Sam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你知道,我一定会回来的。”
Bobby不置可否地从鼻腔里发了一个类似哼的音,他背对着Sam安静地站在Dean的病床前,夕阳从他们身后的窗户里折射进来,落在Dean的脸上染出一层生气勃勃的暖红。Sam可以猜想的出Bobby现在的表情,他不是那种会直白地袒露自己心声的人,似乎他们家的人都不太坦诚,但是在这种没有人发现的情形下,Bobby看着Dean的目光一定如同一个心疼又骄傲的父亲。
他们放任自己自己在这样一个如同团聚的时刻下用空白与沉默保留温情,直到Bobby别在腰间的传呼机突兀地发出“滴滴”的声响。他拿起传呼机看了一眼后收回腰间,似乎是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伸出手在Sam的肩膀上拍了拍。
“我先走了,Sam,照顾好Dean。你先前的房间已经被撤出给了别人,等一下Ash会过来,带你去John和Dean的房间。”
John这个名字让Sam的呼吸顿了一下。从他下飞机到这里为止,人们都刻意地避开了有关John的话题,没有人知道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唯一的知情人还躺在病床上没有醒来。但大家早就心知肚明,在这样的情况下说是失踪,其实就已等同于阵亡。
这个认知在最初时让Sam感到迷茫,John给他的印象总是如此模糊,他一直离开他们去追踪比他强壮上百倍的怪兽,时常失约,却从没有一去无回,以至于有时候Sam都觉得他这个钢冷坚硬的父亲并非人类,而是一块不会生老病死的冰冷的铁。
他从没想过对方会真正离去。
就像是突然将一盆滚烫的沸水打翻,把伪装打湿卸去,只留下原本的事实。
毕竟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一个普通的血肉之躯而已。
Sam张了张嘴,他的声音被卡在嗓子里那么一瞬,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露出了一个没有说服力的微笑,点头说:“好。总要有一个人来收拾John的东西。”他说道这里停顿了一下,他们都知道这是事实,“毕竟不能让Dean就这样回去。”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会让Dean在终于可以离开病床的时候,回到一个充满有关John Winchester的回忆的房间里,那无疑是在葬送他。
“我很抱歉。”
Bobby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太阳已经几乎要完全落到窗棱下头了,只留下租后一抹艳红的光照亮了他的表情。
Sam突然觉得Bobby比他们上一次分别的时候,已经苍老了太多。皱纹将他的皮肤折下去,那些年轻的光彩被一场又一场的战争消磨赶紧,只留下充满铁锈味的生硬。
“这不是谁的错,”Sam摇了摇头。那些回忆让“父亲”的形象重新在他的脑海中鲜活起来,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让他感到亲切,却也更加疼痛。
“这样光荣的离开,是对他这一生的最好总结。”
他这么说道。
Bobby看着眼前这个长大的男孩,青涩的棱角已经完全从他的脸上褪去,他的目光落在某一个空白,像是在缅怀,但语气却已然坚定。
他早就知道,无论Dean再怎么模仿,两兄弟之中那个像John的,始终都是Sam。
Dean的坚强更多处于保护与伪装,他用微笑和不在意来维护自己,到后来渐渐学会了更加冷酷的表情和目光,但事实上他的内心无法想象得柔软,他的外壳里藏着最美好的一切,可惜没有几个人知道,更加没有人在意。
而Sam则不同,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而且固执己见。他憎恶战争和怪兽,却实际上内心无比强大,同他的父亲如出一辙,尽管他自己不愿意承认。
因此尽管在这段关系中Dean始终是一个保护的角色,但事实上真正被需要的人,一直都是Sam。
而现在他终于回来了。
Bobby又看了Dean一眼后转身离开,这对永远让他操心的小崽子终于又回到了一起。尽管没有人说破,但他们需要彼此。
“嘿,Bobby。”他走出几步后Sam突然叫住他。
“什么?”他的脚步一顿,大约能猜到Sam想要说什么。
Sam迟疑了一下,像是犹豫自己是否应该开口,但他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我希望Dean不要再回到Yaeger上。”
Bobby拉开门,没有回头看向Sam,他知道这一直以来都是Sam所期望的,没有机甲,没有武器,没有战斗。
但这里毕竟不是伊甸园,这里是恶魔的游乐场,是人类堕落后受罚的无神之境。
“你知道的,Sam。”
他走出去时这么说道。
“这终究不是你的决定,而是他的选择。”
是的,Sam知道。
没有人会真正喜爱这样无止尽的战争,但是他们不得不战。他们的命运早就被高高悬起,随时面临着坠入万丈深渊的可能。
无处可逃,也无法可逃。
Ash很快就到病房来接他,他还是和上一次分别的时候一样,头发长到邋遢,保留着自己无人能懂的潮流特立独行。Ash是电脑高手,擅长数据分析和物理,被Bobby请来研究怪物的进攻周期。
他有自己一间独立的研究室,里面整日放着整耳欲聋的摇滚音乐,好几个电脑屏幕上刷着大量的莹绿色代码信息,像一个无人涉足的小天地。好在他的天分无人能及,因此也没有人会去打扰他的空间。
他熟络地帮Sam背起了行囊,一边询问Sam在外头学习的情况一边带着他进行了简单的参观。
他们走到大厅的时候Ash正在抱怨新来的一个生物学家抢占了他一半的房间,还带了一大堆“让人恶心”的标本和怪物器官进来,让整个实验室里散发出马尔福林的可怕气味。
“你知道吗?不管春夏秋冬,那个家伙每天都穿同一件土黄色的风衣,苦着一张脸研究怪兽的身体,有一天他甚至对着一坨生殖器一样的东西赞叹!”
Ash顿了一顿,然后表情夸张地模仿,“哦它真是太美了!”
“哦它真是太美了。”他语气愤愤地又重复了一遍,“那红色的长着倒钩和鳞片的物体真是太美了,简直不可置信。”
Sam带着无奈的表情听他说完,然后不得开口打断了他。
“嘿,Ash,我想去看一看Impala。”
“什么?”Ash愣了一秒后飞快地反映过来,“没有问题,你当然想去见见她,Dean可是把她当宝贝一样地养着呢。这一次坏成这样他肯定要心疼坏了。”
他这么说着带Sam走过推着工具往来的工作人员。
“这是Werewolf号,驾驶员是Garth和他的妻子。”他们经过一台高大的暗紫色机甲时Ash终于想起了他作为“导游”的“职责”,他指着那台机甲介绍道,“Garth是个有趣的家伙,虽然他冒冒失失又看起来不怎么靠谱,但可别小看Werewolf的爆发力,它的爪子是用涅槃钢和钨金属打造的,爪尖上淬的锑元素让它更具有杀伤力,可以毫不费力地把怪物撕成两半。”
Sam转过头多看了一眼Werewolf,他当然听说过这台机甲,它被制造出来,和Impala一起成为加利福尼亚州港湾最坚强的守护者。
Ash带着他爬上钢结构的台阶,挥动双手模仿着Werewolf撕碎敌人时的动作,一边不忘跟一个擦身而过的黑发女士热络地打了个招呼。
“有机会介绍你认识,你一定会喜欢他的。”他最后这么总结道。
他们折过一个弯后再向上攀爬了一截。
“我会的。”Sam说着踩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然后他的动作猛然顿了一下,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地保持着一只脚踩在台阶上的姿势停留在原地。
Impala终于再一次,完整地,呈现在他的面前。
那些在他离开时刻意压制的情绪,那些潜藏的思念与情感,在见到这台无比熟悉的黑色机甲时如潮水般猝不及防地扑面而来,将他卷入碎片般的记忆洪流,让他几乎要热泪盈眶。
他们正站在Impala齐胸的位置,正好面对着驾驶舱。
在那场可以预想的残酷到致命的战斗中Impala失去了她的一条右臂,胸前大面积的撕裂,露出残破扭曲的金属管路。
Ash走出好几部才发现Sam没有跟上来,他差异地转过头,在看到Sam的表情时呆愣了一下,随后闭上了喋喋不休的嘴巴。
没有什么需要介绍的了,一个Winchester了解Impala的一切。
他不知道Sam的眼神中有多少情绪。时间已经很晚了,维修的工人都已经离开,只剩下头顶的一个白炽灯打在他们的脸上。Sam微微抿起双唇,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更加成熟一些。他棕绿色的瞳孔被白色的光晕折射成微妙的姜黄色,如同陈酿了千年的琥珀。
Sam一言未发,Ash却分明地感受到了悲伤与怀念。
他所不知道的,只是这份悲伤与怀念来自于机甲和基地本身的,还是来自于他的过去。
“我想进驾驶舱看看。”
许久后Sam开口说道,他的声音沉沉的,飞快地消散在白炽灯打不到的黑暗里。
“当然,不过我想我们可能需要……”Ash点了点头拿出传呼机,但他再抬头时有些无奈地顿住了话头,不被关注的尾音被他收回腹中。
Sam并非疑问而是陈述,他已经没有停顿地操控机械版将自己传到了驾驶舱前,毫不迟疑地迈开腿跨了进去。
“……一个许可。”
Ash尴尬地把之前那句话补全,他站在原地翻了个白眼把通讯器别回了腰上,随后跟着Sam走进去。
“好吧,反正Singer一定会答应你的要求。”
引擎完全熄灭的Impala驾驶舱沉寂又黑暗,Sam刻意放轻了脚步,像是会打扰到什么不为人知的思绪与窃窃私语一样。他闻到战斗后留下的金属烧焦后残留下的苦涩气味和没有被清理干净的浮躁血腥,这些感知让他的呼吸一窒。
Sam打开手机上的电筒,一小团缺乏穿透力的乳白色光晕在光点周围一圈飘开。右边是John的驾驶位,这里出乎意料得干净,连血迹都没有留下。他借着这光芒看见了被扯断的左传感器,长长的通管道垂落下来,Sam忍不住伸手触摸边缘被瞬间扯开后留下的纤维痕迹,想到这竟是他父亲与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连接。
随后进来的Ash搁着手电的光看见了Sam的表情,他迟疑了一下,然后重新悄无声息地退出去。Impala就像是一个私密的回忆城堡,他不应该冒然进入。
Sam闭上眼睛如同祈祷一般地抓着那根断裂的传感管道,好一会儿他才放开转向另一边。
相比之下右边就显得惨烈了许多,虽然整个驾驶位都还在,但有明显的撕扯和撞击留下的疤痕,没有擦干净的血迹深深嵌在缝隙里,刺得Sam眼眶发疼。
那些虚无的早就应该被清洁剂和消毒剂洗去的,属于Dean的血腥味突然地浓稠起来,从鼻腔毛孔将Sam的肺部填满,他的手颤了一下,电筒的灯光猛地摇开落到庞大制控板下连接的复杂的钢筋结构上。
Sam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些幻觉般的令人作呕的味道重新散开,金属与空气再一次汹涌地冲回他的感官里。
但是那一秒的错觉已经深深地钻进了他的记忆里,咆哮着撕开他的防卫机制,用猩红的血色包裹有关于这里的一切。他突兀地想起他们第一次看见Impala设计图纸时感受到的巨大震撼;想起Dean偷偷带着他趁着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溜到Impala尚未完成的驾驶舱里,在无人注意的后防护板内层上刻下了“D.W.&S.W.”的字样;想起Dean第一次穿上当时还是白色的作战服时的表情,他的头盔夹在右手的臂弯下,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后面的Sam,露出了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
这些回忆被鲜红的利刃剖开,像是一个柔软的储藏囊,被戳破了一个口子后便无法阻止那些苦涩或甜蜜的汁液潺潺流出来,直到完全填满他的思维。
Impala是他们的第二个家。
早在她还不过是一个设想模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见过她,他们见证了她的被创造,损伤,更新乃至摧毁。
其实很多时候Yaeger对于Sam而言只是一个战争机器,尽管它保卫着人类的土壤和生命,却终究只是一个冷冰的机器,代表杀戮和铁血。但是对于Impala他却始终有一种无法克制的依赖和眷恋,就如同他对四岁前家庭的记忆非常模糊,却在深夜梦到时毫不自知地想要靠近那些泛黄的温暖会面一样。
John将Impala视作一种武器,一种力量。这武器让他终于有能力为他逝去的妻子和同样葬送的生活报仇。
而Dean与他们不同,他称呼Impala为“他的姑娘”,他喜欢她的每一块金属护甲,每一条管道。他喜欢在无事时坐在Impala的边上发呆,每一处新蹭的刮痕都会让他心疼到愤怒。
Sam其实有那么一段时间并无法理解Dean的这种奇怪的嗜好。直到后来他自己成为了一名驾驶员,与Impala分享成败与生死,他才终于了解到这台机甲对于Dean而言的意义。
比起一个冰冷的机器,她更像是一个不会离开的战友,一个无所畏惧的信念与一份无法割舍的回忆。
她在飓风和炮火中保护着他们,带领他们前进,沉默不语却不会背叛抛弃。
她所承载的东西,绝不仅仅是杀戮和铁血那么简单。她有更多不为人知的,激动人心的甚至温暖的历史与包容。
她是生生不息的火种。
而Impala的每一个驾驶员,都出自同一个家庭。
他们或许性格截然不同,却同样的坚定出色,有着完美的同步率。带领这样一台伤痕累累的二代机甲,走过重创与重生,走过黑暗与希望,直到战争的终结。
所有人都会记住她,她的模型被做成不同的大小,被陈列在橱窗里,珍藏在收藏家的水晶罩下,守护在小男孩的床头柜上。
她是英雄。
她是Impala · Winchester。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