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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19-02-21
Completed:
2019-03-21
Words:
47,495
Chapters:
13/13
Comments:
11
Kudos:
320
Bookmarks:
19
Hits:
15,024

【all源赖光】春事已老

Summary:

那个女人,被发现的时候,正对着阴界裂缝消失后的一片空白发呆。

晴光/蛇光/切光。
非正常妊娠。双性因素。对他光格外不悯。
注意避雷。

正文已完结。
外三篇已完结。

Chapter Text

那个女人,被发现的时候,正对着阴界裂缝消失后的一片空白发呆。她穿着源氏的巫女服,身量纤秀,雪色长发委落至地。安倍晴明走上前去,询问她的情况。她良久才转过头来,一双泛白而失焦的眼睛茫茫然悬停在晴明身前,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是幸存的祭品巫女吗?”源博雅在晴明的身后,有些紧张地问道。他的兄长赖光所策划的这一场天崩地裂,牺牲了包括巫女在内的无数人命。如果有幸存者,自然是值得开心的事。然而这个情况又有些诡异。独自坐在灾变最中心地带的神秘女人,好像从最洁净的神社中误入此处。晴明伸出一只手,随意擦了两下她脸上的脏污。巫女在他触碰的时候一动不动。他用手指描摹着那以女性的标准来说偏于凌厉的面容,仿佛要透过皮肤确认骨骼的走势,或者更深处、灵魂的形状。不一会儿,她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腹部,露出极为痛苦的表情蜷成了一团。看上去真是可怜,晴明顺势将自己的手转到巫女的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她的背部。

“我确认过了她是人类。”晴明道,“我们先带她回去吧。”

安倍晴明这样地确认了,源博雅更没有反对的理由。他想要帮忙搀扶起巫女,对方却抗拒他的接触,仍然捂着自己的下身,低头不肯看他。虽然博雅刚刚经历过惨烈的战斗,此时瘴气消散,他的心态也放松了许多,顺势便在巫女的面前蹲下,表示自己可以背她离开。

“贸然将自己的后背露给完全不了解的人,很像一个怪谈的开端哦。”青行灯一手扶着自己碎裂的灯盏,颇为惋惜地看着裂痕之中透出的惨淡荧光,口中却嗤笑道,“晴明大人,以刚才这里阴气的浓度,绝对不可能有普通的人类活下来的。”

“啊,说不定是被邪神抛弃的宠物呢。”晴明顺着对方的话,以一种开玩笑的语气道,“至少不能让她自己留在这里。”

他等巫女平息了身体的颤抖,才扶着她趴上博雅的背;裙摆下方一双沾了泥污的赤足。博雅察觉她体量比看上去要沉重一点,呵在他脖颈处的气息冰凉如僵滞的死水。他心头一跳,巫女的一双手正在他的前方交叠握住,手腕处有明显的骨头凸棱。一种依靠的姿势。博雅按下怀疑(同时也是信任着同伴的能力),带着这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回到晴明那被酸蚀瘴气侵毁了大半的庭院。

 


 

她被事实性质地软禁在了这里。

她双眼既盲,又不开口说话,无法用语言或者文字进行交流。晴明只能将自己的推测说与她听,得到她肯定或否定的回答。假定她没有撒谎,那么她就是源氏准备献给八岐大蛇的祭品巫女,却不知何故侥幸活了下来,虽然在此期间、失明失声。晴明决定暂时地照看她,观察她是否受到阴气的影响。

以上是鬼切所知道的情况。他得知晴明收留了一位源氏的幸存巫女,却兴致缺缺,只从旁人那里听获着只言片语,不曾起过拜访的念头。源赖光为了八岐大蛇的真身降临几乎献祭了整个京都,最终功败垂成。他眼看着前主人随同嘶鸣的巨蛇坠入翻涌的黑雾。阴阳颠倒的时刻,生与死的边界一度被混淆,又最终被隔绝。赖光已经离开,或者说,被生者的国度所驱逐。然而他的血契者鬼切并未随之而去。凤凰林的占卜师对此的解释是,赖光与邪神的交易,改变了他作为“人”的部分。鬼切与他结下的血契基于他身为人类的事实,因此自动地失去了约束力。鬼切以外的人大多接受了这个说法,或者说不得不接受。源赖光的死不见尸,终于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失去了鬼魅感,成为一个野心家的盖棺论定。

鬼切真正和那位巫女见面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万事万物重回轨道,废墟之上新建了家园。人们以可赞叹的坚强乐观继续着新生活。安倍晴明庭院里的花树,也如之前之后的无数年一样,吐绿绽红。他邀请相识相知的妖怪们来乐游这灾难后的第一场春事。鬼切亦受邀,囿于好意而勉强出席。他形容疲惫,仿佛数月不曾合眼,格格不入坐在庭院的角落,饮水一般喝着酒,脸色却始终苍白。周围的喧哗笑语使他厌烦。他没过多久就去找了晴明,问他有无安静的房间可供休息一会儿。晴明正与几个小妖怪一同折纸,十指翻飞之间捏出一个精巧的纸鹤,顺势便递给鬼切。

“请跟着它,不要乱走。”白狐之子似乎永远带着笑意地嘱托着,“后院有一些比较怕生的小东西。”

雪白纸鹤在鬼切手心里振翅而起,一摇一晃,引着他转入一条僻静回廊。他鼻间闻到了一些对这个时节而言浓郁过分的甜闷香味;回廊为之变得更为幽深寂静,天光褪色,寒意乍起。鬼切迟来的有些酒意上头,跟上纸鹤,路过了一处障子上绘有艳色梅花的房间。熏香的味道招摇而显眼地从中逸散而出。鬼切慢了一拍,侧一下头,正看见略微拉开的缝隙里透出一张白帕蒙住了双眼的脸。一小截下颌裸露在外,被衣服上的绚烂花色衬托出缺乏生气的死白,有如落英掩埋下的骨殖。

这个房间就像熟烂甜腻的艳情气息的具象化。她端坐正中,花纹稠密的衣摆几乎铺满了草垫。鬼切无法确定那白帕下的东西(眼睛?或者其他?不能用寻常人类的道理来推测安倍晴明这里的任何东西)是否有在观察他。在她面前还有一张小小的茶几,虽然是白天,那里却点了一支红烛,微微颤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向彩绘屏风。房间里的氛围晦暗而幽寂,好像填满了透明的海水,鼓荡出一种不可接近的鬼魅。

但鬼切确实感觉到了她的注视,不论原因。宽幅的白帕蒙住了她的眼睛,也挡住了她的绝大部分表情。她抬起一只手指向自己的喉咙,比出一个术法的手势;鬼切在源赖光身边耳濡目染过许多的阴阳术,明白那是禁言法术的一种。随后,纸门在未知的力量下合拢,鬼切所看见的最后一个景象,是盛装华服的女郎缓缓俯下身,吹灭了面前的蜡烛。

雪白长发在她身后游动一般摊开。

 


 

鬼切心下嘲弄一句装神弄鬼,立时伸手拉向纸门。门上却亮起了深蓝色的结界光芒,他一时半会破解不开,本想拔刀,略一思忖,转向了安倍晴明的所在地。

“晴明大人,你后院那个女人是谁?”他直截了当地问道,没有忘记敬语。

“晴明这里除了式神,就只有那位源氏的巫女吧。”博雅在一旁搭了话。

晴明接着他的话道:“你怎么会碰见了她?”

鬼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谁是那源氏的巫女,博雅在一旁提醒了一句,他便皱起了眉:“你用结界将她封印在了房间里?”

“晴明?你还对她用了结界?”连博雅也是一副大为吃惊的样子。他只知道那位巫女受晴明照顾。

“博雅,她是在阴气最为浓郁的地方活下来的人,不可小觑。”晴明无奈地摇一下头,“我只是保险起见,使用结界之术让她不得离开。”

鬼切停顿了一下,没有告诉晴明那扇门曾在自己眼前自动打开。他不愿告知安倍晴明,也许是因为巫女施法的手势令他想起了源赖光。最为标准的源氏的阴阳术,而赖光每每能将咒术使用出剑刃般的锋芒。

“可是既然有结界之术在,你怎么会知道是那位巫女呢?”晴明复问道,“难道结界打开了?”

“没有。”鬼切下意识答道,“我只是……看到了影子。那是个女人吧?”

晴明点了一下头,但他觉得晴明并没有相信自己拙劣的谎话,心中为巫女感到一丝担忧。他转而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她是源氏的巫女?我想和她见面聊一聊。”

在晴明开口之前鬼切又补充道:“就算她有什么问题,也无法威胁到我。”

曾经的源氏重宝,现在的大江山鬼将的确有这样的自信。晴明展开折扇思忖了一会儿,同意了这个看上去并不过分的请求:“我和你过去一趟。”

结界一解开,那股浓郁的熏香味道就变得更为瘆人。屋中的巫女顺着开门的动静转过头来,鬼切却觉得她和刚才相比有哪里不一样。比如说,他现在不再有那种被白帕下的眼睛所注视的感觉。晴明介绍说这是鬼切,巫女点一下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你知道鬼切吧?晴明复问道。巫女再次地点了一下头。

源氏的人知道重宝鬼切很正常,但不一定知道鬼切身为妖鬼的真实身份。鬼切这一次更为耐心而周全地打量这位巫女,无法将她和记忆中任何一位源氏的族人对应起来;虽然他本来就不甚擅长记忆这等人情琐碎。

“她不能说话也不能视物,你想要问什么,她也只能给你是或者否的答复。”晴明道,“所以,要想清楚自己想要问什么哦。”

“嗯,我只是想问两件事而已。”鬼切回答,“晴明大人,麻烦您先离开一会好吗?”

“小心不要伤害她。”晴明道,“你可能没有注意到,不过,她现在怀有身孕。”

鬼切吓了一跳。巫女一直坐在那里,衣裳又华美繁复,他的确没有注意到她身形上的特别。然而源氏的巫女怎么会……?

巫女没有透露出任何可以称之为情绪的动作。晴明为他们拉上门,鬼切走到巫女的对面坐下,发现茶几上的蜡烛已然不见。距离近了才发现对方的孕身其实已颇为明显,半幅带系在了腰部偏上的位置。侧面看过去,有相当圆润的腹部曲线。面对这样的女性,鬼切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但想起对方那个施法的手势,他又很快地镇定下来,打量了一下周围,想要确认安倍晴明是否有留下监听用的式神;他很快解决掉了一只在墙角结着永远结不完的网的蜘蛛。

他重新坐回巫女的对面:“你是要我帮你解开禁言的法术吗?”

点头。

“是晴明大人做的吗?”

点头。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身上有什么威胁?”

没有反应。

鬼切并不打算按照对方的想法来。他低低说一声抱歉,上前,毅然解下了巫女蒙眼的白帕。他的手穿过对方的长发,细软的发丝绸缎般搭住他惯于掌刀的手臂。鬼切又退回半步,观察着巫女终于完整呈现的容颜。他觉得这张脸很熟悉,也许是源氏族内常见的那种血亲的相似。足以称得上美貌,却有一种强行拼接的失序感。对着那双失焦的苍白瞳孔,即使是鬼切都感到了一点毛骨悚然,仿佛她所注视的是更为彻底而神秘的永恒之物,在她面前的其余东西都为此显得微不足道,仿佛她的眼睛里栖留着一个被神灵惩罚的秘密。她在鬼切警惕的目光下,自顾自伸出自己的手;她的指甲蓄得洁净而圆润,也许应该感激晴明的细心照料。随后,她用左手拇指按住右手手腕,指尖一划,就露出一道细长的伤口。手腕微倾,鲜血滴落茶几,没有散开,凝滞、堆叠成蜡烛的形状。艳红色蜡烛,像一条缓缓抬头的剧毒之蛇。最后她用左手指腹擦了一下伤口,那伤痕立时消失不见,血红色烛光随之亮起,鬼切忽然觉得整个视野都变得血色淋漓。

透过烛火他看见巫女的脸,诡异有如千万条虫豸在其中游走、变形。他努力想要集中精神看清对方的模样,五指为此抓紧佩刀,眼前却依然只有模糊幻象。他长吸一口气,缓缓将寒光凛冽的刀刃放出一截以稳定自己的心神,然后抬起头来。有一瞬间,他以为是赖光在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鲜红世界里那双失焦的眼睛也添上了暧昧迷离的熟红。

不,不止是眼睛。对方整个人的五官都发生了微妙的调整。如果……如果说赖光有一位双生的妹妹,也许就是这个模样。一模一样的傲慢、坚定,以及狂妄,却多出了一分意义不明的柔美,好像变得更适合亲近了。他太过于专注地看着这张已经有半年多只出现在记忆里的脸,没有注意到对方身后升起的缭乱黑影。

那一点血所凝成的蜡烛很快燃烧殆尽。猩红色幻觉潮落而去,源赖光的影像宛如泡沫般在他眼前破灭。鬼切不可置信地眨了两下眼睛,却只是重新对上巫女的不协调的美貌面容。他需要对方开口说话,需要她回答更多的问题。不管后果如何。

他很快就想起了那个禁言法术的解决方法,略一思索便从记忆中复制而出。他动作精确,宛如当时赖光教习的镜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