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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在剧院里睡得昏昏沉沉,突然听到砰的一声才醒了过来,坐在一等席第一排的他和剧里在乐池中放枪的警察脸对着脸。他赶紧擦了擦嘴巴,演员似乎也惊于此人能在台上人高声歌唱地时候还在这里睡着,一时间忘了继续演下去,还是被旁边带着耳罩的指挥拍了拍,临时加戏才让他反应过来。
贾充嘿嘿嘿地笑出声来了。
“演到哪里了?”司马昭从刚才吃拉面的时候就困得睁不开眼了,崩得白衬衫上全是油点子,进了剧院就一直反穿着大衣,被衣服盖着,昏暗的剧院里又暖和,司马昭一早就看过,没等到最让他精神的那段In sleep you sang to me 就睡着了。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我光顾着看你睡觉了。”
“你真的一点都没看?”
“没有,我连听都没听。”
“对不起,明明是我把你叫出来的,却只顾着自己睡觉了。”
在车祸过了没两天,司马昭就又把贾充叫了出来,两人都是大难不死,于是更是没日没夜,从不住脚地趁着回家前剩的一点时间玩乐。司马昭说,这应该就是秉烛夜游,这句话他从他爹的员工手册上看的,深以为然的司马昭于是就要真实地贯彻这句话,哪怕手指已经冻得通红,两个人从剧院跑出来,又躲进公园无灯的地方,在微光下月白色的雪地上,顺着天鹅踩出来的足迹一圈又一圈地跳着音乐剧中的舞。
司马昭住在一区,在他和贾充被分进一组的时候,他都不知道他们学校在河东岸还有还有班车会到,司马昭在厨房里热炸鸡,抬头看见是下沉的c座天井,天井里全是堆积的落叶,司马昭吓得哆嗦了一下,晚上回家就和司马懿挂了电话。
半夜三点被吵起来的司马懿没生气,说他在厨房里给司马干冲奶粉。
“你钱不够花了?”
“不是,爸爸。”司马昭咬了下嘴唇,他和人说话没有开摄像头的习惯。
“爸爸,我想你了。”
“你怎么这么说?”
“我发现你们不怎么喜欢说爱我。”司马昭觉得自己说这话有点残忍,仿佛他在逼问爸爸一样。
“哈,这种话说一次就够了,还能天天说吗?”
“没事去操场多走走,别老在宿舍里猫着。”
司马昭无语,第三年了,他爹还是不知道伦敦的大学没有操场。
贾充住的地方正巧在城市边缘,再坐几站地铁就会到旧中国区,司马昭去他家的时候,发现一楼的客厅都隔了出来做了间小卧室,司马昭没忍住敲了敲,是三合板子,他忍不住骂了句:奸商。
司马懿跟他通话,第一件事永远是问他钱够不够花,第二件事是让司马干叫哥哥,第三件事是:“照顾一下公闾。”司马昭其实很不想出门,他觉得到这里就如同阴气森森的鬼城,一度以为是自己八字太软才会被吓到,文学中各种谋杀,贩毒,百年前如索多玛般的生活都是由这里开始的。
“妈,你别说了,既然你喜欢钱,那就嫁有钱人好了。”
司马昭再去敲贾充他家门时,突然就想起这句电影台词来了。开门第一句话,司马昭说他以后不会再来了,把以后开小会的地方改到他住的地方去。
司马昭住的地方是曹丕当年搞对冲买的房子,房子越来越便宜税越来越高,司马懿把钥匙给他的时候说一定要注意干净,吃饭完要擦地毯,不要把有酒精的饮料撒地上,要给窗帘掸灰,床单最长也要两周一换……贾充第一次进他家门,光着脚在曹丕当年钦选的米色地毯上走,司马昭才发现他手脚指甲的月牙都是灰色的,在冬天的阳光下像个透明的纸人。
“今晚你要不要别回去了,留下来吧,我可以把床让给你睡。”纵使贾充万般推脱,直到司马昭说他恨天黑得早他才肯罢休,贾充睡在阁楼的床上,司马昭睡沙发,没穿睡衣的司马昭在毯子里扭来扭去,他穿睡衣没有穿内裤的习惯,一想到自己那身小火箭睡衣的裤筒被夹在贾充的两腿之间就莫名的烦躁,紧张,好像属于他身体的秘密都敞开怀让贾充看遍了。
司马昭该睡还是要睡,直到他早上五点起夜,发现贾充人不在他床上,而是瘫在厕所里,嘴里咬着小汽瓶。司马昭心里直呼天作地合,难怪他要住东区,简直就是身体力行的狄更斯小说,那在他心中辗转反侧的影子一下便清晰了,司马昭想大笑,有了一种脱罪的如释重负之感,却又捂住了嘴,他不想把贾充吵醒。
司马昭把贾充拖出了卫生间,往他的脑袋底下垫自己的资料书保持气管通畅,开始思考这件事要不要告诉他司马懿,哪怕不和司马懿说,告诉哥哥也好。可他再扭头,贾充已经醒了,吹过气球的人有段时间身体动不了,也不会觉到疼,躺在地上瞪着眼睛看司马昭的贾充没说话,一个眼神就叫司马昭打消了打小报告的念头。
他转而亲上了贾充的嘴,他的嘴里奇甜,是麻痹舌头的人工所制的甜味,像生喝了香水一样。司马昭去解他的扣子,他穿自己的衣服从来没觉得别扭,只看贾充穿像死亡照片,这么想着,他真的把放在床头柜里的硬币放在了贾充眼睛上。对方眼皮只动了一下,硬币就被顶开了,贾充开始笑,像看穿了司马昭一样得意的笑。笑得太不自然了让司马昭想起了他爸爸,他哥哥。
司马昭想去取避孕套的时候,贾充却打了他的手:“我不需要那个东西,我又不会去找别人。你也不会吧,司马昭?”
“你怎么知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把这玩意放在家里吗。”
“你的那几个好朋友不都这样吗,把避孕套放在钱包里辟邪,那么多小混蛋,只有你没这个胆子。”
司马昭把避孕套放回去了,只是觉得有点惋惜,要是为了贾充把他保学业的“护身符”拆开应该会是件颇有仪式感的事。在地铁上的两个人并排坐着,司马昭总想扭头去看坐在他边上的贾充,害怕他身上流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会染污车座,尽管椅子上也都是一块压一块的绛色污垢了。
“你别总是看我,晚上九点以后眉来眼去才合法。”
“你瞎编的,哪有这种事?”
司马昭去问他的同学们,问他们知道的dealer都卖什么,除了笑气和叶子,还有蛋糕和小饼干,司马昭又问,吸过了是什么感觉,接着就被拉进了洗手间:下周晚八点半,xx外卖店后院,你学两声布谷鸟叫,我再学两声应你。
司马昭心里想着骂一句什么废物还要指着他鼻子骂,头却点着,说我还没想好。放学去买洗发水,却发现洗发水都有大麻提取物了。
“我梦见你爸爸骂我了。”贾充握着司马昭的手,司马昭都感觉到他的指甲陷进自己掌心的肉里去了。
“他才不会呢,他都不怎么管我。”
贾充不言语了,他老早前的记忆在春天,在曹丕第二次结婚的时候,小学三年级的司马昭做花童,两个男人弯着腰往司马昭的袖口上别兰花。司马懿蹲在儿子的背后给他调肩带,曹丕弯着腰给司马昭打领结,说他从前给女朋友送东西,就是这么打丝带的,看得贾充却不知所以地惆怅。
这何等受宠爱的小孩此时却自暴自弃地讲没人爱他,这使贾充生气了,他爬到司马昭身上:“子上,送我点什么东西吧。”
“可以啊,你想要什么?”
“无所谓,你喜欢什么送我什么就好了。”
司马昭应付得随随便便,他以为是贾充磕大了瞎说的话,直到他在商场里偶遇见贾充正笑眯眯地,手撑着膝盖端详冰柜里的糖,才发觉原来无所谓真的是无所谓的意思,冷汗便顺着他的脊背流了下来,逃命似的跑了出来。
冷空气刺地司马昭鼻子疼,他穿过黑漆漆的公园,实在想不明白贾充究竟是怎么样一人,不过他确实开始认真思考贾充想向他索要之物会是什么,他租车换了一年的驾照证明,司马昭开车,见路边都是疯长的野草,已经没什么出去玩的心情了。
“现在正是麦子生长的季节,在这里却看不到田地,跟家里不一样。”
司马昭租的敞篷车不隔音,雨点打在硬壳车顶上异常得响。今天不是晴天,除去灰色的天就只有道路两侧不断略过的,无序生长的野草地。司马昭抓着方向盘的手生汗,开始没话找话。
“我那天在市中心碰见你了,说实话我真是吃了一惊呢,是因为要过节了给谁选礼物吗?”
“算是吧。”
“太凑巧了,我也是,我妈妈她说那个梨子形状的糖很可爱,一定要我买点,还有可以拿得出手的小东西也都要多带点回来,每次回家之前都要这么麻烦。”
司马昭的脸阴沉了下来:
“可是我很讨厌那地方。”
“哦,这又是为什么?”
司马昭见贾充来了兴趣,开始向他喋喋不休地抱怨起来:“那商场是叫liberty吧,可我进去的时候,就只感觉燥热异常,和小说里写的七八十年前一模一样,可恨的是亚洲人居然比英国人还要多,我突然就觉得,这腥臭的地方叫这名字,连liberate都成了无法用汉字可翻译的词。”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司马昭有些话说不出口,于是伸出小拇指指着耳朵根磕了两下。
“不想告诉我也没什么。”
贾充眨了眨眼,转过头去装作看窗外。
连开了四个小时车的司马昭没看到天晴,也没想到开出了250英里之后还会是阴雨天,连湖在昏暗的天气之下都是灰色的。
“今天真是不凑巧,上次来的时候天气好人也多,多亏我今天还租了这辆车,保险还交的是最贵的那一种。”司马昭拐出了露营地,继续往西边开去,他其实现在已经很困了,两个人是天还没亮的时候出发的,上次来还是他们每两小时就换次人,雨打车篷的声音又是绝佳的白噪音。司马昭疲劳驾驶睡过去的时候只记着贾充虽然用手帮他扶了方向盘,可车子还是向侧边滑了过去。
司马昭醒过来的时候抱着安全气囊,幸好他们是被预防滑坡的矮堤拦住了,可车子报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贾充一点都没有惊慌,天色比刚才还稍暗了一些,显然他没叫醒自己,而是悠然自得地放下了靠背,侧躺着看着司马昭醒来。甚至见他揉眼睛,还笑了出来。
“我们俩差点都要死了!”
“我知道,我以为你把我叫出来就是要殉情的。”
“你觉得我会做这种事,你今天早上又抽了什么?”司马昭说完就见贾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马上便知自己说错了话。
“今天没有,至少今天没有。”
就算已经报了警,可拖车要在这么大的雨里调来还是要一段时间,司马昭淋着雨跑上山坡去看路边的里程标记。被淋得湿湿的回来郁闷地说至少还要等两个小时。
和贾充一起被关在狭小的密闭空间里不是一种舒适的体验。说实话要不是因为最后一年的小组作业,他前两年根本就没关注过那个在教室里永远坐到角落里,被父亲问起时就扯谎应付的贾充。
贾充早忘了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司马昭的了。父亲的葬礼曹叡没有来,司马懿带着司马师,拽着脚一直在地上打滑的司马昭把他拖进了灵堂鞠躬,司马昭突然就开始浑身发抖,然后大哭了起来。贾充愣住了,只觉得司马昭的声音刺耳,想要让他闭嘴,又想起了在他更小的时候曹丕的婚礼上他领口簪花的样子,便从座位上下来,把原本別在自己胸口的白玉兰插进了塞进了司马昭的口袋里。
人散的时候,贾充心想他们两个人应该不会再有交集了,挺遗憾的,以后应该也见不到大一些,与他哥哥一样穿着更合身的衣服,以香花做陪的司马昭了。
在课堂上看着司马昭的脑袋垂下去,被人敲了又抬起来,然后是缺一节课,缺两节课,在讲习课上传名单的时候让别人替他签到。贾充不知道司马昭住在哪里,也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两个人甚至于自十一岁开始就没再说过话了。
不知道他有什么爱好,也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东西,有一次司马昭坐在了他前面,他把脑袋向前伸去甚至没在他身上闻到香烟的邪味。
“哟,怎么了,找我有事吗?”司马昭感觉有人的气息搔在他的脖子上,扭头望向贾充。
“坐我旁边的那人有狐臭。”
“那我跟你换位子好了”这么说着的司马昭踩着凳子就翻了上来,落在司马昭座位上的贾充更觉得不自然,四周全是他的酒肉朋友,在联谊的时候嘲笑司马昭只喝芦荟汁的朋友们。
“你怎么会觉得我要和你殉情?”司马昭想起来上次他答应要送予贾充的礼物的诺言还没有实现,思维已经开始向情杀的方向飘去了,不对……把车开进山沟里的明明是他自己,贾充还想救他来着。
“不一般都是这么展开的吗,把最后该做的事做完之后,然后就去死掉。人的寿命全部都是120岁,两个人一起死掉就会在地下一起受刑。”
“我不会死的,至少现在不会,我还有爸爸妈妈,我的哥哥。”司马昭瘫在了座椅上,他还有许多苦闷的话想要说,至少在可以娴熟地表达自己之前要活下去。
司马昭就是这样的人,离得谁都远远的,河岸另一方的人,贾充恼火地发现自己无法在司马昭身上找到任何有污秽性质的缺点,要是圣约翰也喜欢睡懒觉和翘课,那他就是司马昭了。
贾充第一次观落阴,其实就只是想看看司马昭的生死书是怎么样写的,在阴仄的地下室里树叶的腐烂气味燃起的时候,他并未感觉到自己是坠入了阴曹地府。他觉得身体是坠入了温热,粘稠的水里,就在要不能呼吸的时候司马昭把他捞了起来,像水蛇一样把他缠得很紧,很紧。
“打了这样的扣子,人就不会挣脱了,像这样穿过来,再反折一下穿回去。”幻境里的司马昭让贾充把手背到了身后,反折着捆在了一起。贾充高声大笑起来,连他幻想中,阴暗的司马昭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我爸爸在我小时候就是先这样把我绑起来再打的,司马昭,你也会揍我吗?”
司马昭没回答他,因为贾充醒过来了,他仰躺在地上,两只手被压在身下已经麻木了,按摩店的闽南老太太手里拿着硝石,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哇嘎里供,你个臭弟惊死人,叫利千遍末返啊。”
被赶了出来的贾充钱都没交,他肚子饿得发疼,脑袋昏昏沉沉,只是走着走着就又闻到了腐叶焚烧的刺鼻气味,只是这次不是有阿婆点的线香,是英国街溜子手里点的烟。
贾充就这样自然地走了上去,让人给自己点了烟,坐在地铁上的时候他的身体一直发抖,结果朱比利线的分线直接把他带去了金丝雀码头。沿着河边走着的贾充都感觉脚不是自己的,他低头看去,能看到自己白色的脚背,从他上地铁的时候鞋子就已经不在了。
发现自己信用卡被刷爆了的司马懿一声招呼都没打,立刻就买了机票连夜出发,司马昭早上出门上了个课的功夫,回家就看见司马懿坐在他的书桌前,肆意地翻看他放在桌子上的笔记。
司马昭快吓得坐地上了,贾充虽然没在他屋子里放什么东西,但是他注意到屋里已经整洁了不少,至少餐桌上的外卖盒子已经不见了。司马昭实话实说,讲自己疲劳驾驶,没看天气预报,操作不当轮胎侧滑,毁坏自然环境,可他没向司马懿说贾充也坐在车上。
“真是的,出了这样的事你都不向我说一声,我还以为你被人下套了。”司马懿拽了拽儿子的领子,给他把扣子扣到了下巴底下。
“我这不是没受伤吗,再说跟你们说了只会让你们担心而已。”
司马懿环顾整间房,最后目光落在了司马昭身上:“昭,你没和坏小孩玩吧。”
“没有。”司马昭强迫自己直视父亲的眼睛。
“没有就好,还有注意卫生,子桓的房子不是给你这么糟蹋的。”
“你爸爸肯定是察觉出什么了。”
“他要知道什么了肯定不会这么快就走。”司马昭胆战心惊地躲在洗手间,让贾充今晚不要过来。没想到司马懿只是和他儿子吃了顿中午饭,吃完就直奔机场,司马昭想送送他都没机会。
“你们都没怎么见过,你干嘛要害怕他?”
“那是你自己这么样觉得,有些人合不合得来见第一面的时候就知道了。”贾充无奈地想,司马昭真是不知险恶的小孩子,也是因为他什么都不愿意多想,才让他心安理得地不去说最后那句最该说的话。
司马昭既不说他需要自己,也不说他喜欢自己,这就是让贾充无法忍受的事。
“子上,你听说过红处方的故事吗?”
司马昭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贾充没理他,马不停蹄地接着说到:“在画的颜料里加上碾碎的毒品,人就会离不开那间屋子,如果在母亲的羊水里掺进去,那那个孩子是不是就生不出来了,若是乳汁加了进去,那他是不是就不能断奶了?”
“我不会让你也这么做的。”
“我就是在开玩笑,怎么会忍心对你做这种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