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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缰 01
“请跟我往二楼，既然您没有打算抚养难度系数过大的幼……童，那我们可以在A类中挑选。”发髻在脑后高高盘起的女招待员藤原在楼梯前站定，侧身向灵幻如此介绍道。楼梯并非向大众敞开，而是做了一面透明的玻璃门，工作人员能够刷门禁卡进入，而居住于一楼那些评级为B或C的幼兽，则与已经开化成A类的伙伴们隔离开来。
注意到灵幻若有所思的神色，藤原解释道：“抚养院的设计安排还是很人性化的，低等级的幼兽住在一楼宿舍，方便他们在控制不住自己的天性时有足够的空间跑跳，而鸟禽类都被安置在顶层，那里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除却那些网眼细密的铁丝防护网的话。灵幻回想起整栋大楼的构造，一楼的宿舍由文明等级较低的变异幼兽居住，一方面正如藤原所言给予他们更宽敞的空间，另一方面，说不准是为了方便那些伫立在院子四角的警备人员随时处理野性大增的孩童；二到三楼则提供给那些通过等级评定，与正常人类幼儿所差无几的小兽，比起楼下连进食和走路都控制不好的危险生物来说，他们理所当然更受领养者的青睐；顶楼是鸟禽类的专门居住处，添加了特殊戒备，以防有幼儿突然变回原形然后逃逸。
灵幻尾随藤原来到二楼，宽敞走廊上的一派和睦的景象和庭院中的森林缩影截然不同。现在正值午后的玩耍时间，放眼看去，贴有蜡笔画的宿舍门几乎都半开着，露出兔子耳朵或撅着小鹿尾巴的A级孩子们三三两两扎堆玩耍，清脆的说笑声浸在秋季浅浅的阳光里，稚嫩又柔软。
唯独一个男孩没有玩伴。他正孤零零蹲在一株放在护栏前的花盆旁，手抱在膝盖上，默默地盯着一株即将凋谢的植物。孩童看上去至多五六岁，身着抚养院标配的长袖衬衫和格子裤，梳理得平滑柔顺的黑色短发之间，冒出了毛茸茸的奶油色圆耳，白底黑纹的尾巴软软地耷拉在地板上。
“这个，是猫咪吗？”灵幻刻意压低声音，却依然发现那双听觉敏锐的耳朵抖了抖，幼童偏头看了过来，黑珍珠似的眼珠注视着来客。他伸出手，抱住盆栽站了起来，迈开套着抚养院标配的白棉袜两腿，小步走到灵幻新隆面前，仰起白皙软嫩的小脸，望向惊讶的男人，道：“是老虎。”
“灵幻先生，影山茂夫的原形是虎哦，而且是白虎，非常稀有的种类。” 藤原不着痕迹退后一步，离开了老虎的攻击范围，“抱歉，我分化出的动物特征是鹿，对于虎这种动物，稍微有点……”
事实上，不仅仅是藤原，几乎所有生物在面对身为白虎的影山茂夫时，都存在一种镌刻在本能中的臣服与畏惧之情。或许正因如此，影山茂夫独自拥有一间宿舍，没有合得来的同龄玩伴，即使是有同为猫科动物的豹子和狮子，出于独居习性，亦鲜少聚在一起。
居然是老虎啊……灵幻兴奋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几乎要兜不住自己藏在发间的耳朵。他微微俯身，忍住内心去捏那对圆耳的冲动，温声道：“茂夫是老虎吗，很厉害呢……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竖起的虎耳以蜻蜓翅膀的幅度轻轻抖了抖，茂夫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犹豫许久，最终还是低头望向手中败落的植物，小声道：“大哥哥，可以帮我把它放到平台上去吗？它看起来生病了。”
年轻男人接过孩子用怀抱圈起的花盆，依言将它搁置在护栏平台上阳光最明媚的地方。
“它、它还会再次有小番茄的，对吧？”茂夫紧张地攥住了衣角，视线盯住男人不放。
“嘛……会的，前提是你要好好照顾它。”
茂夫眼前一亮，点点头，生涩地道完谢后，便站在原地不再讲话。幼童还没有学会管理情绪，即使嘴巴上不吭一声，眼中的热望依然可以暴露一切，更何况这还是一只还没学会把动物特征收回去的小老虎，巧克力奶油夹心配色的长条尾巴垂在两腿间不安分地晃动，就差违背主人的控制，直接坦率地缠在灵幻的小腿上。
分明是想要被带走啊，灵幻俯视着孩童头顶软趴趴的发旋，心想。
尽管面上摆出一副温柔可亲的模样，但灵幻心知肚明，惊艳归惊艳，他没打算给自己找个大麻烦回去。
当今社会中，除却正常人类之外，还存在着另外两类数量较少的不同群体：一方是分化出动物特征的人类，他们通常仅仅具有耳朵、尾巴一部分皮肤或者角，也会逐渐展现出作为兽类的天性，但并不能完全兽化，不少人还为一些麻烦的特性感到苦恼不已。
另一方则是能够人类化的动物，在经过训练后，他们能够在两种形态间自由切换，并且往往因为这个特点，在社会中胜任更加特殊的工作。这类变化通常在幼年阶段即可发生，由于这些幼兽的原生父母通常不具备人形化的能力，所以他们大多会被及时发现并转移至人类社会中抚养。
随着这些幼兽们数量的增加，再加上集体生活日益暴露的诸多缺陷，保护协会最终通过了一项法则，即每位分化出动物特征的人类，在到达适婚年龄并通过资格审核后，都享有人化兽的领养权，领养完成后，可根据种目享受不同程度的补贴福利，同时接受委员会的监管和定期随访。
由于福利相当优厚的缘故，把这种领养权当作是一种度日手段的人不在少数，灵幻大概也是其中一个。说实话，灵幻对小孩没有多少兴趣，如果不是他开办了两年的相谈所在上个星期刚刚结束悲惨的赤字生涯，在拆下招牌后正式宣告倒闭，贷款难以还清的话，自由惯了的灵幻绝对不会考虑给自己增加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小累赘，毕竟他既不是什么家财万贯的大富翁，也不是热衷于各种公益活动的大慈善家。
在花了五分钟时间剖析利弊后，其中有一点令灵幻百思不得其解——虎本身就是稀有的品种，白虎更是可遇不可求，难道不该炙手可热、争相抢夺才是对吗？更何况影山茂夫看起来已经完全脱离了纯粹野性状态，无论是外貌和言谈举止，都是让人无可挑剔的乖巧懂事，如果性格能不那么木讷胆小，想必会更受欢迎。
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向他揭示了答案。
他刚想开口向藤原提问，楼下便传来了喧闹声，两人垂眼望去，看到几个年岁相仿的孩童正围在水池边上。他们的间距不密不疏，恰巧控制在能阻拦任何试图逃跑的举动的程度，而被他们困在中间的斗兽，是一只正弓起腰背低声嘶吼的瘦小幼虎。
灵幻几乎是立刻意识到，这只幼虎大概率是茂夫的弟弟。
和站立的孩子们比起来，趴在地上做出攻击姿势的幼虎显得太过瘦小。它努力摆出攻击姿态的身体被完全笼罩在孩童投下的阴影中，两只踩在地面的脚掌比芒果大福大不了多少，甩个不停的尾巴也是细尖一条，毫无威慑性可言。
“又是这群斑鬣狗……”藤原沉下脸色，低咒一声，话音未落，灵幻便发现自己左侧的孩童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白虎，抢在正从四方赶来的安保人员之前，从围栏上一跃而下，冲进了人堆里。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灵幻甚至来不及惊讶白虎的矫健敏捷，就看到它咬在了扑到为首的男孩身上，一口咬住对方的后颈。凄厉的嘶鸣声中，白虎被掀翻在地，原先大半米高的孩童也纷纷现出原形——一群身披斑点的小鬣狗，为首的一只颈后有一块渗出血丝的新鲜咬痕，那是白虎方才的战绩。
动物在能够人类化之后，原形的生长速度会加倍增快。换句话说，即使影山兄弟的诞生相差无几，换算成人类，茂夫也只比律年长一岁，但在动物体型上已经超过了刚刚脱离哺乳期阶段的弟弟，成为能够很快就可以独挡一面的小兽。斑鬣狗也是同样。
鬣狗热衷于恃强凌弱，但面对未来的森林之王时，幼兽依旧忌惮不已，它们没有以多欺少进行报复，而是在白虎的咆哮声中慢慢后退，胆子小一点的，甚至已经难以自制地匍匐在卵石路上，垂首示弱，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夹杂着嫉恨和畏惧的情绪。而其他孩子也纷纷后退，胆子小一点的动物诸如山兔，早已撒开四蹄钻回了小床底下瑟瑟发抖。
这场成人眼中近乎于玩闹般的争斗以一枚咬痕告终，擎着锁链和麻醉喷雾赶到的安保人员迅速将他们分隔开来。斑鬣狗们被送进了禁闭室，而影山兄弟的处置方式将在第二天被再一次摆上会议桌。
这样的情况不是第一次了。医务室外，藤原轻轻抬了抬鼻梁上的镜框，遗憾地对灵幻说道：“这次茂夫可能要被降级为B，他太紧张律了，因为在森林里，他的弟弟受到过别的动物攻击……其实那群孩子不会真的做什么，只是劣性难改而已。”
“我想您大概能猜出茂夫至今无人问津的原因了吧。”藤原耸耸肩：“两个星期以来，茂夫都没有突然兽化，所以我们谨慎地把他评定为A——现在看来分开他和弟弟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但事实证明他的能力依然很不稳定；另外……”
“灵幻先生知道的吧，白化其实是一种疾病。像影山茂夫这样的白虎，按照优胜劣汰，在大自然界是难以生存下去的。或许是一种补偿，上天允许他日后以人类的身份生活下去。而他的弟弟，影山律，一只正常的幼虎，明明作为动物来说，是最为标准甚至是优秀的存在，却被迫来到这里。”
灵幻“唔”了一声，低头看向手中两人的资料。茂夫在五个月大小跟随时发生了第一次人类化。随着保护协会的工作日益深入，增派于草原、丛林甚至是沙漠中的探测设备都能轮流覆盖到几乎每一个角落。茂夫被及时发现，在救援小组赶到时，他正趴在被咬伤的弟弟身边，试图像普通野兽一样伸出舌头舔舐它的伤口。
“茂夫执意要带弟弟一起回来……但他是对的，因为根据调查，兄弟姐妹同时出现人类化的概率，几乎是百分之百，放任一个没有接受过变形训练和教育的人类化动物在森林中生存，都是非常危险的。”
“为什么不让律独自呆着直到分化，而是让他和这些孩子呆在一起？”灵幻问道。
“有研究表明，增加具有分化潜能的幼兽与人形的接触时间，能够加快它们的分化，类似于……一种是无害的催熟。”藤原拿出口袋中的笔记本翻到某页看了看，“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但是律却迟迟没有分化，甚至连评级都是C-……”
藤原的目光透过映满火烧云的玻璃窗，投向正在兄长枕前眯眼趴卧的幼虎上，幼虎湿漉漉的鼻尖搭在前爪上，躯干随着呼吸上下起伏。二者正因麻药而沉睡，安静的氛围之下，带给人一种吃饱餍足后无忧无虑陷入酣眠的错觉。可惜他们身边既没有母亲守护在旁，未来也将有接踵而至的苦恼和挫折。
藤原转过头来，用一种审慎的目光打量着半倚在墙壁上的灵幻：“有一句话必须要说清楚，影山兄弟是绑定的，必须同时带走两只。但是还没有分化的影山律会是个大麻烦，而他的哥哥也没好到哪里去……说到底，是两颗定时炸弹。”
话中的潜台词很明显：即使有领养它们的意愿，也得够格才行。
“唔……”灵幻摸了摸口袋里的资格证明，回避了藤原话语中质疑的意味，抬手，面不改色地提问道，“说起来，这两个孩子抚养起来应该困难重重吧，补贴和福利的话……”
“……”藤原蹙眉，一直管理得相当严格的表情也不禁因为厚脸皮的男人而泄出一丝鄙夷来，“当然都是按照相当高标准来发放，如果您能通过每次督查的话。”
“那就没问题了，难归难，但抚养所有的孩子都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吧？增加点挑战性不是相当有趣嘛！”灵幻望向沉睡着的两只小兽，舔了舔嘴唇，忍不住感慨道，“想想带着两只老虎在身边的画面，可真是相当拉风啊。”
这回藤原似乎连鼻子都要皱作一团，她不愿意再掩饰自己的情绪，语气彻底刻薄起来：“恕我直言，灵幻先生，如果您怀抱把他们当玩具的心理，来做出领养的决定，那还是趁早收回心思，打道回府吧！”
灵幻并不生气，只是露出一个微笑，一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从尾椎处慢慢探出，在身后灵活地摇动几下，尾尖一撮白毛仿佛盛开的雪绒花。他捉住自己尾巴，用手指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光滑柔软的皮毛，反驳道：“你错了，藤原小姐，没有人能把他们当玩具。相反，我们能做到的，也仅仅是告诉他们，如何不把别人当成玩具而已。”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藤原小姐，”灵幻把掌心覆在两人幼小的身影上，“这个地方，很快就不能满足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