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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4-04
Words:
2,532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210

【水月】败北

Summary:

他是一个叛逆又任性的男子汉,在这一平方米的地砖上,他被允许脆弱。他被允许在天才的怀里承认自己的一败涂地,没有人耻笑,他拥有他的天才宝贵的亲吻和怜惜。

Work Text:

高三(3)班潘粤明已经请假超过一个星期了。

上周潘粤明又请了三天假去剧组,王昱珩帮他圆谎,说是发烧了在家。班主任顺水推舟让王昱珩去帮他补习功课。王昱珩背着两个人的书包往潘家走——这个人是真的心都不在学校了,书包丢在学校三天也没管过,桌斗里塞的新卷子攒成山,还是王昱珩给他一张一张理好。整整齐齐的卷子交到他手里,潘粤明看也不看,丢在柜子里。

潘粤明学习一向马马虎虎,总有使他分心的事儿,他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太多,对快乐的追求太旺盛,以至于不太在意规则的桎梏。初中开始陆陆续续地出演影视剧,有时候赚点零花钱请朋友吃冷饮、租光碟,有时候只挣一盒饭,但遭不住他高兴啊。他热爱镜头,或者说,热爱故事,他可以废寝忘食地读小说,自己也偷偷在大演草背面写剧本大纲,潘粤明有一种天然的自信,他为这个行当而生。

王昱珩像他每一个无趣的学霸朋友一样,不赞成这种不计成本的快乐。潘粤明有时候恨他,认为他是一个过于现实的利己主义者,王昱珩摇头,说不是的,是你没弄懂游戏规则。看,就最讨厌这种腔调了。无所不知的嘴脸。

潘粤明的人生决定大多很随便,王昱珩认为那是一辈子没吃过苦的小少爷才有的奢侈的天真。高二分科的时候王昱珩颇为忧郁,潘粤明热爱文学,以后要去文科楼了,和理科楼隔着大半个操场,课间都来不及见一面。结果潘粤明填了理科。王昱珩追问他,为什么不选文科?你合适学文科。潘粤明挠挠头,反正我出勤太低,成绩垫底,学什么都一样。王昱珩觉得这对自己的未来不负责,再三追问下潘粤明急了,“你他妈就这么想甩开我??”

王昱珩傻了,嗫嚅半天,“我没有。”

那时候的天才还没学会如何从眉宇间读懂别人的弦外之音。他没有机会知道潘粤明去办公室交分科志愿表的时候,也被班主任质疑了一回,他笑嘻嘻地解释:因为昱珩读理科。潘粤其实从来不随便,他的行事逻辑完全符合潘粤明的哲学——旁的事都远在天边,都不如跟王昱珩坐同桌更实际点。
潘粤明看似乐观,一天天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他心里明镜似的,王昱珩是非清北不上的苗子,在大学他会遇见别的朋友,会谈恋爱。留给潘粤明的满打满算也就这两年。除去睡觉、洗澡、上厕所、请假、拍戏,能跟昱珩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

在这类事情上,王昱珩显得比潘粤明要迟钝。可能是少年天才的生涯碰壁太少,他们很少费心思去发愁未来,他们的未来光明而坦荡,在18年的人生里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一筹莫展的,他年轻的生命里还没来得及出现比高中物理更难解的谜题。而潘粤明早慧,他模糊地认识到阶层和天花板的存在,很多东西是努力也够不到的,挽留不住的,所以他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敞亮,好听一点叫及时行乐,难听一点叫得过且过。潘粤明几乎是掰着手指头在过高三,王昱珩却以为毕业以后他们才真正开始。

 

“我接了新戏,昱珩。”

王昱珩不搭茬。就这个问题他们探讨过多次,每回都吵得脸红脖子粗。王昱珩不是反对他做演员,是觉得这种无头苍蝇一样地演戏不是正道,高三了,至少把高考这关过了,考中戏、考北影,声台形表走专业训练的路子。可潘粤明认为机会在眼前就要去抓,过了这村没这店了,考学是肯定要考,可有点演艺经验也算是一块敲门砖,纸上谈兵不如真刀实干。王昱珩说不过他,把笔记摊开,“数学周测我帮你看看。”

潘粤明把书包倒了个底朝天,从书缝里抠出一张折角了的卷子,42分。王昱珩前前后后加减一遍,确认没算错分,就从选择题捋起,知识点公式都帮他标好页码,“154页例3你多看两遍,这张卷子两道题都是从这道变过来的……”

一抬头,潘粤明塞着耳机歪在床上吃笔帽,眼瞧着窗外。

王昱珩是真有点生气了,一把将他耳机拽下来,“潘粤明,你能不能用心一点?这是基础题,最简单的错位相减求通项你都做不出来吗?”

潘粤明笔一摔,“我就是做不出来!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吗?我脑子没你好!你觉得简单的事儿我一辈子也追不上!”说着说着还带了哭腔。

王昱珩冷静把书合上,“撒泼之前先摸摸自己的良心,你追了吗?你是不想追。”

潘粤明觉得那一刻自己狼狈极了。你坐了二级火箭,我光着脚底板,怎么追?灰心就是从这时开始的。潘粤明觉得这兄弟是做到头了。他又不好意思腆着脸说,你慢一点,你等等我。

 

王昱珩并不是要求潘粤明一心只读圣贤书。他可以追求梦想,做让自己快乐的事,没问题。问题是高三荒废学业去剧组撞运气在王昱珩看来不是一个高效的方法。沟通的技巧需要年龄和阅历来磨合,那时候的他们都是幼稚且伤人的。

王昱珩关上门,潘粤明抱着膝盖蜷起来。听见他咚咚咚下楼,像撒了气的车胎一样,没劲。他明白王昱珩的意思,王昱珩是觉得他没有付出足够的努力来争取他们在一起。实际上王昱珩平常对他并不苛刻,所以这出脾气发得有理有据,潘粤明理亏,委屈得要死。

 

年轻的男孩儿锋芒太盛,骄傲而自负,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绝不肯屈服。

 

潘粤明一面认真地演戏,一面带着真题集到棚里,夹在剧本里偷偷做。他演一个昏庸懦弱的幼帝,几乎都是文戏,梦里公式和台词在脑子里开party,第二天醒来人都是懵的,像打了一夜架那么累。

熬一个多星期才杀青了,他独自返校去取他攒着没做的新卷子。乱七八糟的白纸掖在桌斗里,没人给收。同桌的座位也空了。他装作不经意问后桌:“大神呢?”后桌用怪异的眼神打量他一眼,“兄弟,你是不是健忘?王昱珩保送清华了。”潘粤明大脑嗡地一下。

“你俩那么铁,大神没跟你说吗?今天下午还有清华的宣讲会,你去不?”

“不去。反正又考不上。”

潘粤明收拾了书包到底还是去听了。猫在最后一排,听王昱珩说些领导爱听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就算讲废话的王昱珩也是那么耀眼。潘粤明记得上初中那会儿,他跟王昱珩说,你行你就上吧,我台下给你鼓掌。王昱珩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可现在那么多人,潮水一般的掌声,可预见的他还将有汪洋似的拥趸,也不缺他这一滴。这时候王昱珩偏偏提到他了,还是反面典型:

“有些同学过早地追求社会经验,我认为不可取,现阶段还是要把学业放在第一位……”

 

虚伪。你因为养蜥蜴被你妈暴揍的时候可没见你把学业放第一位,你本事,离家出走四天半,绝食抗议不上学。你的清华同学们可不知道吧?潘粤明挎上书包有一颗想摔门出去的心,可会议厅的门太沉,他只奋力撬开一个门缝,偷偷逃脱这场让他缺氧的演讲。

 

 

较劲儿的结局是潘粤明输了。落榜,栽在文化课上。王昱珩提着一个西瓜来家里找他。

潘粤明大字形躺在床上,T恤半卷着露出一截腰,“你来看我笑话吗?”

“我来给你补习。”

“请不起清华的家教。”

“你别蹬鼻子上脸啊,我都给你带西瓜了。有屁话吃完再放。”

 

两人沉默地啃瓜,黏甜的汁液满手满嘴,吃完支棱着手指,挤挤挨挨在水池前面洗手。

王昱珩用沾着水的手拨开潘粤明汗湿的刘海儿,从额前拂到耳后。洗手池空间狭小,背面是爬了满架的葫芦。王昱珩叹了口气,说:“大不了再考,没事儿。”潘粤明感觉到一堵高墙轻易地被击溃,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靠在他身上,王昱珩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是一个叛逆又任性的男子汉,在这一平方米的地砖上,他被允许脆弱。他被允许在天才的怀里承认自己的一败涂地,没有人耻笑,他拥有他的天才宝贵的亲吻和怜惜。

 

他仍然赤着脚,但这次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