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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18-02-20
Words:
3,05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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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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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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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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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4

蒙骗我

Summary:

英雄的幻影并不受用于谎言。

Work Text:

今天很冷。我听到他说。

他刚从西部高地回来,手里拿着瓶热好的酒,额发和睫毛上都挂着冰碴,一层雪雾沾在他的铠甲和剑上,把金属染成白色。当他走进旅馆时,炉火的温度让它们开始融化,最终在地板上留下几摊湿印子。这些木头踩上去嘎吱响,迟早会被他这样粗心的冒险者炮烂掉。

伊修加德总是很冷。我回答他,故作冷淡。他转过头对我笑了笑,把剑放到墙边,在壁炉前的椅子上坐下——那椅子也不太好了,不知道是哪年的古董,有一条腿比其它都短,坐着摇摇晃晃。椅背满是木刺,硌得人生疼。有许多住客怨声载道,但他从不会抱怨。

我看着他踢开脚边的空酒瓶,之前的房客留下了它们,管理人懒得打扫,放任它们堆积成山,瓶口结着蜘蛛网。天气太冷了,他双手冻得发僵,花了许多功夫才笨拙地解开了一只臂甲。它被粗暴地直接扔在地上,倒不是因为他不够爱惜——他经常花费整晚整晚的时间,跟着了魔一样地打磨抛光那些武器和甲胄——而是他实在太累。我又犯蠢了。我听见他小声咕哝道,一边费力地拉扯着用来固定肩甲的皮带子。

“作为一个惯骗而言,你还真是傻得惊人。”我忍不住开口。他好像很疑惑似地停下来,四处张望着。我被他的反应给气笑了。难道这里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人吗,难不成还有别人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斥责道,而他显得很不好意思,一只手挠着后脑勺的褐色发旋。

抱歉。他说,听着十分诚恳。“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不觉得自己……我不骗人。”他和颜悦色地说,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在他揭开胸甲时涌出来。内衬的锁子甲是黑铁铸的,因此很难看出大片的深色污渍,但它们还是顺着手臂一路淌到指尖,和融化的雪水一起滴在地上,火焰的反光在殷红的血泊上跃动。

如果每说一句谎就会在人身上留下伤口,那它们绝对比你现在的还糟。我说,注视着他用单只手艰难地想扯开连接胸片的皮口。你这是自作自受,为什么要告诉你的同伴说你很好?你觉得你不骗人,可那是你觉得,你就是个说谎成性的惯犯。

我或许说得太多,但他毫不生气,仍旧专注于对付那几个搭扣。“不是什么严重的伤。”我听他柔声说。天气太冷,血很难从伤口流出来,他就带着它们面无异色地从荒地走回城内。但我知道受伤时有多疼——刀尖和剑刃、飞龙和野兽的爪牙,像毒蛇般狡猾地刺进盔甲间的缝隙;又或者,重重地敲在他那铁壳子上,敲着他的骨头,留下一片片淤青。有时候铠甲被敲得变形,破裂的金属边缘会穿透内衬撕开血肉,就像他现在的左手。护甲被砸歪了,他单凭一只手很难取下,只能垂在旁边,任凭温热的血黏糊糊地往下淌。

你又重蹈覆辙,不知悔改。我把涌到嘴边的话嚼碎了重新咽下去,因为他皱起眉,费了半天功夫也只成功解开一只皮扣。他多少有些挫败,我知道,因为他一个人处理不好。

他顿住,最终转向我。

“弗雷。”他用几乎是小心翼翼的语气呼唤。

“你该去找点真的人来帮忙。”

“没有其他人了。”

“要是你能早点听我的劝告——”

“弗雷。”他打断了我的话,又一次。他神色郑重,脸色惨白,“帮帮我。”

这时我又能说什么。我看着他,他的蓝眼睛——和白云崖那时候一样,把我堵得慌。今天真的太冷,风雪又大,从窗口望出去只能看见白茫茫一片。我想炉火再烧旺点,木炭被烤得噼啪作响,橘红火星迸开。那天我对他拔出剑的时候,也是这么大的雪,但在结束时雪停了,我的手脚被埋在雪地里。

“过来吧。”最后我说。

他蹒跚着走到床边,温顺的,像被驯服的野兽,这样把手交给我。他倚靠着我趴下,将头靠在我身前。血洒得满地都是,吉布里隆该发愁了。他模糊地咕哝着。我摸了摸他的头发,发现上面还沾着血渍和冻硬的泥水。“你的手冰冷。”他轻声笑起来。

“和你的一样。”我回击道。

他不再说话。我扶着那只鲜血淋漓的左臂。可能会有点疼。我对他说,然后迅速地卸下了刺进胳膊里的臂甲。那真的很疼,但他没吭声,尽管前额挂满冷汗。

“你糟透了。”我说,谨慎地解开斑驳的胸甲。他肋骨下的伤口开裂,内脏有种正在腐烂的感觉。我脱掉他的锁子甲,开始隐约庆幸客房内光线够暗,即便是我也不想直面自己身上的血肉模糊,新伤旧伤相互重叠。这些丑陋的伤痕,单单是看见就足以令我心生怨恨。

“我挺好。”

“这种话也只有你那些同伴会信了,你可骗不了我。”我用床沿敲开酒瓶口,他已经有好久不再喝酒,虽说他从前也不爱,因为他味觉迟钝,根本尝不出酒的好坏。热酒被倒在伤口上,浓烈的酒精和血腥味冲得人头晕。痛就叫唤。那些医师会这么说,然而他不会叫喊,不,就仿佛他感觉不到疼痛。不。可这很疼,你不会习惯的,它们永远是这么疼。

可惜了一瓶好酒。他的声音平静温和,直叫人火大。他们还以为我要喝呢,特意给我挑了瓶好的……他絮絮叨叨,很是烦人。

然而一瓶浪费的酒有什么要紧,脏地板又有什么要紧呢?我暗想。要死的又不是那些客栈侍应生,拖着一身流血的伤口倚在墙边半死不活的也不是哪位酒馆老板。你受伤了,整个人糟透了,你是个骗子谎话连篇地说自己很好。你烧着以太让自己尚能动弹,如果是其他人像你这般不惜命,他们就早早死掉。你仗着自己有那样的力量、比别人要更强大些,便随意挥霍自己的生命。你不知道使命感和善心都是有限的,那种爱不该被这样滥用,抑或说你知道却不愿正视。人人喊你英雄,你便以为自己就要揽上那个英雄的担子了,但只有我——只有我知道这不是真的,你也只是区区一介凡人。

也许我的情绪过于明显,他扭过头,把一只手搭在我脸上。

“你还好吗?”他问。

这里唯一不好的人只有你。我斥责道。他好像觉得有什么很有意思似地,卧在我腿上慢慢地笑起来。过了一会儿,他不再笑,他的蓝眼睛看着我

“对不起。”他说,“我以后再不会这样。”

“别承诺你做不到的事。”

骗子。我对他说,假装忙于拿棉布裹住那些创口,想躲开他的蓝眼睛。你能骗过别人,却骗不了我,因为无人比我更了解你。那时在白云崖前哨你也这么对我说,我要你保证你会比任何人都更珍惜自己,你答应我,但你做不到。正如再之前我恳求你与我一同逃离这苦海、永远离开艾欧泽亚时,你也不假思索地答应,又一派轻松地违约。你和人们定下过那么多约定,但有多少是你在立誓前确信能做到的?

我会尽力去做呀。他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当然是会这么说,可你没把握,所以我才叫你骗子。那双蓝眼睛看着我,多蓝啊,就好像…我用手指梳开他的乱发。“可这世界不是这么运作的。”我说,“约定和承诺不是那么轻易就能给出的东西,何况你对谁都这样——”

可是你,只有我知道你自私狭隘又残忍,你把爱平均地分给每一个人,那也意味着你不爱任何人。你多么慈悲大度,又多么小心眼,甚至不愿意将这份爱多偏袒些给谁,就连分给自己都不愿。

“‘ ’。”可他呼唤着我,呼唤,仅此而已我便心满意足。我包扎完最后一枚伤口,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他的蓝眼睛凝视着我,那么蓝,像是我曾畏惧的汹涌海面。我喜欢你的眼睛。我憎恨你的眼睛。看看我。不要看着我。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

我俯下身去,距离这么近,我可以清楚地听见他的呼吸和隐约的心跳。他的鼻尖蹭着我的鼻尖。你冻得冰冷。我们说。不过你已经不再流血,炉火会渐渐温暖你。

你没法骗我。我朝他呢喃。“你的承诺总是没法兑现。像是你不听我的劝告,我叫你不要再管别人的烂摊子、叫你多珍惜自己,我还说过希望你能爱我。”

“我有听,而且我当然爱你。”他真挚地开口,湛蓝的双眼对上我的。这一刻我险些信以为真。

但不。“你又说谎,只是你自己没有自觉。你说你爱我,就和你说爱他人一样——你向我伸出援手,把我当做另一个需要英雄去拯救的人、是你想重见天日的一部分。在你看来我和被你救过的芸芸众生并无不同。可我不需要你的帮助啊,我能够保护你,我甚至不需要光明。我只要你也能接受这黑暗,你来到这里,和我一起。你说你要救我,然而你永远不会成功,因为哪怕是现在你还更在乎地板和酒这种琐事。”

我颤抖着,用另一只手盖住他的蓝眼睛。他没有抗议也没有言语,所以我低下头,将面孔埋在他的脖颈。我知道你剥开英雄外衣的模样,在那层万人追捧的光环之下你什么都不是——你可以是任何人,最普通不过的凡人。你像每个愚昧无知的凡人那样挥霍自己的全部,你自视甚高、傲慢地忘记力量都需要代价,最终又不得不悲恸地接受残局。你无法欺骗我。因此,我对你根本没有任何指望,我只想你能活下来就好——爱我些、更爱我些。尽管我知道后者希望渺茫,但当你开口时,我依旧会相信。这样的我就像个蠢货。

“可我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你。”我说,听见和他相似的声音在哽咽。我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它们触碰着已经没早先那么寒冷,我想在他的感觉中我的嘴唇也是一样。

我觉得我在哭,但幻影不该有眼泪,英雄则更不会哭。无论如何,他忽然仰起头推进了这个吻。我头晕目眩,半天只能想起窗外的大雪未曾停下。他无法骗我。可既然他说他爱我,我也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