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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永孝同家人来泰国度假是每年夏日的常事。倪家本来在东南亚就有不少房产,明面上的、暗里买下的都有,他父亲从前就在这一带做生意,当地毒龙也对他家熟识。既然大家都标榜自己是生意人,商场的礼节不能少,隔三岔五总有酒会。倪永孝向来不喜欢自己家人卷进此事,出席从来独身,要不临场请一位女伴作陪,反正在座的也都知道他家底,出不了什么大错。
他见到张子伟那次,宴会东道主是美国一位富商,做电子产业,圈了好大一块地,自己建起度假村请朋友游玩使用。来的宾客年纪多跟倪永孝差不多,带的女伴也不少,穿着比基尼在露天泳池玩水,故意掀起几滴水花去西装皮鞋上。外场人多,大家闹得还有分寸,内场舞池、观影厅那边就加了料。有人邀请倪永孝去,倪永孝嫌乌烟瘴气,推脱掉了。他方才跟人谈生意,已经饮过两杯,随身带着的助理过来找他,倪永孝叫他去开车,时候不早,就在这附近下榻。
这种时候他总是非常想回到家中书房,知道盈盈在楼下入睡,妻子在房中等待,而他能够一人静坐在父亲曾坐过的地方。那种感觉既疲惫又十分舒心——他为此准备得太久,爸爸为他构架的轨道终点。
他沿着下山路慢慢下行,一路上见到熟人就小叙几句。伏特加从喉咙后面反出一股烈性药味,倒使他精神不少。从前他在学校念书时,也做过聚会的啤酒冠军,喝到凌晨。走到下半段,人渐渐少了,音乐声从顶上传来,带点回音。这时,忽然从黑暗中撞出一人。对方行为莽撞,倪永孝下意识用胳膊挡了一下,结果被泼了半身烈酒。
“不好意思,希望你不讨厌威士忌。”这人说,用的泰语。他身上酒味很大。“哦——等等,你是倪家的少爷……倪永孝。”这半句是用粤语说的。
“你怎么认识我,贵姓?”
“姓张,张子伟。”
这人笑了一声,有点像那种醉汉被酒气顶出来的嗝。他伸出手来同倪永孝握手,手劲不小。倪永孝这才想起来,这人好像是八面佛新得的女婿。他们两家从前就多有生意往来,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八面佛也算老当益壮,一把年纪还把海洛因主脉把在自己手里,近年他女儿在湄公河一带做分销生意,气势仍远比不上她父亲。不过到头来八面佛也只得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居然让她嫁了个外人,曾是个银仔,行事风格也不干净。
倪永孝本不欲跟他多谈。酒液多洒在外套上,部分沾到衬衫领口,贴着他脖颈发凉。他客气地说派对在上面,自己有车在底下等着,若有什么事可以改日再叙。张子伟听后,退了几步台阶,却没让开。
“大家都是同乡,好不容易遇到,多讲几句也好,”他说,“我们同路。再说,让我赔你件衫,倪生。”
“不必麻烦。”
倪永孝侧开向下走,张子伟在下头看他,露出个非常刻意的笑容。台阶只有侧面装了地灯,加上远处朦胧关系,张子伟的脸仍不很清楚。倪永孝看他唇上留了点胡子,很年轻。没来由的,他觉得对方有点像阿仁。阿仁总是垂着头,即使自己夸他,或者做成了什么事,也极少真正高兴。是父亲的过错致使他长久忧郁。如今父亲不在了,倪永孝自己可以更关照他——阿仁恨父亲,倒不是很讨厌自己,倪永孝觉得他的忧郁会随着年月逐渐消散。张子伟看起来正相反,像永远不会改变,更为深刻、具有攻击性。
只因为这点相似,倪永孝没再婉拒。他同张子伟向下走去泊车的路上,随口跟对方聊些无关紧要的事。张子伟说他见过倪永孝照片,因此认得他。倪永孝说,张生记性真好。张子伟咧嘴,意味不明地回,职业习惯。
到了路口,助理已经在等倪永孝。倪永孝便敞开了跟这毒贩说:“张生,幸会。生意场上的事,我们生意场上再倾也不迟。我的车已经在等了。”
“倪生说得好,一码归一码。”张子伟拦住他。“不是生意场的事,倪生没有一点兴趣?”他又笑起来,空气里蒸腾着麦芽酒精味道。
倪永孝第一次遇到有男人做此事如此明目张胆。他应该拒绝。如果他想,回到下榻处招一个床伴显然是更省事安全选择。张子伟毕竟是八面佛的人。但对方无名指上同自己一样的戒指、他的身世、还有他略显古怪的笑容,都令倪永孝感到一阵难明的引力。或许他不应该犹豫,夜里得到的奇珍异物,跟白日生活没有联系。父亲对此向来很果决。于是倪永孝点头。张子伟露出个很得意表情,拉开他车门,坐了进去。
倪永孝在外面也有几个情人,多是短期关系。自从有了盈盈,他便更为收敛。父亲当初也知道他的情人里面有男人,总归搞不出私生子,并不管他。张子伟对比倪永孝从前经历都算得上熟练。他行事干脆,贴上来,嘴唇上的胡子札得倪永孝很痛。毒贩的手伸到西装裤里,直奔主题。这时候倪永孝才看清张子伟脸上有一道疤。张子伟发现他在看,仰头笑。
张子伟很瘦,西装盖着还看不出,脱了衣服,手臂腹部活动,看得清肋骨。他身上不少疤,却没倪永孝想的那些针尖血点,让后者有点吃惊。倪永孝很少让别人给自己舔,这种事无论如何做起来总有种奇怪的意味。张子伟却不在意,拿了套给倪永孝戴上就放自己嘴里。他趴着含,背部脊椎骨一节节凸起,像流浪动物,最后搞得也一脸脏。
倪永孝承认对方技术很好,这大概不是他能爬上八面佛女儿床的唯一原因。张子伟带有伤疤的裸体,和他一副自嘲的神情,能勾起人心底的黑暗欲望,而他深知这一点。不少人估计都想在他背上添点自己痕迹。倪永孝正相反,他自认为处在一种恰好的平衡状态,无甚发泄,只是顺着对方动作肏了他。他的婚戒压在张子伟后腰,张子伟像狗一样趴着,戴着婚戒的手在头顶蜷起来,遮住了金属反光。
第二天张子伟走了,倪永孝也回到自己度假宅邸去同家人团聚。老婆知道他估计又喝得多,关心地说了几句。倪永孝微笑说,无事,寻常生意。等盈盈她们出发要去海边玩水了,他才嘱咐人查张子伟的底,要查清楚些。
对方家底身世跟他听说的没什么两样。爬上女人床的败犬,曾经的港警,如今在这圈子里也算混得风生水起。刀头上走路的一群人看钱,倒没人管他路数。这人扮狗也算尽心尽力,八面佛女儿缅娜在泰东生意对手,一半都由他牵头做掉,暗杀也好,明面交火也好——十足忠心。本来缅娜有身份资源,只有些事不方便自己动手,他正好得力,赚来一对婚戒一个头衔。倪永孝看出来他是弃子一只,到底还是个外人,八面佛现在不杀他留着用不过看在女儿情面。属下发来的资料上附有张子伟照片,正面对镜头,眼神低垂着,面颊上疤痕十分清楚。
之后倪永孝再来泰国,张子伟便跟着出现。头一次大概算是附赠,再睡几次,张子伟不避讳地问起倪家货物的事。倪永孝说,倪家生意往后跟八面佛是要分开的,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张子伟笑,说,我问的也没什么重要,倪生。他每次笑起来,一点都不开心。倪永孝转过头去。他还没亲自行过什么权色交易,对别人倒是有,生意手段,到自己头上又有些看不起。张子伟这人扮狗惯了当然毫无自尊,照旧匐低过来问。
倪永孝低头看他在自己胯下,穿着贵价薄西装。其实混到张子伟这个位置,不说一人之下,好歹也算得上体面,倪永孝自认做不到这么贱,保持这么久。完事了,他点上烟,给了个电话给张子伟。对方起来理了理外套,说,谢了,倪生。他若不有意控制表情,面部松弛下来,显出两份凶相,嘴边红着,还有些狼狈。
“擦擦,”倪永孝递了张纸给他,“落水狗一样。”
“倪生形容得真贴切。我这种人跟你这样的少爷不同,做落水狗好过死狗。”
倪永孝冷笑。张子伟也不说了,换上嬉皮笑脸的神态,去洗漱间洗脸。
至于为什么倪永孝愿意跟张子伟往来,他看得出这段关系注定短期。张子伟这样的烂人今日若没死在罂粟地里,明日也会栽在自己人枪下。拼尽全力,得一时苟延残喘而已。他身边人也多是倪永孝这样的看客,没人拉他,或者说张子伟自己往里头钻得头破血流,算得上得偿所愿。
一次他们在清迈,做完了张子伟起来抽烟。他烟瘾很大,抽得又猛又烈,知道倪永孝不喜欢,跑去露台上,就裹着一条浴巾。倪永孝发条短信功夫,看他抽完一条,点了新的。张子伟喝酒也这样,几口一杯,猛得很,知道慢性自杀方子打不倒自己。张子伟说过自己会死在香港,再怎么样也得把骨灰撒过去。倪永孝说,这么恋旧,回去看看也没什么。
“还不到时候。”
“因为你那几个差佬兄弟么?”这事同样不是秘密。
“是啊。”
“嘴上说着兄弟一场,到底不比血缘关系。”
张子伟哼了声,过一会说,“倪生也有仇人吧。”
倪永孝脑内闪过一张脸。他没回。张子伟接着说。“回了香港,我们几个只会有一个活着。”
“你真敢闹,香港不必这里。”
“放心,我的私事,不会影响倪生生意。”张子伟转身,手头的烟近乎烧到手指。他头发有些湿,垂在额前,看起来很疲惫,尼古丁对他没有益处。屋外风吹来,烟点发红,大概令他烫到了手。他甩甩,把烟头摁灭在栏杆,走进来问倪永孝要不要继续。
床上张子伟算得上高质量情人,放得开,又会服务人。他对倪永孝算很小心,没留下什么印子。倪永孝不小心刮伤过他,他也不是很在意。缅娜知道,他说,瞥了眼倪永孝右手,有股奇怪得意神态。穿着衣服,他性格就是如此,尖利、挑衅而固执。脱了衣服,他变得较为顺从,体态也像缩小了。
他被肏总是只让倪永孝从后面,使他的脸能埋进自己的阴影里。高潮时他低声叫,烟抽得太多伤到喉咙,声音破损,露出点莫名的恐惧和僵硬。而偏偏是在那时倪永孝对他最痴迷。痴迷或许并不恰当,那时他对张子伟的处境感同身受,短暂地意识到他们面对类似的困境。张子伟行在他自己的轨道上,而倪永孝大半生也是,无法脱离这种命运。张子伟脊背中间的阴影使他想到当初在机场降落的轨道。父亲和他的人在下面等着他落地,短暂的求学生涯就那么过去了,他仍旧是倪坤的接班人,并且永远没法超越父亲。
倪永孝相信这段关系正在侵蚀他,他对张子伟产生了一些细微的占有欲,好像可以藉此反击疲惫带来的损害——官场、生意场、家人、阿仁,他都得照顾周全。张子伟身上新添的伤疤使他不快,有些是打斗擦伤,有些显然是别人留下的痕迹。好在张子伟主动说,他不久要回香港了。祝贺你,张生,倪永孝说。远处夕阳落日,泳池水面闪着金色微光。开瓶酒吧,倪永孝说。
他们叫了一瓶香槟,放在冰桶里,到外面草坪去喝。张子伟侧脸看着又瘦削不少,比平时精神,笑起来也很爽快。海面凉风吹来,倪永孝侧躺不动。张子伟问他,“倪生家里有不少兄弟。”
“是,我上面还有个大哥,只是他从医,并不插足生意。至于弟弟,阿义是个二世祖,叫父亲宠坏了。”
“哦,我还当倪生是家里最大的。做倪生的弟弟,被宠坏理所当然。”
“是吗?”
“从前我的两位兄长都很照顾我。”
“到底还是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倪生的弟弟呢,都很敬佩你么?”
“不。不全是……”倪永孝犹豫一会,说,“幼弟对我总是有些疏远。他不喜欢爸爸。但家里最像爸爸的,只有我跟他。过几年他自然会明白过来。”
“是吗,倪生?”张子伟手里拿着酒,“希望如此。不过你这样的人,对身边的事总是很迷糊,说起来我也是这样。哈哈,我们这方面很像,有时候以为所有人都围着你转。实际上——实际上人永远只为了自己。”
晚上他们还是做了。张子伟嘴里有香槟味。他尝起来甜,同时苦涩。他精神很好,十分热烈,高潮时不再压抑自己的痛苦,叫得很响。事后他在倪永孝身边躺了片刻,爬起来说要走了,还有事需要处理,等到了香港,再去倪府拜会。
倪永孝点头,知道张子伟会食言。张子伟已经驶到了他想要的最高点。他落下水潭时不愿意死,活也只得活成这样个烂人,被仇恨充满,无处可去,无路可退。一月后,他听说八面佛的人来港做事,死伤不少,令他吃惊的是八面佛也栽了,涉事的三位前任督察,只活了一个,还在ICU。倪永孝问那人的名字,果然不叫张子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