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944年的早春,巴基 巴恩斯躺在战壕里看着夜晚的天空。
刚经历过挖掘的泥土十分湿润,一点一点浸透了他的外套,但他却并不在意。他太累了,即使身下的土地并不算硬,独自一个挖出一个六尺多的深坑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更别提他还没从昨晚的急行军中恢复过来。泥土很柔软,他甚至来不及铺下雨披就倒进了坑里,紧搂着他的步枪,嚼着草叶,看着漆黑的天空中那几颗昏暗的星星。不知道哪个战友把口粮丢进了他的坑里,但巴基懒得动,他想就这么躺一会儿,继续点力气,然后再想别的事儿。他的眼睛几乎合上了,睡意慢慢包裹了他的身体、占据了他的灵魂,他想就这么好好睡一觉。迷迷糊糊中巴基觉得自己似乎回了家,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床:黄铜床头装饰着巴恩斯家不知道第几代祖先收集来的小雕像;枕头和床单永远是雪白的,软得像是一团棉花糖;毯子总是乱成一团,不像史蒂夫的床,灰蒙蒙的颜色,床单总被他妈妈折进床垫下,就像病房里那种折法。泥土很柔软,比不上他的鹅毛枕头,但总比岩石地表好得多。巴基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坑外飘来一点烟味,巴基翻了翻眼皮:“嘿,Jones,你的烟要是暴露了我们的基地,我就揍死你。”
Jones讪笑:“我在坑里呢,Barnes,睡你的!”
巴基哼了一声,放松了下肩膀,随手从背包里抽出毛毯把自己裹起来,他确实该睡一觉了,他们都该睡一觉。没几分钟营地就安静了下来,除了守夜人轻微的脚步声之外静悄悄的,就像荒野本来的样子。巴基几乎睡着了,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他太熟悉那脚步声了,真奇怪,他困得神志不清的脑子自顾自地琢磨着,那小子个子长了这么多,脚步声怎么还和以前一样轻?
有人跳进了巴基的散兵坑,动作轻巧极了。巴基睁开眼睛瞟了一眼,又闭上了眼睛把自己的毛毯裹得更紧些:“Steve。”他轻轻叫对方的名字,连手指都懒得再动一下了。
史蒂夫没出声,挨近巴基躺下来,他的身体滚烫,像是发烧一样,巴基觉得自己一下子就暖和得像要烧起来,他的嘴角翘起来,勉强又张开眼睛,借着那点稀疏的星光,看到史蒂夫大汗淋漓的脸就枕在自己肩膀上,巴基耸耸鼻子:“你这是怎么搞的?”
“车坏了,”史蒂夫讪笑,“我跑回来的。”
“你一个人半夜跑了一百英里?”巴基掀开毯子坐了起来,他和史蒂夫从昨天开始分头行动,史蒂夫一个人去敌后侦察(巴基为这个还和他私下大吵了一架),其他小队则负责把基地再往前线推五十英里。
“嗯,”史蒂夫小声说,炽热的呼吸紧贴着巴基冻得发僵的耳朵,“没事,我没受伤。”一边说一边把自己滚烫的手贴上巴基的脸,“冷吗?”
“废话,我又没跑一百里。”巴基笑着把自己往史蒂夫身上贴,觉得自己好像是抱上了一个大火炉,又暖和又舒服。他挖了大半夜的坑,身上的制服被汗水浸湿,冷冰冰地贴着后背,他们离德军的防卫太近了,不能点火、不能暴露目标,巴基冻得不行,到这会儿才借着史蒂夫的热气暖和了起来。史蒂夫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稀稀疏疏摸了白天,才从不知道哪个口袋里摸出一条巧克力,先塞到巴基嘴边让他咬了一口,才把剩下的塞进自己嘴巴里,“明天早上五点出发,你们还撑得住吗?”
巴基还在舔着嘴唇、回味着那点巧克力的余味——那玩意就是一团油脂和一点点巧克力粉末,和他妈妈买的精制巧克力完全不能比,可巴基却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他拉着史蒂夫热乎乎的手再次贴上自己冻得发红的耳朵,“突袭?”
“嗯,我想到撕开他们防线的办法了。”
“在你半夜一个人跑一百英里时想到的?”巴基笑出了声,史蒂夫也笑了,“嗯,”他说,把巴基搂紧,不着痕迹地亲了他的侧脸,“你睡吧,我去替换守卫。”
“你不睡?”巴基扯住史蒂夫的夹克,“你几天没睡了?”
“我不累,”史蒂夫又亲了一下巴基的侧脸,“快睡吧,抱歉吵醒你了,我就是想和你说我平安回来了,别惦记。”
巴基真的撑不住了,手指头却不甘心地拽着史蒂夫不放,“你跑了一个晚上,还敢说平安回来了?”
史蒂夫不回答,而是拉住了巴基磨出血泡的手指,在他红肿的指节上亲了亲,脱下自己的夹克裹到他身上,随即跳出了散兵坑。巴基被史蒂夫的气味包裹着,疲劳终于占据了上风,他的意识滑落进黑暗,撑到极限的身体终于得以享受这一点难得的休息。史蒂夫从坑外探出头,在他额头上留下一个亲吻,这才起身离开。梦乡中的巴基已经回到他那张软软的床上,小小的史蒂夫从床边探出头对他笑。睡梦中的巴基嘴角翘起来,惬意地在史蒂夫厚实的夹克里翻了个身。
再醒来时天还黑着,巴基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手脚,从坑里探出头,远远就看到史蒂夫站在一颗枯死的杨树下擦拭自己的盾牌。营地静悄悄地,只有轻微的鼾声和极远处的炮火声隐隐传来。巴基爬出坑,悄无声息往史蒂夫那儿走,还没走到一半史蒂夫就抬起头看他:“不再睡一会儿?”
巴基哼了一声,把史蒂夫的夹克丢给他:“睡饱了,快到出发时间了吧?”
史蒂夫借着不明朗的星光看了看自己的表,凌晨四点五分,离出发还有一点时间。他看着巴基靠着树揉红肿的手掌,放下盾牌,把他的两只手握进了自己手掌心轻轻揉搓,“吃点东西?”
“我把罐头留在坑里了,懒得拿。”巴基饿得发慌,但又提不起劲头吃那些没味道的豆子和火腿。他已经吃了大半年的豆子煮火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一顿真正的热饭菜。史蒂夫不赞同地摇头,巴基一脸坏笑,眼睛在星光下闪闪发亮:“干脆吃点别的?”
史蒂夫挑起半边眉毛,巴基那表情他再熟悉不过:“我可不能擅离职守。”
“你也该换岗了,这都站了多久了?”巴基不满意地瞪着史蒂夫,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要不你站你的岗,我吃我的……”他不说话了,看一眼四周的黑暗,悄无声息在史蒂夫面前跪下来。史蒂夫有点慌,刚要叫巴基别再胡闹,巴基的脸已经贴上了他的小腹,炽热的呼吸扫过史蒂夫的胯下,几乎立刻就让史蒂夫精神了起来。史蒂夫尴尬地扭头看营地:整个营地毫无声息,大家都睡得正沉。他和巴基好几天没见,就算见了面也难得说一句亲热些的话,战事实在吃紧,他不能责备巴基想偷一点点亲昵的时光。巴基看史蒂夫不反对,吃吃笑了一声,伸出自己终于被史蒂夫焐暖的手指,小心翼翼摸索进史蒂夫的裤子。史蒂夫已经硬得很了,巴基把自己的脸贴上去,那东西很热,贴着巴基的半边脸弹动,巴基亲了亲顶端,小声咕哝了一句“你这是憋了几天啦”,就把那东西含进了嘴里。史蒂夫克制自己别叫出来,也别弄出一点声音,他还得分心警卫。可他和巴基确实太久没亲热了,他都快忘记被巴基温暖的嘴唇包裹的滋味有多美妙。巴基好像故意要和史蒂夫捣乱,用他知道的最能让史蒂夫失控的方式舔吮,舌尖沿着史蒂夫顶端下方那块敏感的皮肤滑动,逼得史蒂夫呼吸凌乱,两只手紧紧陷进了巴基的头发。
巴基不满地哼了一声,吐出嘴里越发胀大的肉块小声抱怨,“伙计,你要是把我抓秃了咱们可就得拼命了。”
史蒂夫松开手,拇指滑进巴基湿润的嘴唇:“咱们得快点。”他的脸颊滚烫,心脏比连夜狂奔时跳得还快。巴基不说话,重新将史蒂夫含进嘴巴里吸吮。这次他比之前更用力,把史蒂夫吞得很深,用手指爱抚吞不下的部分,没多久就让史蒂夫缴械投降了。史蒂夫靠着树喘了几秒钟,似乎有点不情愿地拉上了裤子,把自己的家伙收起来,然后把腰间的水壶递给巴基漱口。巴基站起来擦了擦嘴巴,史蒂夫射得挺多,他吞下了大半,倒也不讨厌这样。他一口气灌下大半壶水,冷水让他更精神了。星光暗了下去,太阳就要升起来了,史蒂夫一脸不情愿,搂着巴基亲他的耳朵:“要是有张床就好啦,像在英国那会儿。”
“要是能回家就更好了。”巴基拍拍史蒂夫的肩膀,“好了好了,大伙也该起床了。”
史蒂夫放开了巴基的肩膀,拉着巴基的手往他的散坑走。坑里散落着巴基的背囊和两个罐头,史蒂夫把它们都捡起来,罐头冻得结结实实的,立刻就黏住了史蒂夫的手指。史蒂夫无奈地笑,又拉着巴基回到自己的岗哨,在橡树后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点了个小火堆,把罐头丢进去烤。金属在火苗中膨胀,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两个人并肩坐在树下,不约而同地把手凑到小小的火堆边取暖。巴基盯着跳跃的火苗忽然笑出了声,史蒂夫侧头看他,巴基也侧过头,火光把他的眼睛映照的闪闪发亮,胜过天边的星光。
“我想起咱们第一回野营的事儿,”巴基低声说,“你被一只青蛙吓得大哭,把整个营地的人都吵醒了,第二天差点被大伙揍扁,你还记得吗?”
史蒂夫笑着用手肘轻轻撞巴基的腰:“我才没大哭,那只讨厌的青蛙自己溜进我毯子的。”
“你哭了,”巴基用树枝把罐头扒拉出来,用身边的刀撬开,一边把烫得发红的手指贴在耳朵上,一边把罐头里黏糊糊的汤水倒出来,一份递给史蒂夫,一份留给自己,“那会儿要是有照相机就好了,看你怎么抵赖。”
史蒂夫接过吃的,肩膀紧挨着巴基的身体,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他:“那我也得把你被汤马森太太的猫追打的样子拍下来,就像电影那样的。”
“伙计,你明知道她的那只猫连狼狗都敢打——要我说咱们应该带它来打德国人,说不定早就赢了。”
“傻瓜。”史蒂夫把半温的罐头送进嘴里,巴基也吃了一口食物,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蠢蛋”。他们没再说什么,一边吃东西一边留心防卫,又过了半小时整个据点的人都陆续醒了,忙着吸烟、换衣服、吃东西,个别讲究的用残雪化水刷牙洗脸。巴基已经吃完了早饭,也跟着大伙在树丛边洗漱。雪水很冷,搓在脸上立刻让他精神了不少,他揉着被雪水刺激得酸痛的牙床,吐掉嘴里的牙膏沫,问身边的史蒂夫:“要集合吗?”
“嗯。”史蒂夫早就收拾完了,正守着地图看他的指南针,“再过十分钟我们就出发。”
那天的突袭很顺利,只有一个士兵受了点轻伤,整个德军前线都被他们摧毁了。撤退的路上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巴基和史蒂夫肩并肩坐在卡车车斗里,身边还挤了五六个战友。他们大声唱歌,讲笑话,拉着史蒂夫讲他巡演那几个月里认识的漂亮姑娘,冰冷的天气挡不住他们的热情,就连开车的年长士兵都忍不住大笑着敲了好几次窗户,好让这些开心过头的年轻人冷静一下。巴基抱着他的步枪安静地坐在史蒂夫身边,一路上都没说几句话。有人问他什么他就含糊地说“累了,想休息”,于是慢慢也就没人打扰他了。史蒂夫不时往他脸上看,可巴基始终低着头,甚至都没和史蒂夫目光对视。由于他们缴获了足够的车辆,从前哨基地回到大本营终于不用再徒步了。大伙兴高采烈地往几辆卡车里扔装备,巴基坐在一辆卡车的顶上,叼着一根枯草叶,居高临下看着大伙儿忙碌。史蒂夫跳上来挨着他坐下,“陪我走走?”
“你想偷懒?”巴基没精打采地看了他一眼,“大伙儿可都忙着呢,长官。”
“说得好像你在干活儿一样,”史蒂夫推了推巴基,“快点,就要出发了。”
巴基不情愿地跟着史蒂夫跳下车,一前一后走到了昨晚的散坑边。巴基低头踢地皮,昨夜被挖开的泥土重新冻结,硬邦邦地磨着巴基开裂的靴子。史蒂夫两只手环抱在胸前,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两只眼睛紧盯着巴基的脸:“多少了?”
巴基猛抬头对上史蒂夫的视线,“你说什么呢?”
“别装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一瞬间巴基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史蒂夫,瘦小嶙峋,两只小拳头不甘示弱地挥舞、脸颊气鼓鼓地,因为激动涨得通红。史蒂夫长大了,他的拳头又大又有力,他也早不再激动了,因为他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是心平静气地讲话也没人会忽视他。巴基又垂下头,盯着脚下被他踢得四散开裂的泥土,一颗土块咕噜噜滚进了散兵坑,过了好一会儿, 才十分不情愿地回答:“四十三。”
史蒂夫点了点头,巴基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我能数得上来的。你知道的,有时候混战起来,到处都是子弹,我也不知道……”
史蒂夫环顾四周,轻轻将巴基拉进怀里,右手放在他肩胛下方,用力搂了几秒钟才放开:“那不是你的错。”
“你还记得你的第一个吗?”巴基仍低着头,“我记得,一个金色头发的家伙,和你有点像——我是说以前的你,也不知道那家伙怎么混到前线来的。他当时正往狙击炮里装弹药,我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脑袋,他没带钢盔。那个傻瓜,在前线竟然敢不戴钢盔……”巴基喃喃地念叨着,与其是在和史蒂夫谈心,倒更像是自言自语。这会儿周遭有人忙忙碌碌的,史蒂夫不敢再做什么亲密的举动,只是用肩膀碰了碰巴基的:“你想找个牧师聊聊吗?”
“万一他们把我送回家怎么办?”巴基苦笑,史蒂夫也笑,“那不是挺好吗?你妈妈肯定很担心你。”
“好个屁,我走了谁来管你?”巴基一拳擂上史蒂夫胸口,“别担心,伙计,和你聊聊就舒服多了。”虽说如此,但巴基依旧低头看着地面,似乎那些泥土忽然变出了千百种吸引人的花纹一样。史蒂夫沉默了很久,终于再次开口:“我的第一次,是在那个基地——你记得的。”
巴基抬起了头,直直盯上了史蒂夫的眼睛——史蒂夫从来没说过他自己杀过的敌人。
“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的力气到底有多大,”史蒂夫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神父忏悔,但他的眼睛却紧盯着巴基的,“我只想把他推开、让他别挡着我的路,我把他推上了石头墙,他的头骨就那么碎了,隔着厚厚的手套我都能感觉到脑浆和血流出来,可我没时间停留,我急着找你、找所有被九头蛇关起来的战友,我甚至不记得他的脸。”史蒂夫平静地说个不停,巴基的心却一点一点地吊了起来,“我不记得他的脸了,巴基,一点都想不起来。我觉得他可能和我们差不多大,他也是某个人的儿子,也可能是某个人的丈夫,可他就那么死在我手底下,我甚至没想真的打死他。这是我的错吗?”
这似乎并不是个问题,但巴基仍旧抢先回答:“不是,你是为了救我们,又不像是你喜欢打人——”
史蒂夫望着巴基笑了,“但他仍然死在我手底下了。巴基,就像那些你不得不开枪打死的人一样。”
“战争,你想说战争就是这样的,是吧。”巴基苦笑,“大道理我都知道,但那并不意味着我能习惯这种事儿。杀人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儿,就算你的目的是好的,你仍然杀了一个人,也许是个好人,只不过听命拿起了枪,就像你和我一样。”
“如果你觉得杀人很容易,也许我会更担心,”史蒂夫顾不上许多,又轻轻地拥抱了巴基,嘴唇快速擦过巴基冻得冰冷的额头,“走吧,再不去干活那帮家伙可要来找人了。”
巴基点了点头,他的脸色仍然不太好,但至少不再低垂肩膀了。他跟着史蒂夫,走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走出了好几码远,巴基忽然小声说:“我真想回家,史蒂夫。”
“嗯。”史蒂夫没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等巴基跟上来时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我们会回家的,回家了就不用再做这些事了。”
巴基没回答,而是快步越过史蒂夫,跑到一帮忙着搬箱倒柜的大兵中间搭上了手。史蒂夫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他在笑,和身边的士兵们说着笑话——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多半是在说哪个少年时结识的漂亮姑娘。他看起来没那么沮丧了,和一个二等兵搬着一箱弹药从史蒂夫身边匆匆跑过,丢给了史蒂夫一个“别担心啦伙计”的眼神,就越跑越远了。回迁很容易,整支队伍花了小半天就安顿好了营房。巴基的帐篷是临时加出来的,距离史蒂夫的指挥中心只有几十步。他扛着自己的步枪和背包,看着史蒂夫匆忙跑进指挥中心的背影,吐出嘴里叼了一路的草叶,进了散发着潮湿霉味的帐篷。他把背包随手丢到地板上,在最近的一张床上躺下来,懒得去管自己沾满污泥的制服和靴子,惬意地半闭上眼睛,步枪仍紧紧抓在手里。他很累,昨晚休息得不太好,这几天的行动又高度紧张,他绷得紧紧的身体毫无征兆地放松下来,没几分钟就陷入了沉睡。帐篷外的士兵们忙忙碌碌吵吵闹闹,一点都没打扰到巴基,他已经深陷到自己的美梦中,回到了朝思暮想的家里。梦中的巴基仍背着步枪和行军包,可他四周没有炮火、尸体和战场,他站在家门前,一只手轻轻拧上黄铜门把,他的母亲和妹妹哭着冲出家门抱住他,他的爸爸从安乐椅上站起来,丢下烟斗和手杖,快步踱到门边搂住他的肩膀。他梦到脱下脏兮兮、湿漉漉的军装,换上过去常穿的细亚麻衬衫和订制外套,在他家那张大极了的胡桃木餐桌边坐下来;妈妈端上了热气腾腾的炖菜和烤得浓香可口的南瓜派;妹妹紧抓着他的手臂,缠着他问这问那。餐桌上铺着雪白的餐巾,上面点缀着手工绣的精巧花边,餐巾上摆着老巴恩斯奶奶传下来的银餐具,每一柄叉子上都装饰着精心雕琢的花朵和藤蔓。巴基一只手端着派,另一只手举起了叉子,刚要将那香气扑鼻的点心送到嘴巴里,史蒂夫的声音突兀地穿透了他的梦境:“嘿?巴基?醒醒!”
巴基朦胧张开眼睛,看到史蒂夫的脸悬在自己面前,气得转身背对他:“就差几分钟了,该死的,史蒂夫,你就不能让我好好吃上一口饭吗?”
史蒂夫歉意地举起手里的两个罐头:“我这不就是来找你吃饭的嘛。”他讪讪说,又补充,“食堂那边说还有点新鲜的蔬菜,可能还有派,你要是再不去肯定都被抢光了。”
巴基蹭地一下坐起来,顾不上整理皱巴巴的衣服,拉着史蒂夫就往帐篷外跑:“你不早说!”
“我刚开完会,也是才听说的。”史蒂夫好气又好笑地跟着巴基往食堂跑,“你做什么好梦了?”
巴基不吭声,一路快跑到食堂排上了队,才安心地对史蒂夫笑:“还能梦到什么啊,回家了呗。你还记得我妈的南瓜派吗?放了很多肉桂和豆蔻的那种?”史蒂夫点头,露出一脸回味的表情。巴恩斯太太不管做什么好吃的,只要史蒂夫在,都会让他一起分享。那位一脸和善的褐色头发女人总是轻柔地捏史蒂夫瘦小的脸颊,说“小家伙,多吃点, 把巴基的那份也吃掉”。
“我也很想她,希望你家一切都好。”史蒂夫说,巴基的表情看起来有点迷茫,就像是一瞬间他离开了战地、去了很远的地方。队伍移动了一下,史蒂夫轻轻把他往前推,巴基如梦初醒地移动着脚步,“是啊,”他小声咕哝,“别担心,他们肯定都还不错。”
“再过半年就好了,”史蒂夫想搂住巴基亲吻他的额头甚或更多,但这是在食堂里、在队伍之中,不时有士兵过来和他打招呼,因此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撞撞巴基的肩膀,“再过半年,九头蛇肯定会投降。”
巴基笑了,他们开始讨论回家后要缠着巴恩斯太太做什么好吃的。食堂里人来人往,大伙热热闹闹地分享着难得的新鲜蔬菜。年轻的小伙子们唱着歌,交换着秘密收藏的香烟和画着漂亮女郎的贴画,队伍中的许多人都不知道他们将再也无法回家吃上一口妈妈亲手做的热饭热菜,这其中也包括巴基 巴恩斯中士:那时候他并不知道再过几个月他就会摔下一列火车,而他和史蒂夫将会经历七十年的漫长离别。
2017年的冬天,纽约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就笼罩了这座忙忙碌碌的城市。从中央公园到布鲁克林,到处都被飘舞的白雪笼罩。巴基 巴恩斯踏出了他的公寓,不自然地拉了一下身上厚实的外套:他裹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大衣,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头发早已经剪得短了,整齐地藏在帽子下,再加上一副太阳眼镜,他看起来反而过于醒目,倒像个不想被人认出来的明星。天色还早,街道上空无一人,往日忙碌的商贩和行人都不见了踪影,只有远处地铁站附近有几个不怕冷的孩子吵吵闹闹地玩着雪。巴基一脚踩进白雪,在台阶上留下了一串整齐的脚印。他把两只手都藏进口袋里,慢悠悠地迈开步子。史蒂夫忙着锁门、给自己裹围巾,他追着巴基的脚步,孩子气地把自己的脚印印在巴基的脚印上,走得别别扭扭的。巴基回头看他笑,史蒂夫没费太多心伪装,只是戴了一顶和巴基一样的棒球帽,再用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们两个人已经在这栋二战时留下的小公寓(他们知道这公寓是战前留下来的,因为他们都在当时的工地上玩过)住了两个月了,平时深居简出,没有任何人认出他们。巴基从瓦坎达回来不算太久,还算是在复健中,现下他们只想两个人在一起好好休息一阵子。这一天刚好是巴基母亲巴恩斯太太的忌日,她在1945年的初冬过世,就在收到儿子阵亡通知书之后没多久,巴基还没来得及去看望她。他同辈的亲戚大多逝于八九十年代,他们也都葬在同一个墓园。在这个大雪纷飞的早上,巴基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值得他惦记。墓园位于社区一处老教堂后,维护得很不错。整片墓地一片白茫茫,巴基勉强记得他家族的土地是在东北角,他和史蒂夫慢慢走过去,巴恩斯太太的墓在第一行,巴恩斯先生也和她葬在一起,墓碑是巴基的妹妹立起来的,用了当时她能负担得起的最好的材料。墓碑上刻着他家族的铭文和巴恩斯夫妇子女的名字。巴基在墓地前半蹲下来,用右手拨开墓碑上积压的雪:“我应该多给她写信的。”他轻声说,努力在脑海里搜寻关于母亲的回忆:热气腾腾的炉子,香气扑鼻的南瓜派,她鬓边精心修饰、不仔细看压根看不出来的白发。史蒂夫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出了一支包裹得非常精致的百合花。他靠着巴基蹲下,把百合花小心地放在墓石前:“她会原谅你的,巴基。”
巴基的手指抚摸过百合花还滴着露水的花瓣,也不知道史蒂夫什么时候买来了这支花:巴恩斯太太最喜欢百合花,能负担得起的时候他们家的餐桌上总是插着大朵的百合。
“她一直在等我回家。”巴基说,“我记得收到的最后一封信,是她在1943年圣诞节前写的。那时候的后勤你也知道,信总要飘几个月才能到我手上。她说本来想等我回来过圣诞节,看来新年也没指望,希望我能赶在复活节前回去。”巴基苦笑,“她写了好几张纸,说她的猫,说我的妹妹,说我爸爸的烟斗。”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一段并不属于他的回忆,“我到第二年三月份才收到那封信,没来记得回。”
他没再说下去,史蒂夫当然也记得,巴基收到那封信后没多久就“牺牲”了,巴恩斯太太终于没能等到儿子凯旋回家,那封信也在史蒂夫坠海后随着巴基的随身物品消失在岁月中。
“你回来了,巴基,她一定知道的。”史蒂夫搂住了巴基的肩膀,把头枕在他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脸边,“我们回家了,巴基。”
巴基抱了抱史蒂夫的肩膀,他们的小公寓很简陋,两个人本来只打算住一两个月,压根没费心整理。公寓的炉子老化了,冰箱也是十几年前的,他们勉强用着以前的租户留下来的家具——一切和巴基年轻时幻想过的“家”完全不一样。可是那个公寓很暖和,不会像战壕一样四面漏风,他可以安心地踩着旧地板,不用担心会有地雷,他可以在窗边看报纸,不用担心会有狙击手或是迫击炮。他们能吃上热乎乎的饭菜,食物比过去好吃太多。比那些更重要的是史蒂夫一直都在,不管巴基在休息,看书,或是看风景,只要他回头,史蒂夫总是在那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巴基所能拥有的最好的家。他笑了,搂着史蒂夫站起来,挨着巴恩斯家族的墓碑走下去,和那些永远停留在过去的灵魂道别。雪渐渐停了,阳光撕开灰蒙蒙的天空,教堂开了门,墓地的保安看了他们一眼,转过头去忙自己的事儿。两个人离开了墓地,回程的路上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巴基不再下意识地往小巷里走,反而摘下了口罩和太阳眼镜。史蒂夫也脱掉了围巾,随手卷在手腕上,两个人的手还拉在一起:这不再是1944年了,没谁会对两个男人拉手而大惊小怪。巴基看着街边那些老建筑,毫无头绪地说:“我们该买个烤箱。就那种小小的、能放在桌面上的。”
史蒂夫一点也不惊讶:“你还记得你妈妈的南瓜派配方吗?”
“她的派皮里总是放好多的黄油,”巴基笑了,紧紧握住史蒂夫的手,“说是要给你吃,好让你快点结实起来。”
“那我们就多买点黄油,还有面粉和肉蔻。”
“还有新鲜的南瓜和奶油。”巴基回答。
他们在这样一个早上讨论南瓜派,就好像过去的七十几年从未发生过,时间直接从1944流淌到现代,没有苦难,没有离别,没有死亡。他们有一个随时可以回去的家,有派,有彼此。
“我要烤派,”巴基说,语气不容史蒂夫拒绝,“你得帮忙。”
“那我要吃派皮。”史蒂夫毫不客气,巴基则拍了拍他的屁股:“要是你烤的时候不穿衣服就成交。”
他们彼此对视,大笑出声,紧拉着手找能买到所有材料的杂货店,回家烤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