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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外

Summary:

有些东西将于今夜停留,凝固在天地之间,冻结在带着一层薄薄蔚色的瘀蓝地平线上。
这是属于半魔双子的私人时刻,秘密的,封闭的,被从未许下的誓言和不可能的沉默所包围,被绝望与希望、羞耻与骄傲、软弱与力量、痛苦与快乐所环绕。这是他们的顽疾。是他们生命之外,一段奇异而痛苦的短暂时光。
这是他们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超越了善与恶的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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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MC3-VD/DV

Notes:

原作者注:
本文配图
译者注:
原标题"Вне жизни"是一个罕见的词组,在正文中也出现了数次。"жизнь",相当于英语中的“life”,有生命、生存、生活、人生等意思。而"вне"意为“在……之外”、“超出……范围”,后面通常是接地点的。如果把它逐字翻译为英语,可以是"Beyond life"或是"Outside of life"。
在与几位母语者讨论过后,我决定将其译为“生命之外”,但请读者知道这个词组有多重含义。
本文为基于DMC3的同人,半AU。原文发布于2013年3月。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午夜后,但丁回到了家。他烦躁又疲惫,抬手拍到开关上,柔和的灯光亮了起来。

“妈的……”但丁自言自语着,径直走到茶几前,弯腰开始翻阅桌上的杂志和账单。

他皱着眉头,看了会儿本地24小时便利店的广告,很快失去了所有兴趣,把广告一扔,那张彩页便缓缓飘落地面。

但丁直起身子,挠了挠那头银发。他一下不知该怎么办:躺到沙发上睡一觉?还是跑去附近的酒吧惹点麻烦,来一场热啤酒引起的精彩对决?

他昏昏沉沉地揉了揉脸,叹了口气。

窗外一片漆黑,夜色中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点,对街公寓的窗户亮着昏黄的方形灯光。

但丁不想承认自己焦虑的原因。

“妈的,”他又骂道,但这次很小声。

他才不会因为这种事就害怕……

但丁又叹了口气,吹起额前的刘海,目光滑向窗外。玻璃之后,一片平静的银黑,只有几点蓝色或橙色的黯淡亮斑。他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转身进了走廊。浴室在左手边。

 

他背靠墙,盯着淋浴间里湿漉漉的玻璃。

其实挺有趣的。在那场悲剧发生后,兄弟俩搬进了城市贫民区的一间廉价公寓,他们甚至没怎么选择。但丁也真的不太在乎自己睡在哪儿,不过维吉尔竟然选了如此低调朴素的住处,还是让他大吃一惊。但这又有什么区别?反正维吉尔几乎从来都不会呆在家。他差不多一天24小时都在外面,不断地训练、自我完善、学习新技能、把自己累得半死,在那片让凡人悚栗臆想的禁忌阴影之地中渐行渐远。父亲从不鼓励他们在这里使用魔界学识,但丁记得他曾说过,这只会招致自我毁灭与内心世界的崩塌。事实上,爸爸更在意的是外面的世界,对吧,哥哥?尽管但丁并不信服他们的父亲,他还是确信自己读懂了这番话。

你到底在想什么,维吉?

维吉尔的声音隔着水声传来:

“但丁,你能出来了吗?”

他的声音在浴室里有些失真,听起来陌生而又奇怪。

“为什么?”但丁问。

“我想是因为光着身子站在你面前,我感觉很尴尬?”

但丁笑了:“别害羞嘛,维吉!”

“我是认真的。”

但丁点点头,笑声却没有停下。

“维吉,你都去哪了?”

“但丁。请你。从浴室里出来。”

“为什么呢?”但丁开始装傻。

“因为我这么说了。”

“省省吧,你知道我有多犟的。”

“你说是就是吧。”

但丁看着一只手掌在起雾的玻璃上按了片刻,留下五道透明的指印,穿过蒸汽,他观察着玻璃另一侧那模糊而纤长的身影的动态。然后水声中断,淋浴门滑开。维吉尔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但丁毫不犹豫地朝他脸上扔了一条黑毛巾。维吉尔接住了它,默默擦了把脸,濡湿了肩膀,完全无视掉弟弟殷切的注视。

 

在令人不适的白色灯光下,维吉尔看起来像个死人。他的皮肤依然完美,往后梳的头发却比平时还要白。太白了,沾了水也不能把它的颜色变深。

有些什么已经改变了。但丁能感觉到,这一切远比私人的嫉妒要复杂得多。维吉尔看起来太强大、太冷静、太自信了。而且即使从寻常的标准来看也太美了。这些“太”就这样肆意流露,像寒风一样侵透但丁的皮肤,引起一阵战栗。

但丁决定不再猜测,免得在疑惑中陷入更深的迷茫。他讨厌谜题和悬念,也讨厌等待。

“维吉尔,你跑去哪了?”

“怎么了?”

“我感兴趣。”

“你感错兴趣了。”维吉尔疲惫地揉着眼。

“那怎样才算对,维吉?”但丁问。“我该对什么感兴趣?”

维吉尔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你没有去狩猎,对吧?”双胞胎中的幼子轻声细语道。

“你没有跟踪我,如果有的话我能感觉得到。”维吉尔没有回答,而是陈述。

是的,他们的本能……

“这是谁的?”但丁飞快地问。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长长的珍珠,挂到了对方的脖子上。维吉尔茫然地望着他,然后抬起头,静静地笑了起来。

“你戴着很好看,维吉,特别衬你脸上的颜色!”

但丁的声音中带着辛辣的愤怒。他的怒意如此具象,让维吉尔笑得停不下来。

“该死,但丁!”他说着,把手背压在唇边,遮掩自己的微笑,然后摇了摇头。

“这破玩意为什么会在我们的房间里,维吉,啊?”

“你翻了我的大衣口袋?”

“是啊,看吧,我是翻了,你一点也不在乎吗?”

“当然,我不在乎。”

“那这是怎么回事?这他妈是什么鬼?”但丁追问道。“维吉,你要戴着这玩意吗?你吓到我了!”

“是吗?你逗乐我了。”

“维吉尔,这是什么?”

“它让你想到了什么?”维吉尔嘴角依然带着浅笑,没有看自己的幼弟。

“让我想到我有一个奇葩哥哥。它到底是什么?”但丁穷追不舍。

“这是女人的首饰,但丁,”维吉尔出言安抚道,看着弟弟的眼神就像但丁比他小十五岁。“依我看,这是一串珍珠项链。”

项链。

他修长的手指捋过这串洁白发亮的珍珠。

“别把我当傻子,维吉!”但丁先是怒吼,而后突然皱起了眉头,问道,“是我想的那样吗?还是更糟?”

“这取决于你的观点了,而众所周知,我们的观点永远达不到一致。”维吉尔轻笑一声,摊开双手。

压抑已久的忿恨让但丁几近失控。维吉尔总是离家而去,又往往在不同的时间回来。起初他只是纯粹感到嫉妒,哥哥从来没有在女人身上花过那么多时间。维吉尔讨厌浪费自己。社会联系、道德、义务,这些对他来说都是沉重的负担,以至于他宁愿呆在上锁的公寓里、屠杀怪物,在狩猎与训练之外的闲暇时间中,与他可爱的——关键是耐操的半魔弟弟做爱。但丁对此倒是挺满意的。他没有被社会所困扰,反而充分利用了它,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涉及哥哥则是另一回事,这时一切都不同了、有趣了。和同胞兄弟在一起,你可以做任何事。毋须任何语言或是讯号,他们能完美地感知彼此。

「有时候,这只会碍事。」但丁烦闷地想,回望着那张苍白而英俊的脸庞。

那么,这通常是怎么发生的呢?首先,谁先开始谁就赢了。然后赢者通吃,败者从不争辩。

然后他们从此闭口不谈,从不问对方“你感觉还好吗?”之类的废话。他们心知肚明:这一切总是如此的好又如此的坏,他们根本找不到一个不那么愚蠢、不那么幼稚的词来正确地形容它。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可商量的。

 

他们封闭的世界像是一个房间,窗外有着别人看不到的独绝风景。恶魔袭击、叛逆挥舞,黑色鲜血溅在脸上,以及他的哥哥,他们家族的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幸存者。这就是但丁的真实世界,这就是那个上锁的房间。不过但丁至少还能偶尔逃离它。逃到那些夜店里,在那儿,漂亮的女孩身上贴满亮片……有啤酒、足球、摩托车。

他的哥哥并没有另一个世界。他一直在寻觅什么,埋头学习,缄默无言。最近,维吉尔只和他的旧书待在一起,它的书页因时光流逝而褪色了大半,落满了松脆的黄色雪花。倘若稍微使劲,就能把它压得像最精美的淡色瓷器碎片一样光滑平整。上面写满了来历不明的棕色与黑色笔迹,墨水已经有些掉色了。陪伴他的还有秘密藏书室里阴郁的寂静,台灯幽暗的光,笔尖在纸张划出的沙沙声,禁忌的知识,以及沉默的阎魔刀——它驯服而无情,不知和平为何物。维吉尔训练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勤,仿佛他在为什么做准备一样。他周身永远环绕着与一切事物的绝对疏离。他变了。以前,维吉尔看起来至少还像个活人。

 

有时但丁会想,维吉尔的世界里是否有他的一席之地?目前来看,也许是有的。可但丁觉得他的位置不可能无限期地持续下去。他太了解自己的哥哥了。眼下的情况越来越像在悬崖边上走钢丝,而他没有安全网和配重。他必须随机应变、必须小心谨慎,以免走错一步;必须避免剧烈动作,控制好自己,万万不可暴露绝望。

可是,这样就能到达终点吗?

不。事实证明这条路是走不到尽头的,令人精疲力竭,而但丁已经开始累了。

这就是他们在人类世界中的隐秘非人生活。也正是因为如此,但丁才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妒忌。他愤怒,因为他的哥哥突然开始与他人共度时光,甚至可能与他人分享秘密与欲望,尽管维吉尔声称他没什么可与窗外世界分享的,只求安安静静不被打扰。看起来,他现在所需的只是全世界的寂静。

既然如此,这个该死荒唐的剧场又是为了什么?在所有痛苦燃烧的夜晚过后,他们的创伤为何比贯穿胸膛的伤口还难以愈合?

噢,好吧……所以演出结束了。布景可以拆了。

为什么杀死自己的兄弟会比杀死一个恶魔更难?也许这恶魔游荡在漆黑的夜里,吞掉了某个离开超市得太晚,粗心而毫无防备的家庭主妇。但丁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抉择?

现在该怎么办?

 

总归有办法的。

他想知道那个可怜的情妇是否还活着。维吉尔不可能那么残忍,他们毕竟还是双胞胎。这就是他的希望依然闪烁的原因。

可但丁无法再忍受了,他磕磕绊绊地说:

“但是,我是说……你不能这样做,你怎么能?”

他才说了半句就被打断了,希望立即冷却,嘴里不知为何泛起一阵恶心的苦味。

“冷静,但丁。相信我,我会在审讯过程中对你完全坦白。”维吉尔笑着保证道。

“你……你做了什么?维吉尔,为什么?”

但丁睁大了眼睛,嘴唇发白。

“因为我需要这个。”

维吉尔卷起裹着下半身的毛巾。他的腰很细,所以那东西刻在了较低的位置。

“你怎么能……”但丁低声说。“维吉尔,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相信。”

“你低估了我。还有,我不喜欢你的脸色,弟弟。”维吉尔歪了歪头,用那双冷得透明、隐约发亮的冰凉眼眸注视着他的脸。“嗯。你最好别是消化不良,我听说太多的快餐和劣质啤酒会给人惹这个毛病。”

维吉尔转过身,把湿毛巾扔在弟弟的脸上,平静地从他身边走开。

但丁追上他,抓着他猛地转了个圈。

“你怎么能这样?”但丁问,即使明知他早已问过对方和自己好几遍了。

他的心怦怦直跳,因为他意识到希望已经荡然无存。

“我怎么不能?”维吉尔疑惑地问。“这又不难,连你都能做到。”

但丁呼吸急促,咬着嘴唇摇摇头。

不可能的。他的哥哥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但丁抬起沉甸甸的双手,捂住了脸。

「哥哥,我该怎么办?」

“维吉,我该怎么办?”

维吉尔耸了耸肩。但丁讨厌他这个动作。

“跟我走吧,但丁。我已经厌倦了等待。”

“我才不要跟你去任何地方。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但丁咽了口唾沫,摇了摇头,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沙哑,几乎要颤抖。不,他压低嗓音,开口却还是支离破碎了。“操你。”

噢,现在但丁已经准备好迎战了,他已经做好了亲手把兄弟撕碎的准备。说真的,维吉尔又能有多可怕呢……

维吉尔咧嘴一笑,幻影剑刺穿但丁的肩膀,阻止了他的冲刺。

 

但丁吐了口气,僵住了。他盯着那把晶莹的薄刃和它平整的剑柄,透过晶体,他能看见墙壁高处那扇通风用的半开小窗在蓝光中扭曲。但丁只从父亲口中听说过幻影剑,却从未亲眼见过。因为它们的臣服只能用某些不可接受的东西来换取,比如一个天真的人类灵魂。利用凡人来实现自己的目标,这是恶魔会做的事。而但丁不会。他讨厌为任何理由而牺牲他人。此外,肆意使用魔界禁术会使人成为黑暗势力的信徒。而维吉尔——他可是斯巴达之子!魔界里绝不会有什么眷顾他的东西,只有疯子才会冒这么大的险。

片刻后,维吉尔拔起了剑刃,它们碎成玻璃屑,转眼就消失了。

但无论如何……事已至此。他已经掌握了幻影剑。维吉尔在这个世界的一切都结束了。这就是为什么在但丁看来维吉尔像个死人。现在他真的死了。死在这里。在这世界上他最后的栖身之处。

但丁苦笑着点点头,垂下目光,望着他右腰上的刺青。那是维吉尔自己的手笔。

“你签署了条约,为了这个……?”但丁无助地挥着手臂,也许他该用一些有说服力的句子来表达自己想说的一切,可开口却只能吐出几句可怜的话来,“用人类灵魂来换,维吉尔……”

他注视着但丁,甚至带着一丝傲慢的怜悯。但丁摇了摇头,他的哥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

“我需要一件可靠的武器,但丁。”维吉尔平静地说,仿佛这能解释什么,又仿佛他听到了对方的绝望。“它让我变得更强更快,有很多功能,而且没有一点重量,易于控制。你看?”

维吉尔举起一只张开的手掌,同样的晶体出现在其上方。他沉思地凝视着幻影剑,没有做任何动作,武器便从他手上飞出。它无声地割裂了空气,利落地刺穿了薄墙。雾蒙蒙的白色瓷砖瞬间炸开,碎片四溅。但丁差点没来得及抬手遮住脸,挡开几片锋利的碎屑。幻影剑渐渐消隐在银铃般的脆响中,仿佛融化在了他眼前。

真美……

但丁咽下喉咙里的疙瘩,捋起头发。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

还能问些什么,或者说些什么才能让维吉尔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你怎么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后悔吗?但丁很清楚答案,就像他的哥哥一样。

总之,维吉尔用这一行为坦承了自己的身份,一个踏上黑暗之路的战士。他不会继承父亲的使命。他有自己的计划,而这基本与人类的安危无关。就是这样,黑暗刺客诞生了。可耻的战士,听起来不错!

但丁太累了,他只能叹一口气。

 

故事很简单。维吉尔在研究但丁一直希望远离的东西。但这件事发生得也太简单直接了。维吉尔遇到了一个女孩,愚蠢如她自然无法抵御斯巴达长子的魅力。毕竟他英俊得要命,勇敢得惊人,且聪明得不可思议。他优雅,身着黑色的丝绸衬衫,妈的。他的袖口……该死的袖口,别着奢侈的袖扣,嗯,是的。但丁还漏掉了什么?哦,没错!维吉尔无与伦比的床上功夫。想来始终觉得有些奇怪,虽然他的哥哥看上去冷淡得过分,却总能轻而易举地勾起别人的欲望。但丁曾亲身领教过这一点。他身上有一种非凡的吸引力,如此诱人……

后面的情节就更加平淡无味了。那女孩被拿去换取了知识。交易达成的六个小时后,签字便出现在了他身上。一个活人被换成了幻影剑召唤术。没错,这就是事实。这串长长的珍珠是她的,此刻它被随意轻佻地挂在了维吉尔的脖子上。它属于——曾经属于一个信任了黑暗骑士长子的天真女孩。而这就是她所遗下的一切。但丁摊开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你、你……”

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声问:

“她现在会怎样?”

“不知道,我没兴趣。”维吉尔似乎着了迷,看着另一把剑刃生成在他掌心上。“你看,它们还可以用来防御。有趣,对吧?”

“去死吧你。”但丁一边呼气一边骂道,不去看他的脸。

维吉尔的面庞苍白得诡异,映着晶体折射出的蓝色荧光。但丁感觉浴室一下子变得好狭窄,天花板和墙壁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似乎只有维吉尔才能免于这种可怕的压迫感。似乎为了证明这一点,维吉尔发白的唇角悄无声息地扬起了一个微笑。

“惊心动魄。真是一件完美的武器,不是么?”他低语道,仿佛听不见弟弟的声音,目光始终凝聚在手上那片锋利的晶体上,眼里满是古怪而冰冷的赞赏。“它们比我想象中还要强大。真是完美。”

“是个屁。你彻底疯了。”但丁苦笑着摇摇头。

维吉尔用一声冷笑回应了他。

但丁捂着额头,急迫地思索着如何是好。维吉尔的所作所为分裂了他们,将这对兄弟彻底引向了不同的道路。

但丁注意到那串傻逼珍珠还挂在维吉尔的脖子上,他的目光沿着一粒粒光滑的白色珠子自上而下游移。

维吉尔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恨我吗,但丁?”他轻声问。

不知为何,这个问题显得太过复杂,太过出乎意料了。

「我恨你吗?」

但丁含糊地耸了耸肩。

“我……不,但我只是……你知道规矩的。”

“呵,”维吉尔勾了勾过分苍白的嘴角,“你觉得我是可耻的战士?名誉扫地,辱没血脉?”他耸耸肩。“这不会让我变弱,反而能迫使我实现新的目标。”

但丁感觉自己快要笑出声了。这一切都疯了。

“新目标,哈?”他摊开手,不知该如何向哥哥传达这场灾难实际上有多恐怖。让他生气的是,维吉尔根本不在乎他们摇摇欲坠的兄弟情谊。“你定了什么别的目标,维吉?再骗一个傻妞,把她换成一对漂亮的角?你还缺什么?!你天天晚上都和这些垃圾泡在一起……”他摇摇头,咬着嘴唇,然后居然笑了起来,但你能从这笑声中听出愤怒与毒辣的苦涩。“……这些该死的书!它们到底教了你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维吉尔!?”

但丁怒不可遏,他感觉自己真的要失控了。

“你?”一个冷静的回答响起。

「我」……

 

维吉尔漫不经心地扯下珠子,不带多看一眼就扔到了地上。

“你在胡扯什么?”但丁嘟哝着,眉头紧锁,看着那串洁白的珍珠链子落在白色的瓷砖上,发出轻轻的脆响。“没用了,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你已经毁掉了一切……毁掉我们的人不是父亲,而是你!”

“别冲我大喊大叫。”维吉尔轻声警告道。

“操你!”

“我说了,别这样跟我讲话!”

“你说了?!你跟我说了?!”一瞬间,但丁眼前的事物都骤然闪起了白光,就像珍珠落上的白色陶瓷一样冰冷。“你现在已经没资格讲话了,这里不是你的地盘!你怎么不打包几个三明治现在就滚去魔界呢?”他用尽全力推了维吉尔的肩膀一把,把他推得后退一步,但丁冲着他的脸露出一个狠戾的笑。“跟你打赌,咱爸爸的老朋友们肯定已经在魔界搭好了小桌子,等不及你去好好聊聊,喝杯咖啡呢!你不会轻易摆脱它们的,”他咬着牙说。“它们会追杀你,而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看看你都干了什么,维吉尔?人魔两界都不欢迎你,你无处容身了!”

维吉尔抓着但丁的衣领,将他反过来推到墙上,咬牙切齿地说:

“闭嘴!闭嘴,但丁,你不懂。”

但丁决定不反抗,否则这会升级为一场战斗,而他已经够累了。维吉尔的眼睛如此冰冷,就像那些被他称为“完美武器”——他新获的湛蓝色怪冰一样。维吉尔没有再说什么。接着他深吸一口气,放开了但丁。

见鬼去吧……

“你这是自寻死路,维吉。”但丁万分疲惫,话语太过轻柔。“无论你下一步打算怎么走,你再也没法回头了。我希望你至少明白这一点。”

此时此刻,但丁意识到,他已经大概用尽了全宇宙对他哥哥有意义的话语。然而维吉尔已经到达了冷漠的终极阶段。处于冷漠状态的他就像幻影剑击中目标那般完美。

突然间,维吉尔爆发了,这倒是难得。

“你是白痴吗?”他愤恨地说,喘着气。“我不需要退路,我从不回头!”他压低嗓音。“那个女人……我没有杀死她,我只是把她交了出去,我手上没沾她的血。就算有,作为魔剑士之子你又该做出如此痛苦的反应吗?但丁,你怎么了?你以为那女人就这么天真纯洁吗?还是说她做了什么特别的事让你恨我?该死!”

维吉尔摇了摇头,从但丁身前退开一步。“我只是为了实现我的目标,我们中必须有一个人去做这件事,弟弟。如果可以选,我也不会碰这个女人的一根头发,我连见到她的可能性都不大。但我的目标对你来说就那么无所谓吗,为了区区一个交易你就要责怪我吗?”他笑容痛苦,且残忍。“我不是什么低端的杀手或者廉价的赏金猎人。我是斯巴达的血脉之一,我想找到我应得的东西。我必须变得更强。”他咬咬牙,吸了口气,安静地,仿佛在解释,说道:“或许为时已晚,我输掉了第一场战斗,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我无能为力……我的伊娃……我没能保护她。当年发生的事,我永远不能释怀。”他深呼一口气,打起精神来:“我无法将它抛诸脑后。我输了,因为我太弱小。我没能保护好我所珍视的一切,没能拯救我唯一想要并有义务保护的人,尽管那是我的本分。我本该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但丁!可事实是我做不到,太可悲了。”

他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可蕴藏其中那恒久的悲伤与苦涩却从未消失。也许它永远不会消失。“那么,作为一个战士,作为斯巴达的儿子,没能完成唯一的主要任务,我还有什么立足于世的价值呢?”他沉默了,陷入沉思。但丁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说不出一句支持或是反驳的话。

因为维吉尔是对的。但……他还是错得离谱!双胞胎中的长子语气笃定,散发着钢铁般的坚毅与冷酷,他的声音动听,熟悉又陌生:

“我现在就要去实现我的目标,我离成功已经不远了。你大概是对的——从今往后我不再属于这里了。我要走了,不必担心,我知道规矩的,我愿意冒这个险。我要收复父亲留在那边的力量。”他假笑着点点头。“我们的老爸多谨慎啊,对吧但丁?”他再次颔首,这次却充满自信。“无论如何,我愿意碰碰运气,而且我绝不会后悔。为了我的事业,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面对任何东西。即使是地狱。尤其是地狱。我已经彻底准备好了,因为我不再‘怜悯’了。我不会怜悯别人,更不会怜悯自己……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做出任何事。”

但丁疲倦地看着他。

“不,你不能……”他摇了摇头,依然靠在墙上。“这不是重点,维吉。你想下地狱是吧?就这么简单?你觉得那个地方你想去就去想走就走?那就去吧,现在就去。反正到今天你也没为这个操蛋的公寓付过一分钱!我怎么能挡你的道呢?但是你,你作为我们父亲的儿子,为了自私的目的牺牲了一个人类……你已经是我的敌人了!我实在是没想到你会走到这一步。”

“敌人?呵。”维吉尔失笑。“那么,也许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也许吧……”

沉默。沉默似乎无穷无尽。

“所以呢?你想好好了解一下你的敌人吗?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精进一下我的新技能了。”

“不。”但丁摇头。“不,我受够了。”

他推开维吉尔,低下头,决然地往门口走去。

“但丁……”

“不,放开我!”但丁的脾气又上来了。“滚开,让我自己呆着,行吗?!”

他捡起地上那串被遗忘的珍珠,终于顿悟这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他带着它走出了浴室。他知道维吉尔会直接从它身上跨过去。

 

但丁瘫在破破烂烂的沙发上。这张沙发花纹太丑,也太老旧了。他从软盒好彩①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急着把它点燃。他仰起头,伸开腿,盯着天花板,缓缓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而后他才睁开眼,起身点着了烟。这是个坏兆头,倘若一切如常但丁从不抽烟。但丁通常都挺好的。虽然说最近……

操。

 

但丁移了移烟灰缸,打开电视机。今晚的甲级联赛正在重播,但比赛已经过了大半场了。他妈的足球,操。如果他没法阻止自己的哥哥,这些虎背熊腰的大块头还能活多久?这些人类……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活得那么开心吧。维吉尔也是。他以自己的方式快乐着。维吉尔连模样都改变了。但他不是一个坏人。他不坏,也不好。他只是……麻木不仁。

也许但丁只是在自我安慰,希望还有挽回的余地,虽然他从没听说过恶魔会归还用以交易的灵魂。说不定会呢?他还多少保持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

他该做的就是和维吉尔谈谈。试着去理解,或者试着去解释。一劳永逸地结束这一切。即使做不到一劳永逸,也至少让他把自己的计划无限期地搁置起来,起码别在今天。他们这辈子都圄于这间可怜公寓的四壁之内,他们望出窗外,却只能看到与常人截然不同的景观。这让但丁想起了在悬崖边缘的行走——没有安全绳、没有配重。去吧,但丁·斯巴达!这是你的拿手好戏!只需几个干脆利落的动作,几句漂亮而小心的台词:第一步,拥抱,第二步,点头,第三步,「我懂你-维吉-听我说-就听一次-哥哥-我-求-你-了!」,然后你们又在一起了。令人精疲力竭的行走就能告终,谢谢大家,大团圆结局。

可这对他来说太深了。这只是维吉尔的一部分。他的梦想正在实现,成为杀手的目标经已达成。现在的他已经不可能靠言语甚至是叛逆来阻止了。

维吉尔的外表也发生了变化。

在但丁看来,他的双生兄弟变得更英俊了。他身上的这一切力量,这一切魔法,都很适合他。他看起来更加危险,也更加冷酷了。但无论如何,维吉尔还是他的哥哥,他们依然亲密。他尚未失去但丁禁忌的温情与他那兽性的强烈爱意。没有失去?是的,越来越不可思议了。现在的他简直是魔幻主义般的完美。

他是完美的,就像他的新魔法武器一样。

 

不知不觉间,但丁一直在像数念珠一样轻捻着手中的珍珠。他还记得它们是如何滑过他哥哥苍白的皮肤的。那串长长的线懒洋洋地抚过、落下,不,是从胸口流到结实的小腹上,再继续往下。

「然后再往下……」

维吉尔……最美的杀手。

但丁咬住了嘴唇。

「我没有杀人。如果可以选,我是不会动她一根头发的。」

你可以选的,维吉尔。你有选择的,真是该死……

「我无力保护。」

已经没有需要保护的人了。是时候放手了,放手吧!

「我准备好冒这个险了。」

我还没准备好让你去冒险。

「维吉尔,你将会怎么样?死掉?这是最好的结果。如果你活了下来呢?那你会怎样?你会成为什么,维吉尔?那个时候你会变成什么?如果你再也回不来了怎么办?你再也不会是原来的自己了,而我将不得不把你忘掉。可是我的记忆力太他妈好了。我甚至连摩托车钥匙都没他妈忘过一次,你看吧。」

可是他忘记了手中的香烟,它正在燃烧,烫伤了他悬于半空烟灰缸之上的手指。

 

电视上的比赛还在继续。但丁按下了静音,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感觉这一切都在远离他。他再也无法为进球而兴奋了。然而整个体育馆都站起了身,无声地发出成千上万个震耳欲聋的尖叫,吹出数以千计的口哨声,彩色纸屑淹没了人群,他们挥舞着丝带与巨大的泡沫手指。特写镜头里有一张漂亮女孩的脸。蓝色的眼珠,白金色的长发。她在欢呼,在笑。胸大无脑的金发辣妹?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但她肯定是个辣妹,而且绝对的快乐。但丁的视线麻木地滑过屏幕,默默将没抽多少的香烟按进烟灰缸的玻璃底。

有些东西将于今夜停留,凝固在天地之间,冻结在带着一层薄薄蔚色的瘀蓝地平线上。但丁还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个:他唯一的哥哥、唯一的爱人、唯一的亲人,还是那些飞舞着五彩纸屑、有漂亮金发女郎望着镜头的精彩足球比赛。但丁还做不出选择。

维吉尔很清楚弟弟心里在想什么,这是最糟糕的。

 

但丁把目光转向站在门口的胞兄。他没穿衣服,一点也不维吉尔——他向来无法忍受自己赤身裸露,也无法容忍别人的裸体。

但丁疲惫地抬起头。

“维吉尔,我不……”他嗓音沙哑而低沉。“我该做什么才能让一切恢复正常?”

“一切都已经恢复正常了,但丁。”维吉尔向他保证道。

“啊……?”

“现在一切都已经回到了正轨。”

“你的意思是……”

但丁沉默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盘在掌心的那串珍珠,用手指将它们搅乱。珍珠死死纠缠在一起,紧绷的线徐徐回弹。那个女孩能活下来吗?也许她能做到?也许她不会那么快就放弃?也许她很特别?

 

不,这不算什么特别的。这就是恶魔干的事,杀人和交易。你只能尽你所能地与之斗争,但丁就是这样干的。他杀恶魔,恐吓它们,把它们赶回老家。但他又该怎么对付自己的兄弟呢?把维吉尔杀了?他杀得掉维吉尔吗?以前他还有百分之五十的获胜几率,现在可能更低了。唉,能百分百确定的是,出于某个原因,但丁根本没法对维吉尔下死手。不,不是因为他……美丽迷人得可怕。只是因为……

一股寒意从他肩头掠过,心脏在他胸口怦然一沉,似乎就此停止了跳动,耳边出现一阵失重般的钝响。

「不!不,因为他是我唯一的哥哥!我不想失去他,因为我已经失去了一切。我失去的太多了,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可维吉尔走近他的步伐如此自信,如此从容,他几乎没听到脚步声。就这样吧。但丁闭上了眼睛。他俊美的脸庞因难以理解的绝望或是无可奈何而颤抖。他无力地把脸贴在哥哥结实而赤裸的小腹上,然后抬起疲软的双臂搂住了对方的腰。

他拥抱了他

 

维吉尔紧贴着幼弟,修长的手指梳进银发里,轻轻抚摸着但丁的发丝。他也知道:面对他,但丁总是不战而降。但丁抬起头,睁开双眼,仰视着哥哥那双明亮得近乎透明的眼睛。他用脸上晦暗的痛苦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维吉尔,别这样……”但丁颓然皱起眉头,仍旧看着他,但完全没有推开他或是反抗的意思。

“冷静点,弟弟。”

“我很冷静。”

“不,你在说谎。”

“维吉,我很冷静!”

“别对我大喊大叫。”维吉尔警告说。“我说过了。”

“嗯。好。”

但丁已经不在乎了。他只想赶紧陷进在哥哥腹部细腻的皮肤里,呼吸他的气味,然后……

但维吉尔悄悄地拉开了距离。

“真奇怪。你变弱了,但丁。你还好吧?”他轻声问。

“我没事。”但丁无精打采地挤出一句。

只是你变强了而已,混蛋!

快点去死吧!

维吉尔不由得嗤笑,然后露出一个微笑,依然揪着弟弟银色的发丝,小心翼翼地在他的后脑勺上轻推了一下。但丁闭上眼,仿佛消融在了这一刻的沉默中。他的脸依然贴着维吉尔的肚子,用手掌抚摸着光裸的腰部,感受这弹性十足的肌肉律动。他用脸颊和嘴唇蹭着,嘴巴一张一合,呼吸灼伤了自己的脸和哥哥苍白的皮肤。但丁用嘴唇碰了碰他腰上的印记。它很性感。他用舌尖舔了一下,有点咸。出于某种原因,他不想睁开眼睛亲吻它。他用牙齿轻轻挠着它,然后用湿润的嘴唇一遍又一遍地爱抚它。如此温柔,如此小心……为什么他要那么轻柔那么小心?

手掌顺着他光洁的背脊往下抚摸,指甲沿着他的脊柱轻轻游移,无声无息地落到他被多余的毛巾包住的臀部。

维吉尔稍稍后退,他笑了,魅惑地点了点头。

“来吧。”他的低语中带着挑衅的意味。

“真让人意外。”但丁挖苦道,不过这种讽刺不像以前那么刺耳了,反而有些滞钝了。

但他太累了,这个该死的夜晚不知怎地掏空了他。很好笑是吧?在这蓝黑色的夜晚,在房屋的黑暗轮廓之外,当地平线终于与漆黑的天空融为一体时,维吉尔将继续留在这里。即使天亮了……天总会亮的,是吧?情况的怪诞之处在于,当天光亮起,维吉尔会继续呆在暮色之中。他永远不会踏入新的黎明。永远不会……

 

但丁将沉默的目光转移到维吉尔身上。他所有的问题,他可耻的战士。

但丁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哥哥面前。

他咧开一个轻松而奇怪的笑容,扯开毛巾,毛巾落在维吉尔脚边的地板上。但丁把温暖的脸颊贴在胞兄的腹股沟上,咬着下唇。他蹭了蹭顺滑的白色毛发,张开柔软的嘴唇轻抚它轻薄的皮肤……但丁亲了亲它的顶端,用嘴唇包裹着它又松开,仿佛在与之嬉戏。

维吉尔低头看着他,默默笑了。但丁摁着他的后腰把他往怀里拉,把手背放在唇上按了一会儿,润湿了嘴唇,再次弯下腰,终于把他的鸡巴塞进了嘴里。一切都变得如此平淡无奇而熟悉……维吉尔稍微咬了咬牙,把头一仰,指尖抓着弟弟的肩膀。当他的阴茎沿着但丁的脸颊内侧熟练地滑入喉咙深处,被温暖的喉壁覆裹起来时,他忍不住龇起了牙。但丁则痉挛地掐住了维吉尔的大腿,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发红的指痕。他瞬间感到窒息,试图哑哑地发出点声音——他并不怎么喜欢这种感觉,但这真的重要吗?多年来兄弟俩已经形成了这样的美妙传统。但丁不喜欢,但他还是接受了,因为维吉尔所爱的正是但丁所厌恶的,但丁明白这一点。如果但丁的嘴被操得太深,喉咙太紧太抗拒,他的眼睛有时就会变得水汪汪的,变得格外……晶莹。维吉尔喜欢看他这个样子,因为他知道但丁的眼泪永远不会掉出眼眶。维吉尔讨厌眼泪。但丁同样如此。可在这种时刻,维吉尔特别喜欢弟弟的眼眸。就像现在这样。

“来吧。”维吉尔笑着轻声道,快速而又不经意地用指关节擦了擦但丁的眼睛。但丁狠狠地推开了他的手,从被泪水粘在一起的浓密睫毛下抬起明亮的眸子,目光肃杀。而当然,他会坚持下去。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一如既往地习惯了。但丁总能习惯一切,他已经习惯了去习惯。他闭上了眼睛。

维吉尔也带着笑意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阖上双眼。他的手则扶着但丁的后脑勺动了起来。现在,是他在支配弟弟。

 

但丁的嘴唇已经红得肆无忌惮,湿得恬不知耻了。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看起来如此淫荡而动人,与维吉尔好整以暇的模样全然不同。现在维吉尔是赢家,而但丁对输家的处境很满意。然后维吉尔急促地呼出一口气,制止了双胞胎弟弟。后者抬起一个略显呆滞的疑惑眼神,心不在焉地抬起手背擦了擦嘴。等到他站起身来,维吉尔就一把将他推倒在那张吵得要命的破沙发上。但丁咽下一阵反胃感,用虚弱的手肘撑起身子。维吉尔跪在软垫上,俯身压制住但丁,覆上他的嘴唇,然后吻啊,吻……一路亲到他的脖子和耳朵,时不时用锋利的牙齿咬住他的耳垂,用舌尖舔舐它。但丁转过头去,几乎睁不开眼睛。他朦朦胧胧地望着哥哥抵在他肩膀之上的手,开始一根一根地检查这些熟悉而有力的手指,它们握成拳,弄皱了褥单。接着双胞胎中的兄长换用手肘支撑自己,另一只手毫不费力地解开了幼弟的牛仔裤。但丁仰面躺着,抱着双生兄弟那温暖的肩膀,虔诚而无力,就像上一次被拿去交易的女孩做的那样。维吉尔突然抬起膝盖,猝不及防地压在身下人的两腿之间。但丁双眼紧闭,哀鸣着想要把他推开。也许维吉尔捕捉到了他短暂的走神,这念头在如此私密的时刻猛烈地将他们双双割伤。

如果但丁还有力气的话,他甚至愿意道歉。说什么都可以。

维吉尔径自收起了膝盖,手掌从这里开始轻柔而执着地在但丁身上游走,滑过他的肋骨,抚摸他的小腹,在他的胸口徘徊。然后在不知不觉中,那双手又滑落回他的大腿内侧,蛮横而下流挑逗着他,仿佛这是一场游戏。但丁不敢多喘一口气,免得他的哥哥再给他一个疼痛的教训。鬼知道理由会是什么——毕竟维吉是个十足的疯子。而维吉尔知道这一点。他笑着落下一个吻。

带着一种久违而混浊的憧憬,但丁觉得哥哥现在看起来还像以前那副模样。他还是昨天傍晚的样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靠在伸出的手臂上,让澄澈昏黄的垂暮之光从他脸颊上滑落,在他强壮肩膀那灼热的肌肤上铺上一层光滑的粉橘色斑点。就像昨天一样,但丁用手指抚摸他那奇怪的双生哥哥或者说爱人的苍白嘴唇,笑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在开始前亲吻维吉尔至少一次。否则,他明白机会将不复存在。但丁转过头,寻着哥哥的目光,撑起身体,衔住了他的嘴唇。是的,是的,就是这样……

维吉尔回应了这个吻——这将是他们的最后一个吻。但起码让它漫长一些吧。年长的半魔将弟弟按回躺姿,捧起他滚烫的脸,全情投入地亲吻着他。

 

但丁什么也听不见。除了他们嘈杂混乱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湿漉漉的深吻发出的惊人曲折而滑腻的响声,还有那些短暂而痛苦的呻吟,一声声甜美而踌躇的「不,等等!」之外,他什么也听不见。然后维吉尔用舌尖轻触他腹部的太阳神经丛,在肚脐下方留下一个湿吻。当哥哥再次低头给他按下几个吻的时候,但丁小心翼翼地支起了肘部,却被毫不客气地摁着胸口强制躺了回去。维吉尔哼了一声,漫不经心而又粗暴地抚摸着他平坦的小腹、腰肢,还有波浪般突起的肋骨。然后他毫不留情地掰开但丁的膝盖,挤进他两腿之间。维吉尔开始亲吻他的大腿内侧,起点是膝窝,缓缓将湿润温暖的嘴唇送向更低的地方,离腹股沟越来越近,但丁感觉自己的皮肤开始发烧。人生以来第一次,但丁觉得维吉尔的嘴唇太坚硬了。然而当维吉尔悄悄地用它们包裹住但丁涨得发疼的分身时,他又开始觉得哥哥拥有着世界上最柔软的嘴唇。

 

维吉尔和他截然不同。在用嘴抚慰弟弟时,他的眼睛从不流泪,喉咙从不紧绷,呼吸也从不衰竭。仿佛人类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包括生理本能,仿佛他没有任何弱点。维吉尔到底是怎么……能做到,这样……

“妈的。”但丁大口喘着气。

他在一阵颤栗中蜷起了身子。维吉尔闷声笑了笑,没有停下嘴里的动作。当他抬起双臂伸向哥哥的脸时,他再一次注意到维吉尔的嘴唇永远不会变红,无论他再怎么卖力地取悦了自己的兄弟多久。虽然在这种情况下,但丁往往坚持不了多久。维吉尔紧紧抱住他,抬起他的肩膀强迫他站起来,以便脱掉他的牛仔裤。但丁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暖,鬼使神差地咬住了他裸露的肩膀,用疲乏的双手帮忙脱下衣服。作为回应,他得到了另一个拥抱。

“等一下。”但丁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口。

维吉尔愣了片刻:

“怎么了?”他低声问。

“我……”但丁开始感到害羞,他当然无法启齿。

“但丁。”维吉尔笑着吻了吻他张开的嘴。

他深情地吻着他,那么真诚,仿佛他们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人。

可惜维吉尔不喜欢等待。这些吻一结束,最残忍最扭曲的盛宴就开始了,他会随心所欲地掠夺。

和维吉尔在一起,时间总是漫长的。他无情又冷血。

他无动于衷。

 

明亮的双眸眯起,牙关咬得作响,肌肉绷到极限,钢铁般的力度在但丁的大腿和屁股上留下了红色掌印,被咬破的嘴唇上隐约藏着薄薄怒意。熟悉的异物毫不犹豫毫无顾忌地闯入了他的身体,在他内部又快又猛地运动。他被操了那么久那么狠,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但丁开始觉得自己可能根本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他的腿……不带一句警告,维吉尔就飞快地把他的小腿架到了肩膀上,紧紧抓着他的膝盖。然后继续……但丁浑身难受,因为他就喜欢听肌肤相撞而出的淫秽响声。而现在这些拍打声很清楚,很响亮,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能听得见。嗯,是啊,维吉尔只会尽情掠夺他想要的,不会报以哪怕一秒钟的喘息时间。

 

但丁的忍耐力如何?很好,也不好。但无论如何,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享受着,就像以前的每一次那样。这也许是他生命中最艰辛、最难熬、最难以解释又最痛苦的快乐。有时他也会像现在这样,憋住呼吸,犹豫着要不要喘气,因为他怕自己一张嘴就会放声哭泣。他咬着嘴唇,稍微压低自己的呻吟。兄弟俩都知道这面石膏薄墙对爱管闲事的人守不住秘密,已经有过先例了。

但丁常常在无意识间抽搐着想要从他怀里挣脱,或者起码拉开一点距离,不受束缚。他用手捂着眼睛,他挣扎,他推拒,他甚至不时呢喃着「不」,可维吉尔……他好像完全听不见一样,力度一点都不放松,节奏也从来没被打乱。

在内心深处,在意识的边缘,但丁始终为此绝对感激他。

 

但丁一只手抓着沙发的扶手,另一只手将维吉尔的脖子拉向他。轻柔的吻响亮地落在他咬破的嘴唇上,撬开一个入口,让他们唇齿短暂相依。

“可恶……但丁……”他嘶哑地喘着粗气,松开对方的嘴唇,抬起头来。

他把但丁一条腿环到自己腰上,扳着另一条腿往前一顶。这一动作引得低吟从他紧锁的齿间倾泻。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最绝望的冲刺。维吉尔现在的动作平稳而有力,把他填得满满当当,从内而外地侵犯着他,但丁吐着气,试图拱起背脊,不自觉地将掌根抵在发皱又发热的褥单上,但他的手打滑了……当但丁被空气呛到扬起脑袋尖叫出声时,维吉尔低吼了句“该死”然后僵住了,他咬紧牙关,紧接着……

……不要动,不要尝试呼吸……吸收这令人失聪失明失语的回声……攀住这热烈又如此痛苦的熄灭时刻。然后带着它们活下去,将这些幽灵般的幻影一遍又一遍重演,直至它们离去。

 

维吉尔不允许自己这么快就清醒过来。他的手依然使劲捏着但丁的肋骨。但丁的脸被压在哥哥大汗淋漓的胸膛上。现在他能听到呼吸声了,不过他分不清是谁的。他的还是维吉尔的?这不重要,总之是他们中的一个的。他们共享一切,失败与胜利。以及他们生命中最后一个致命错误……

维吉尔正准备小心地撤退,但丁却不肯松手。

好吧。不过对斯巴达的长子来说,这算不上太糟。

“维吉尔?”

“嗯?”

“你……”

沉默。但丁不记得他想问什么了。他一不小心就走神了。

“你做这个交易是为了激怒我吗?”

维吉尔看着他,然后抬首,笑声微不可闻。

但丁悄无声息地深呼吸,攥紧了被单,强忍住给对方漂亮的下巴来一记直拳的的冲动,想找个体面些的方式摆脱困境。因为维吉尔完全是真心实意地在笑,而这只会让情况加倍糟糕。

“别傻了,但丁。”他不由得失笑。“我怎么可能会为了伤害你去做某件事?你太斤斤计较了,简直让我失望——你太人类了。有时候我都觉得你可怜,蠢弟弟。”

冷静。致盲的仇恨红光只是一闪而过。放松,放松下来。

“你真是个傲慢的混蛋,维吉。”但丁苦涩地摇了摇头。“有时我真想把你的那些自命不凡和高高在上剔走,好让你直视这个世界,你会发现很多有趣的新东西。你会惊讶的,到处都有惊讶。”

“我只要你一个就够了。”维吉尔嗤之以鼻。“你知道你这个人哪一点最好吗?”

“我不敢冒昧地猜测,以免在维吉尔·斯巴达眼里显得过于粗俗。”但丁揶揄道。

维吉尔对他笑了笑,漫不经心地摇摇头:

“你的没用。就是这一点。”双子中的兄长说。“所以,如果你觉得人人都应该满足于眼前的苟且,如果你还是把自己视为普通人的话,那就把嘴闭上,只管按着凡人的方式过日子,别对我指手画脚。多么肤浅啊,但丁……”

这熟悉讨厌的声音里有多少奚落和讽刺啊!

“哦,行!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没用的废物,维吉,你个自以为是的怪胎!”但丁忍不了了。“如果你连我都瞧不上,那人类对你来说就更不算东西了,是不是?”

“也许你只是太弱了,不过配得上我。”他说。“但丁,如果可以的话,我只想问一句:我私下里对你总是特别温柔,难道你感觉不到吗?”

“你让我害怕!”

“深感荣幸。”

“维吉尔!”但丁抬起头,用无奈的愤怒目光看着他,眼里甚至带着责备。维吉尔露出一个虚无缥缈的微笑,点头道:“怎么了?”

但丁也不禁笑了。唉,真他妈的丢人。是啊,他又一次输给了哥哥。输给了这个最极端的极端主义者维吉尔·斯巴达,他从不满足于小小的胜利,永不停止磨炼,他既不知仇恨,也不知和平。他从不退却。他在毁灭自己却毫不在乎。可但丁和他不一样。但丁也倔强,但他的倔强是为了不同的目的。所以他才会感到难以呼吸,意识到维吉尔将会是他的敌人,他胸中的某处便隐隐作痛。他明白,总有天他们会势不两立,而当那一天到来,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去阻止维吉尔,除了他,没有任何人能做这件事。但丁别无选择。他们都没有选择。即使选择确实存在,他们也不会站在兄弟的那一边。

“你让我恨你,维吉。”但丁柔声说,把玩着维吉尔冰凉的手指,把脑袋搁在他裸露的胸膛上。“这对我来说并不容易,你知道的。”

维吉尔点头表示理解。

“我想,因为我们是兄弟吧。”

“不,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但丁一时语塞,所以他闭嘴了。

“算了,但丁。”维吉尔有些不悦。“我听腻了,我们去洗个澡吧。”

“我才不和你一起去。”

“如你所愿。”

 

维吉尔从他身上爬起来,撑着墙壁起身,离开了沙发。

但丁看着他,没有说话。为什么现在他们之间需要语言了?

但丁想到,每次结束的时候他都会给哥哥一个吻。维吉尔通常也会。或是用手指抚摸他的嘴唇或者鼻梁。这小小的动作能带来一些真切的温暖。不,应该是安心。也许根本没什么温暖和安心,但随之而来的亲密感是货真价实的。或者说这点亲密就是全部了……但今天,他的哥哥第一次就这样离开了。但丁心想,他确实在离悬崖边缘不远的地方踏错了步子,失去了平衡。

他想知道,如果维吉尔依旧在离开前吻了他,他是否还能感到同样的安慰或温暖呢?

但丁叹了口气,翻身面对墙壁侧躺着,恍惚地抚摸它粗糙而温暖的表面。

“我肯定又做错了什么。”但丁喃喃自语,揉了揉眼睛。“越错越多,哈……对不起,”他叹息。“对不起,妈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以为没人能听见他的絮语。

 

浴室响起哗哗水声,电视机空洞的淡蓝眩光提醒他足球比赛还在继续。也可能已经结束了。过了多久了?但丁不情愿地扭了扭头,向静音的屏幕投去一瞥。比赛结束了。

“我靠。”半魔伸了个懒腰,又翻了回去。

他把手懒洋洋地搭在脸上,闭上了眼睛。沙发这一侧还散发着他们在四十分钟的激烈战斗中残留的刺鼻气味。他们背离了人类的道德。这四十分钟赤诚炙热而毫无保留,当然也坦荡险恶虚伪,远超伦理和人类容忍范围。

“喂,我还是那个会竭尽全力保护你的人!就不能对我稍微温柔一点吗?”但丁小声嘀咕着。

不过他为什么需要温柔呢?这重要吗?毕竟,这是属于半魔双子的私人时刻,秘密的,封闭的,被从未许下的誓言和不可能的沉默所包围,被绝望与希望、羞耻与骄傲、软弱与力量、痛苦与快乐所环绕。这是他们的顽疾。是在他们的生命之外,一段短暂、奇异、痛苦的时光。

最好摆脱它?不可能!这是他们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超越了善与恶的定义。

 

但丁不想睡觉。但他已经心力交瘁,空空如也了。

有时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要保护谁了。包括他自己。但他驱散了这些想法。他不得不这样做……对吧?

「等我一觉睡醒,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丁告诉自己。「至少会比今天好。」

然后他自嘲地笑了笑,继续与昏昏睡意作无谓的斗争。

他听到浴室的门开了,但无力抬起眼皮。他听到维吉尔在房间里的脚步声。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一惊一乍。他听着他的呼吸,听着维吉尔不太优雅地吸着鼻子:他一定呛到水了。

平日里,每当但丁发现哥哥躺在沙发上用手腕遮着眼睛睡着了,都会用「到床上去,这张破沙发睡不了人」之类的话来叫醒他。然而如果是但丁不小心在电视旁打起了瞌睡,维吉尔从来不会管,他会问心无愧地独自睡在双人床上。他根本不考虑这样的琐事。

 

但今天有些不对劲。

但丁听见维吉尔走近了沙发。电视机依然在工作,只是音量关着,传出高频尖锐的电流声,细微而又清晰——现在它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模糊的蓝光也不再闪烁,不再在昏暗逼仄的房间里舞蹈。

但丁听到哥哥沉着的声音:

“你打算在这里睡觉吗?”

“嗯……怎么了?”但丁咕哝着,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转身,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有点懵。

“这张沙发睡不了人。”

“是的,谢谢,妈妈,我很好。”

“但丁,我不会问第二次。你打算在这里睡觉吗?”

“你刚刚问了我第二次。”

“我不管你了。”

“你管过吗。晚安。”

不知为什么,维吉尔没有离开。但丁听见他烦躁的咂舌声。然后幼弟睁开了眼睛,无奈地转过身来,憔悴而疲倦不堪。

“你还想怎样,维吉?”他不耐烦地问。“我说了我没事。让我一个人呆着。”

他不再作声,立刻把身子转回去,暴躁地把毯子盖到自己身上,让寒冷别再那么用力地啃噬他因汗水而还有些潮湿的裸肩。

“但丁,你……”

“离我远点!滚开,维吉尔!滚远点!”他的爆发甚至惊到了他自己。但丁突然站了起来,再次把那张薄薄的灰色毯子披在身上。这玩意刺痛着他的皮肤,一点也不暖和。“你在干什么?你还想要我怎样?天啊,我真是受够你了!”

他搓了搓自己的脸,晃晃脑袋,强打精神冷静下来,目光闪避:

“维吉,你自己……去睡吧,别等我。”

他倒在沙发上,不知是今晚的第几次,立马翻身面对着墙壁。他听到维吉尔的声音。

“哼。愚蠢。”

他的声音怎么这么柔和……这么温暖?维吉尔好像在笑。

维吉尔在弟弟身后躺下,紧紧依偎着他的后背,沙发吱吱作响。一只冰凉的手揽住了他的肩膀。如此亲近又如此甜蜜,但丁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于是他决定等下去,盼望自己赶快睡着,或者哥哥能够入睡。

但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他们都没有睡着。

“你什么都没穿吗?”但丁睡眼惺忪地问,始终没有回头。

“所以呢?你突然害羞了?”

“没有。我是说,你怎么「突然不害羞」了?”

“别毁了这一刻,傻瓜。”

“啊,对不起。”

“我原谅你。”

维吉尔轻轻地把手指从肩膀移到了但丁的脸颊上。他勾起一缕垂下的发丝,轻柔地试了好几次,才把它卡进但丁耳朵后面。

真好……

“你什么都不懂。”维吉尔在他耳边低语道,拨弄着他的银发。

感受着头发被细细轻抚,感受到脸颊上温热的气息,但丁又甜甜地陷入了沉沉睡意。

“你也是。”

“我不需要你的理解。”

“可我需要你的理解。但你做不到,是吗?”

“恐怕是的。”

“我就知道。操。”

维吉尔翻身仰躺着,但丁睁开眼,同样如此。然后他把头枕在哥哥的胸口,呼气,闭上眼睛。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为什么恨你。”但丁静静地说。

“我知道。”维吉尔语调平静。

他又侧身躺着,抱着弟弟取暖。但丁是温暖的。而他也回抱着哥哥,试图以此抵御供暖不足的房间里逼近的寒气。

“可是……我……”

“嗯?”

“有时候我也会说谎,维吉,你知道吗?”

“我知道。”维吉尔微微一笑。

“嗯。那好吧,”但丁说。“别以为我……”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维吉尔耐心地等待着,良久才发现弟弟早已睡着了。

 

典型的但丁行为。也许他现在真的很恨他,而且有一个相当不错的理由。但这对双胞胎已经并肩走过了如此漫长的岁月,他们清楚地、或许也太大胆地将“纯粹的生活”②和这些绝望的“脆弱时刻”区分开来。这些时刻只属于他们自己,既不受评判也不受鼓励,更不需探讨。在这些时刻中没有爱与恨的空间。在这些时刻中维吉尔找到了短暂的和平。也正是如此,这或许是维吉尔生命中唯一值得继续珍惜的东西。但这是一个悖论,他意识到,这些时刻似乎都超脱了生命之外,它们与任何事情都没有关联,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也永远不会被提及,甚至是他们自己。仿佛它们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容于这个时代。

维吉尔把目光转移到弟弟身上,准备抽身离开。

“尽管试试,你就能见识见识我的阴暗面。”但丁安静而凶险地警告他。

“你怎么醒了?”

“冻醒的。你是对的,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回卧室去。”

“你永远都那么后知后觉。”

“滚啊。”

他们不情愿地起身,走出冰冷的客厅。但丁迫不及待地想钻进他们厚重的被子里,在完全的黑暗中依偎着哥哥,闻着他皮肤的气味,眼睛一闭便酣然入睡。他只想溶解在熟悉的温暖和黑暗中,直至天明。明天睡醒了再去洗澡。

「等我睡醒,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哎,这什么鬼……”

他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走着,光着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原来是被随意扔在地上的那串珍珠。但丁僵住了。

「我没有忘记。但是……」

身前的维吉尔无情地拉着他的手,而但丁只是……跨了过去。

 

但丁爬上冰冷的床,哼哼着。

“让它呆在那儿吧。”他喃喃自语。

“别提它。”维吉尔平静地回答,在他身边躺下,让但丁抱着他。

但丁缠住他的大腿,冻得缩成一团。

“你身上湿透了。”维吉尔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疯了吗?我都快冻死了。”但丁很惊讶。“这垃圾暖气一点用都没有。”

“请你住嘴,”维吉尔低声警告道。“但丁,不要抱怨。千万不要在我面前抱怨。我不想听。”

“去你的!”但丁火冒三丈,猛地抬起头直视他在黑暗中隐约闪着银色凶光的眼睛。“为什么你每次操完我之后都要把我当小屁孩对待?”

“什么?”维吉尔笑着摇了摇头。“你在说什么蠢话。”

“我没抱怨!我只是说我没出汗。”但丁解释道,他突然冷静了一些,因为维吉尔的声音虽然带着嘲讽,但能让人感觉到他的诚恳。“我不是在抱怨!我从来都没什么怨言,尤其是在你面前。我只是说,天那么冷,我怎么可能出汗。”

“你没有出汗。我也不是这个意思。”维吉尔平和地说,侧过身,充满占有欲地将指尖从屁股后面摸到但丁的大腿中间。

“啊……我靠。滚开。”

年幼者突然觉得无比尴尬。

“反正我今晚是不会下床了。”他有些生气地嘟囔着,但还是把脸埋在了维吉尔的肩膀上。“我哪里也不去。还有,维吉尔,我是认真的。”

“没问题。”维吉尔轻声回答。

但丁对哥哥此刻突如其来的温顺感到恼火。仿佛他正试图用一些漂亮但徒劳无益的举动来弥补杀人事件的影响。没用的,维吉尔难道看不出来现在做什么都没用了吗?

“我要睡了,”但丁接着说。“你也睡吧。你要是敢……”

“但丁,我不介意的。”维吉尔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简单地耸了耸肩,把手从大腿上移开,却又放到了他屁股上,优哉游哉地抚摸着。但丁的身体马上便暖和了起来,他在变热的床单上扭动着,舒展开来。是的,温度在上升,但那是一种不同的热量。它来自内部,而不是外部。这是最糟糕的。但你怎么可能就这样与贯彻了一生的热度决裂呢?谁又会因为一点温暖而受伤?

“嗯,维吉……”但丁趴在他的肩膀上静悄悄地咕哝着。

这些举动不该有用的,但它们确实起效了。唉,这让但丁沮丧不已。

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同时也为了分散维吉的注意力,他说:

“我快饿死了。可惜那个破冰箱永远都是空的。”

维吉尔愣了愣,向他投去短暂的一瞥,然后默默从床上爬起来,扔下厚厚的被子,走进冰冷的房间。

但丁惊讶地扬起眉毛,看着双生兄弟在黑暗中离开房间,沿着狭窄的走廊走着,暮色中,他就像一块苍白而遥远的模糊斑点,然后他左转。左手边是他们寒酸的厨房,空荡荡的,他们从来没在那儿做过饭——兄弟俩对这种事自然是一窍不通。烤吐司是但丁厨艺的极限,而维吉尔连面包都懒得烤。但他们基本没在家里吃过几次面包,想想就知道是没时间弄。毕竟他们住的地方附近就有好几家快餐,还有一台装着甜食和各种恶心半成品食物的自贩机,让他们不至于饿死。

 

维吉尔一转眼就回来了,盘膝坐到了床上。说不清缘由,但丁忍不住看了眼哥哥光溜溜的白皙膝盖。维吉尔一声不吭,向但丁伸出手。

“巧克力。”维吉尔阴沉沉地说。

但丁不禁意识到,只要是来自哥哥的一丝丝关注,哪怕是最微小的关注,对他来说都是不可抗拒的贿赂。而但丁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无法与之抗衡。毕竟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们共同的温暖时刻正在一点点消逝,即使他们付出了那么多的代价才赢得了它。但,它注定是昙花一现的,经不起任何考验,绝缘于他们的生活。维吉尔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过,而以后也再也不会了。这是他们暂时的,一次性的和平。最终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所以现在但丁不想问他们家里的巧克力是从哪来的,原本是要给谁的。他刚一张口,维吉尔立刻毫不客气地把糖果塞进了他嘴里。他不加细看便张开手掌捂住了但丁的嘴唇,捂了好一会儿,好像怕他嘴里叼不住巧克力似的。确认但丁把巧克力含住了之后,他才把手从弟弟的嘴上移开,爬进被窝,静静地躺在他身边。

“你吃的是什么?”但丁翻身对着维吉尔问道,他嚼着甜食,艰难地把词说清楚,“什么巧克力?”

“酒心的。”年长者简单地回答,让糖果滚到另一边的脸颊,在枕头上躺得舒服些。

“是么?我吃的是坚果夹心的。”

“真的吗?”维吉尔转过身,看着他,皱了皱眉。“妈的。”

“嗯哼。”但丁确认道。“怎么,你想吃我的花生③吗?”

维吉尔哑然失笑,转过脸去。

“还不用,我够了……但还是谢谢你的好意。”

“我好像有两颗。”但丁说。

“是的,我记得。”维吉尔清了清嗓子,轻笑起来。

“你是哪位啊……我还以为你一点幽默感都没有呢。”但丁也笑了,用手捂着嘴。

他笑着,小心翼翼地把坚果从嘴里拿出来,然后不怕死地递给了维吉尔看!维吉尔扭过身来,疑惑地看着他手指上夹着的白色小坚果,上面还沾着泡过巧克力的口水。

“给你,我没有蛀牙。”但丁煞有介事地说。“还有,你都操了我那么多次了。”他看着维吉尔,后者显然是在找合适的词来拒绝,顺便教育一下他。“装什么正人君子。”

“嗯……不用了,谢谢你,但丁。”维吉尔还是拉开了距离,苍白的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我选择不要。”

“如果你拒绝,我会生气的。”但丁笑着,吊儿郎当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算是个贵族。”突然间他又变得无比严肃。“给我拿着。”

维吉尔瞪着弟弟,目光简直能杀人。

“拿着。”但丁坚持不懈地又警告了一遍,但他的眼睛却依然在笑。

维吉尔咂舌,又叹了口气,最后从他手中接过了那颗该死的坚果。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算是个贵族。」

“从某种意义上来,”维吉尔哼了哼,把坚果嚼得嘎嘣响。

“这就对了。别随随便便就说不想要我的花生哦,哥哥。”但丁冲他眨眨眼。

“闭上你的嘴,但丁。”他语气不善。

“维吉?”听着他低沉的警告,但丁突然呼唤了一声,倾身朝他索吻。

当然,但丁又开始胡闹了。这家伙怎么那么会折磨人?他这没用的弟弟,自始至终什么都不懂,却又总能在不经意间提醒他什么是重要的。

但丁心想,如果维吉尔可以让他……他可能会挨骂,但要是他能……

“不,别这样叫我。”维吉尔的声音温和而严厉,多少带着点冷淡,他摇了摇头。“别这样,但丁。”

但他吻了他。甚至把手放在了弟弟的腰上,摩挲着。温度越来越高,但丁止不住颤抖。

这样一来。仿佛他的灵魂没有被撕扯了一整夜,仿佛当但丁强迫自己屈服并在哥哥面前跪下时,他的眼睛没有噙满泪水,也没有变得异常明亮。仿佛没有什么交易,没有蓝色的锋利晶体,没有冷漠。仿佛什么也无法夺走维吉尔,仿佛他不会永远停留在这蓝黑色的夜幕中。

哥哥退开时没有停止抚摸但丁的后腰。但他耸了耸肩,还是悄声问道:

“她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的?”

“红色。”维吉尔似乎想了一会儿。

“为什么你要选红发的。”

“我喜欢红头发。”

“她的名字呢?”

“这重要吗?”

“已经不重要了……”但丁叹息。“我只是好奇。”

“安珀。”维吉尔回答。

但丁点点头,轻轻地问:

“你和她玩得开心吗?”

“什么意思?”

“在床上。你们玩得开心吗?”

维吉尔又思考了片刻,然后说:

“你问了一个不太明智的问题,我要是回答了也算不上明智。”

但丁苦笑着:

“怎么,聊到死人你就……”

维吉尔打断了他:

“不,我只是不想和我的兄弟谈论这件事。”

“和你刚上过的兄弟?”

“特别是刚被我上过的兄弟。”

“那再来一轮?”

维吉尔疲惫地叹了口气。他沉默了很久,手也不动了。他用手指轻轻敲打着但丁的腰部,思索着,终于回答:

“她给我的感觉……和你给的不一样。”

“她的更好?”

“不,只是不同。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么……连一点记忆都没留下,维吉尔。”

“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丁耸耸肩,淡淡地说:

“你说得没错。没有区别。什么都改变不了……”

维吉尔又开始抚摸他,但丁咬着嘴唇,陷入了沉思。然后他问:

“维吉,我可以吗?”

“嗯唔……不。”

“就一次?”

“不行。”

“来嘛,维吉,别像个小女生一样。”

“说什么都不行。”

“维吉尔,”但丁摆出妥协的语调,用胳膊搂着兄弟,凝视他苍白的脸。“听我说……我保证我会很小心很小心……”

“大可不必。”维吉尔笑着说。

“那就来吧,维吉。”但丁吻了一下他的唇角,然后是他的脸颊,然后是他的颧骨。“就一次。”他呢喃着。

“我说过了。”

“维吉尔……”但丁垂下手,手指滑过对方的胸部和腹部,指尖轻轻捻起他微热的皮肤又松开。

“还是不行吗?”

“但丁,不……”

“维……”

“我……”

“维吉……”

“我不想重复……”

“吉尔?”

维吉尔愣住了。在他们年幼时,但丁还念不出哥哥的名字,只能喊他「吉尔」。维吉尔更喜欢别人喊他的全名,可但丁从小就是个懒鬼。当年那声「吉尔」真是烦人得难以置信。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也许是上辈子的事了吧。但丁却还记得。

维吉尔聆听着自己身体的声音——每当他要做出太过艰难的决定时,他都会这样。与此同时,但丁继续热情地用手抚摩着他,把脸贴在他的脖子上。

“但你不能再这样叫我了。”维吉尔轻声警告道。“你保证。”

“我保证。”但丁闷闷的声音从他脖颈处传来。“再也不会了,哥哥。”

 

被窝里很暖和,即使在半魔的视野里也是黑乎乎的。其实但丁不需要说服维吉尔,反正他都会同意的,但他就是喜欢听但丁的苦苦哀求……但丁一般不会那么小心谨慎,可他只能用这种的方式对待他的哥哥。维吉尔要走了,再也不会有人对他温柔以待了。但丁同样如此……所以……维吉尔不确定自己该说些什么,可即使他知道,他也不会说出口。

但丁在哥哥温暖的皮肤上发现了一个稍微凸起的疤痕,就在骨盆突出处上方。真是可惜……

「我没有忘记。但是……」

明天,当他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会恢复正常。明天,冰冷的仇恨和隔阂将在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中闪烁。显然,但丁对自己和哥哥都足够了解。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但当夜色笼罩,现在的他们已经处于生命之外了。

维吉尔会接受一切,就像但丁一向的那样。只是有所不同。

但丁抚摸着他的手悄悄溜到了他臀缝之间。

维吉尔立刻紧张起来,绷紧了赤裸的肩膀,但丁把嘴凑到他半张的唇上,试着让他放松下来。

“我会小心的,淡定……”但丁热切地低语,衔住他的吻。“放松点,维吉。”

维吉尔自然是浑身难受,毕竟他那里太敏感了,妈的……这种感觉……

年幼者阖上眼,又亲了亲他,感谢维吉尔允许他触碰那个不可触及的地方。维吉尔可能很不舒服,他本来就不太情愿,而他的整个身体更是不习惯屈服于自己意志以外的东西。每一次他都向自己发誓绝不会屈居任何人之下,他只偶尔允许但丁这样做。但丁是他的双胞胎,所以在维吉尔看来这不算是给兄弟的特别优惠。但丁让他感觉很好,所以他愿意让步。

但丁知道,对待哥哥他得万分小心。不是小心他的身体,毕竟他的身体是如此的强壮和坚韧,而是小心维吉尔本人。但丁知道维吉尔很强势,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实现自己的目标。他从不给予,他只索取。即使爱抚但丁,他也只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弟弟。倘若不必臣服,他愿意做很多事。但现在他不得不屈服,而这会打碎他。也许他本可以更配合一点,但他的天性抗拒服从。为了让自己接受他人的操控,维吉尔不得不与自己抗争,从内心深处击溃自己,把自己的固执磨成碎片,把那颗疯狂的心捏进拳头里。每次维吉尔允许但丁掌控他,但丁都觉得哥哥的体内在熊熊燃烧,全身的骨头也无声地断裂了。他很绝望,但还是坚持住了。如果维吉尔连自己都能战胜,那么他面前将不会有无法摧毁的堡垒。但丁明白这一点,苦涩和空虚一时爬上心头。他的哥哥仍然借助需要外部的力量来打败自己,而他的力量还是同以往一样不够强。

 

是啊,也许维吉不配得到这份体贴,但无论如何,此刻时钟停摆,夜晚凝固。这件事不得不发生。在这些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时刻里,发生的一切都会消失,消失在流逝的时光中,消失在日常生活中,消失在兄弟间的爱与恨中,消失在宽恕与不宽恕中。

但丁抓起被角往下一拉,这样当他把手拿开的时候,他就能看到哥哥的脸了。寒气迅速粘上了温暖的身体。

当但丁抚摸他的时候,维吉尔一寸一寸地放开了自己,他能听到自己悸动的心脏平缓下来,不再那么愤怒地撞击着肋骨了。

现在重要的是不要错过这一刻。而但丁从不错过任何时刻,不是么?

维吉尔想说点什么,但不知为何,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他只是看着但丁,睁大眼睛,再次聆听身体的声音。在但丁看来,维吉尔真的能听见自己骨头不存在的断裂声。然后,也许在那一刻,他没法说任何话。但丁不需要他的话语——如果有东西裂开了,那就意味着它坏了。如果它坏了,那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维吉尔抓着他的脖子,一直看着他,看着他……好在他一句话也没说。否则但丁根本没法做下去了,而维吉尔也会因此恨死他的。

他的眼里有那么多的东西!这么多……

但维吉尔已经闭上了眼睛。但丁对此感激涕零。

维吉。每次挨操都像个处子一样。这怎么可能?但丁的手几乎要颤抖了。

 

当他扶着维吉尔的肩膀把他压在床上时,一种奇怪的绝望和痛苦出现在年幼者脸上,仿佛他已经筋竭力穷,已经活到了最后一秒钟。但丁总是这样的。无论他做什么,每一秒都是他的最后一秒。维吉尔依旧闭着眼,重重地吐了口气。他一直这副疲惫受苦、束手就擒的模样。你根本没法判断他的感觉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可但丁明白。他能阅读那颤动的睫毛,微微攥住他肩膀的手指,还有那苍白的脸上转瞬即逝的痛苦表情。快要结束的时候,维吉尔总会淡然笑着,放松地舔着苍白干燥的嘴唇,不到最后他不会睁开眼睛。

就像现在一样。

维吉尔嘶嘶地咬着牙,但丁揽住他的膝盖,把他的腿搭到自己的后腰上,这样他们都舒服些。一遍又一遍的抽插摩擦着他的穴道,让维吉尔的牙齿磨得生响,漏出阵阵嘶吼,让他情不自禁地仰起头。

但丁抚摸着哥哥,又拽了拽他柔软的皮肤,维吉尔露出一个紧张的微笑,倾听自己的感觉,倾听他和弟弟在这最后一刻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那么响亮……

但丁却被困在了哥哥的体内,弓着腰呻吟着。他不喜欢太过强势的自己。这场性事像烟花一样开始,也像烟花一样结束。

烟花碎散。血液砸在太阳穴上,熟悉的轰鸣声在耳边响起,他坠入无底深渊。而他这次似乎能及时赶到,能抓住维吉尔的手。他要紧紧地抓着它,把哥哥拖去一个光线明亮的地方,一个美好的地方……美好……如此美好,他妈的……

而在他看来,维吉尔似乎并不抵抗……

……在他看来……

 

然后他太过温柔地吻了哥哥,而同往常一样,维吉还有些呆滞。他清醒过来,有点神经质地咽了口唾沫,一点也不像那个自信、傲慢、冷酷的维吉尔。但丁习惯了哥哥奇怪的事后焦急,但他们都没有对彼此说「不」。再也不会有人见到这样的维吉尔了。甚至是但丁。

再也不会了。

“深呼吸,维吉。”但丁低声说,维吉尔没有驳斥他。“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我就是这样做的。”他说。

他接着说:

“你也试过把我弄成这个样子。但挺好的,哥哥。挺好的……”他耳语道。

然后他绽出一个微笑。维吉尔点点头,舔了舔嘴唇。他试图回以微笑,但这笑容是假的,虚弱的,有点紧张,也很短暂,像一道苍白的闪光,眨眼间就熄灭了,就像它从未存在过一样。

 

但丁继续用手掌抚过他高高的额头,把他凌乱的头发往后梳,俯身靠在他的唇边,想要安慰他。维吉尔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迟疑地靠在了他的肩上,轻轻回吻了他。这时但丁才发现,他们确实已经并肩走过了一段如此漫长的路,而他们的旅程已经走到了尽头。从今往后,他们只能在彼此的生命之外存在了。

那就这样吧。也许这样是最好的。

维吉尔深吸一口气,仍然紧紧抓着他。

“为什么感觉这么好?”他更多地是在问他自己,而不是弟弟。隔着垂下的长长睫毛,他疲惫地看着他的双胞胎。

“因为我用了正确的方法。”但丁冲他眨眨眼。

维吉尔笑了笑,清楚地望了他的眼眸一会儿。然后他的手掌从弟弟的肩膀上滑落。他短暂地睁开眼睛,随后又闭上了。

 

但丁在夜色中看着与他不相像的双胞胎哥哥。它又来了,他想,那个让所有话语消失的时刻。

他的哥哥再次露出了难以察觉的微笑,然后抬起手,用依然虚弱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鼻梁,划过他的嘴唇,就像他以前从沙发上爬起来之前做的那样。但丁记得。然后他在维吉尔身边躺下,把头枕在胞兄的胸口。这足以让他们温暖到天明。人生可以等到明天再想,这应该是他们的最后一个明天,对吗?

 

拉在悬崖之上的绳索终于承受不住了,他们掉了下去。但丁没能拯救自己或是哥哥,但维吉尔将继续与他同在。即使只能这样,即使只能在他的生命之外。

以防万一……但愿也在他的死亡之外。

 

Notes:

译者注:
①"Лакиз",即Lucky Strike,好彩牌香烟。
②"Просто Жизнь",译成英语应该是“Just Life”
③这里是双关语,有坚果的意思,也有蛋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