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是你。
十岁的时候,当这行字出现在他手腕上时,Wade一点也不惊讶。
永远是他。
是他让爸爸生气,是他让妈妈酗酒。是他让爸爸砸坏电视并且没钱修理,是他让妈妈把钱全花在他们用不上的假货上。
是他让爸爸对他们破口大骂。
永远是他。
在他的心里也有那么一点微末的希望,也许这并不是一个谴责之词。他想象有一张脸看着他,在他谈及自己做过的一切事情之后,微笑着,用柔软的快活的腔调对他说出这句话。
这一点想象马上被另一种更合理的现实所取代——一个人怒视着他,或者带着轻蔑的表情,将这句话挟着怜悯当头掷来。
“是你。”他们会说,失望之情是如此清晰。
在百亿人栖息的这个星球上,有一个他,Wade Wilson。会有另一个人不得不被命运之绳与他拴在一起,和一个没有钱,没接受过正规教育,一无是处的人结成灵魂伴侣。
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值得什么特殊的待遇,但癌症却缠上了他。
比起父亲把门摔在他手上时手指被夹住的痛,或者哭泣时被一脚踢断肋骨的疼,化疗要痛苦一百倍。为了不看到头发一把把脱落,他剃光头,扔掉所有食物。他虚弱,恶心,孤独又痛苦。没有人坐在床边陪他看着放射性药物被注入血管,没有事情来打发这漫长的空虚的夜晚。
医生遗憾的表情和她脖子上的珍珠项链一样假。她说化疗没起任何效果。
“我很遗憾,Mr. Wilson。”她轻松地撒谎,“你剩下的日子恐怕不多了。”
但Wade不能就这样死去。
有个声音在谴责他——他不能就这样放弃,让另一个人手腕上的字迹无缘无故褪色。它告诉他,也许还有那么一点希望,也许他的灵魂伴侣并不把他当成一个彻底的祸害。也许他们能帮他——让他变得好一点。他没有奢望任何奇迹发生,只是希望事情不要变得那么坏。他不能对他的灵魂伴侣做出这种事,无论他们在哪儿。
在Weapon X之后,他心里的希望终于全然沉寂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对话框,一天到晚说着快活的话。他凝视着自己的脸和那些句子,嫌恶之外别无他想。但不幸的事,死亡已不再是他所能选择的结局。
他重新拉上面具。
*
由于新的皮肤状态,他手腕上的句子被伤疤扭成奇怪的形状(对话框认为这让他更有个性)。就算他试着把这块皮削下来——后来两次他切掉了整条胳臂——它又长回来。句子形状有所更改,却依然在那儿。他尝试纹身,但随着表皮的改变与位移而失效。他甚至用线把它缝上,煞费苦心地用两块刺绣掩盖一切。两个小时后,沾血的布落到地上,没用。
(当晚,三十二只鸽子以惨烈的方式死亡。)
所以他开始说话。
他滔滔不绝地尽自己说能地说,对会听的人,不会听的人——他只是想结束这一切。去完成这愚蠢的寻找“灵魂伴侣”的任务,让那个可怜人处理好自己的失落,然后继续生活。
反正这世界上也不是只有灵魂伴侣们才能成为一对——总有一些厌倦了等待的,或者手腕上的字早早消失的人。
有时Wade希望这能发生在自己身上——说不定他对灵魂伴侣哪天突然死了(飞机失事看上去是种不错的方式),这些指责似的词句终于从他皮肤上消失。他开始在奇怪的时候强迫般的确认扣环下的皮肤,比如每次看到一辆蓝色的车,或者在街边的三只狗中看到一只颜色不一样的。
但这句话一直牢牢印在他的手腕上。
如果还有时间的话,Wade会去观察他的受害者们手腕上的字是如何随着心脏停跳而消失。他想着另一个人的手腕也将变得空白,然后心里就会充满幼稚的欢快,恶意咕噜噜浮出水面。
好啦,他想,一张孤独之心俱乐部的免费会员卡,附送南瓜派一份。
这种小嗜好让他看到各种各样的词句,比如问题,答案,其中不乏费解的(可怜的家伙),甚至有次看到了一个名字。名字的消失是最令人愉快的——一个操蛋的恋童癖居然得到了名字,而他却被这个答案困扰了几十年。他吹着《小恐龙班尼》的欢快调子,阉割了这个杂种,让他失血而亡。
也有好几次他几乎以为自己找到了灵魂伴侣。但对方总是在句尾加上别的什么东西,或者已经带着象征结合的手环。
杀死那些人是他最享受的事情。
*
但命运显然是个小婊子。当确实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并没马上反应过来。
他的手臂微颤,瞄准的点稍稍偏移。子弹击中目标的肩膀而不是头。也许另一天他会把自己的胳臂砍掉作为惩罚,但今天他惊呆在当场。
那是一个温和的惊讶的声音,从纽约官方童子军代表蜘蛛侠的嘴里冒出来。
“什么?”他夸张地问。
“我简直不能相信,你这个混蛋!”
Wade退缩了一下,握在抢上的手指收紧。这一点也不值得惊讶,Wade我的朋友,我们就要被拒绝了。尽管那人应该无论如何都能接受你,尽管他的那一半灵魂能让你的圆满——
“都是因为你,我在鸭子上花了这么多年的功夫!”蜘蛛侠说,用手指着Wade控诉。这么久以来,Wade第一次无言以对。
被追击的罪犯深呼吸,准备去引发另一轮爆炸,虽然身体因肩膀的子弹而有些摇晃。在蜘蛛侠行动之前,Wade只来得及眨眼。蜘蛛侠用网把那人的嘴封住并缴械,最后将他黏在混凝土墙上。也许是为了估测对方的承受能力,他还揍了几拳,以略大的力气。Wade偶然捕捉到一些声音,听起来像“哦不你别”和“这么多年”和“去他妈的鸟类威胁”。
如果这就是友好状态下的蜘蛛侠……其中一个对话框噤声了,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像是没有重量一样。这个力大无穷的男孩把他提起来,嗖地一下吊到另一个屋顶上。
小孩没浪费任何时间,径直脱下手套,露出手腕。Wade瞪着自己潦草的字迹在细瘦的手腕上。他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跳动,他自己的字在脉搏上轻弹。
他几乎要说谎。他几乎要说那不是他,因为他不能让蜘蛛侠承担他这个大麻烦。但男孩拉下面具,笑容像操蛋的阳光一样明亮。
Wade的灵魂也许无可救药的,但他身体里什么东西依然愉快地刺痛起来。蜘蛛侠看着他,像看着世界上一切美好的本质——这让他无所适从。
这么多年以来,那抹微小的希望终于醒了,低声劝他自私一点。
“小朋友——”他开口,但被蜘蛛侠打断。
“是Peter。”他说,天真得恼人。
“Peter,”他尝试道,调整着自己的站姿。这个名字在他唇舌之间显得如此正确。
“听着——”
“我只是太高兴了。”Peter承认,不给Wade插嘴的机会,“我还以为我再也不会碰到你,或者说不定你是某个还在流口水的小孩,或者是我会在精神机构里见到的脑袋坏掉的人——”
好吧,其实这离真相倒挺近的,对话框愉快地说。
“——但现在你在这里,而且还是个成年人——说起来你今年多大,看上去也不算太老——”
“我以杀人为生。”Wade脱口而出,终于阻止了喋喋不休的对话。长年累月夸夸其谈终于起了作用,培养出常人所没有的急智来。Wade几乎不能把注意力放到自己的思维上,而且他也一点也不在乎这个——他告诉自己,就算看到微笑快要从Peter脸上垮下来。
因为Wade想抱有期望,想要像那个声音催促的一样自私,想为他这一生赢得一点美好的永恒的东西——但希望总会给他带来不幸,他知道这迟早会让他崩溃瓦解,活生生地被埋葬在土里。他才不会让这些事发生。他要把一切可能性在萌芽期掐灭。
“好吧,”短暂而漫长的沉默后,Peter说道,看着Wade的脸。Wade痛苦地意识到自己的伤疤是多么显而易见。
“我会抢被子。”
“什么。”Wade抓不住这句话的重点。
这个男孩是真实存在的吗?(他的对话框也抓不住。)
“瞧,”男孩说,后退一步。他的热情只被这坦白稍稍削减。“我们只是刚见面,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弄明白。”
他的凝视是热情的,双眸是Wade见过最漂亮的眼睛。棕色的瞳仁?多数人都低估了它的美。操他妈的雅利安蓝,Peter的眼睛是最漂亮的,每一根眼睫毛像是出自文艺复兴时的雕刻大师之手。
“但我们是灵魂伴侣。所有东西……都会被解决的。我们能解决它。我还不了解你,但我已经花很长时间等待这一刻,才不会在机会来临的时候逃跑。”
“说起逃跑,我枪杀人。有时候用刀砍,或者割喉。为了钱。”Wade只是想说清楚,因为当他第一次提及的时候,蜘蛛侠似乎没有认真地对待他的话。
“有次我还把一个人掐死。他祈求我饶他一命,我眼睁睁看着他失禁。”
Peter看上去一点也没被他的故事所恼,尽管眉毛(又粗又厚——它们是天生的吗?这形状怎么可能是自然的——)微微皱起。“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我知道你一定明白我并不同意这些事情,但你刚与几个危险的喷火变种人作战,为火警省下不少麻烦,说不定还救了好几条命。你也没对我开枪,尽管你可以这么做。”他耸肩,肩膀看起来比实际力量要薄不少。“我对你的评价比对当地多数警察高多了。你不会那么坏。”
这和Wade希望的一点也不一样。他有四十三个被拒绝的剧本,三十七个关于反感的(两者并不互相排斥)——但没有一个是关于喜悦,或者接受。他没有更多可选的紧急备案。在他脑子里的某个地方,一个小小的英俊的男人,穿着红黑色的紧身衣,两只手撞进一个红色的按钮,大喊“停下来”——但毫无用处。
“你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灵魂伴侣。”这是个虚弱的反驳,Wade一清二楚。他小心翼翼地把枪放回大腿上的皮套。
Peter再次露齿而笑。“但你有且仅有一个。”他眼角弯起,左脸颊上有个小小的笑涡。
“这就是自然选择。”
这让他赢得了一声笑。Wade希望它能把这装进瓶子里,保存在衣服口袋中。
“我猜我会是出力的,而你会是出主意的。走吧,我要向我的婶婶介绍你——顺便问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Wade从没说过自己会是个好人。
所以他跟着去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