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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接受失去
“你有兄弟或者姐妹吗?”
“有一个弟。”
一片烟雾喷到脸上,他强忍住了离开的欲望。让人窒息的重音乐打在他身后的墙上,但阴森昏暗的通道还算安静,尽管对面有一排垃圾箱,空气中仍弥漫着霉菌和腐肉的怪臭。
利威尔抬头看了看天空,被高楼和电线包围的天空是如此狭窄,阴暗而死气沉沉。没有星星。
“你还和他讲话吗?”一阵鞋子擦过水泥地的声音,还有大衣靠在砖墙上的摩擦声,利威尔挥了挥手,尽管那人在这样的光线下可能看不到。
“不,”利威尔把手伸进口袋,他回想起某次家庭旅行的某个夏夜,那时的天空有流云和星宿,艾伦牵着自己的手还很暖和,那时的一切是那么触手可及“他长大了。”
利威尔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咽了回去“我也长大了。”
“真是简单粗暴,”那人说,同为躲避愚蠢的大学派对让两个完全陌生的人有了同病相怜的情谊。有一个拉长了的哼哼,接着是一串白色的水蒸气“我有一个姐姐(或者妹妹),自从父母离婚后我再没和她讲过话。”
“那挺惨的。”利威尔说。
“是啊,”他表示同意。利威尔在黑暗中看见了一个明红色的光点闪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个烟圈“家庭啊。”
“啊,”利威尔望向远处连成一条线的车和车灯“家庭。”
气氛平和的沉默在两人之间缓缓漫开。
“是哪个傻逼把你拉到这个傻逼派对上来的?”那人首先打破了沉默。
“室友。”利威尔耸肩。他本是抱着和室友好好相处的目的来的,但后来才发现自己完全不能忍受,这样做也一点用都没有。
“操蛋的傻逼室友。”
“只剩一个月了。”利威尔说。
“也对啊,”那人有些阴沉地笑了笑,更多的衣物摩擦声想起,夹杂着轻微的脚步声“好吧,祝你好运,回头见啦。”
“回见。”
那人在一声开门声后消失了,建筑物里近乎爆炸的乐声在开门时泄漏了一点,但还是在喑哑而沉重的关门声后消散了。
利威尔把肺部的空气挤出一些,抬头看着天空。
好冷。
***
过去的日子要简单得多。
***
秋天。
格里沙好容易关上了被挤得满满当当的后备箱。艾伦倚在车一侧,挫败地低着头盯着地面出神,鞋子搓着地面。利威尔站定在他面前,手塞在口袋里,扯着喉咙却说不出任何沉重的话语。他踮起脚,弹了一下艾伦帽子上的一小撮流苏,而艾伦退开,紧了紧脖子上利威尔的围巾。
“你最好上车,”利威尔说了他其实并不想说的话“外边很冷。”
“我不冷。”艾伦嘟囔。
“那是最后一个箱子了吗?”格里沙在不远处喊道,利威尔回答:“那就是全部了。”
利威尔并没带多少东西去大学,特别是当他否决了母亲建议的一切物品,像是什么咖啡机和沙袋椅子之后,因为他不需要那些。
他真正想要的东西—或者说人—正站在这里,而这也是他没法改变的事情。
“我想跟你去。”艾伦说。
“我知道,”利威尔拍了拍他的肩,但这样并不能安抚他。艾伦明天就要上学了,让他陪同利威尔坐车去远方的大学是不现实的,所以利威尔只能和父亲去,而艾伦和母亲则待在家里。
“我准备好了,什么时候走?”格里沙说着,绕到车的前部,钻进了驾驶座。
“好的。”
在利威尔说他会经常打电话给艾伦之前,艾伦拉住他,嘴唇有些粗暴地贴上了他的脸颊。
“嘿!”利威尔推开他,睁大眼睛惊恐地望向驾驶座“要是他——”
“没事的;他没看见,”艾伦说“再说了,他看到了又怎样?”
“艾伦?”
“孩子们,出什么事了吗?”艾伦抓住利威尔的围巾,慢慢拉近他,完全不顾格里沙的喊声。
“没事,”利威尔刚回答,艾伦就在他耳边低语“就让他看见。”利威尔来不及思考就挪动了脚步,艾伦的脸离他太近,他都能感觉到艾伦的呼吸正一下下拂过脸庞。艾伦用身体把他们困在夏日热潮中的黏腻记忆涌现,利威尔突然变得不愿离开。
“如果我要你和我一起离开,你会吗?”艾伦问。
“艾伦—你在—”
“你会吗?”艾伦近乎祈求地望着他的眼睛,利威尔能感受到。他们还能在一起的时间正在一份一秒地流逝,距离他们最终分开也不远了。他知道自己和艾伦一样需要这样一个精神支柱,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我会,”利威尔说“只要你说,我就会打包行李,和你去任何地方。”
这样的话听起来半真半假。
“你保证?”
“我保证。”
这样的话重重地压在利威尔的喉咙上。
“那就没问题了,”艾伦说,吻了吻利威尔围巾上的自由之翼,利威尔又因为熟悉的光景紧张了起来“我们还有彼此。”
“啊啊,”利威尔说“你真的会这样问我吗?”
“我不知道,”艾伦承认“我不觉得我能要你放弃一切,而且我也不确定我能不能放弃。”
“哦,”利威尔说。这个承诺不过是个美梦,一个幻象,一个在他们世界中并不重要的谎言。
利威尔握住了艾伦的手,帮他理了理围巾。
“等我,”艾伦说“我很快就长大了。”
利威尔踮起脚揉乱了艾伦的头发。
他会等的,多久都会。
***
利威尔看着已经25岁的艾伦,此刻他正骄傲地站在前沿队伍中,和其他几个一起被艾尔文任命为班长。雪又开始下了,几片苍白晕染了艾伦的发色。
“恭喜,”利威尔和艾伦一起离开“你已经完全长大了,准备好冬季的壁外调查了吗?”
“时刻准备着呢,”艾伦说,声音比利威尔印象中的更为磁性“既然我已经和保证过的那样当上了分队长…”
“我记得,”利威尔叹了口气“那你想要什么奖励?”他这才意识到艾伦不在身边了,利威尔正准备回头,刚想教训他和新兵一个德行的脚步,却撞上了艾伦的嘴唇。
艾伦在利威尔打他耳光前快速退开了,利威尔拼命地四下察看是否有人看到了他们。
“大家都回屋了,”艾伦笑道“别担心,没人会看到的。”
“就凭这样,你别想再得什么奖励了。”利威尔怒视艾伦,在他看到自己脸上异常的红晕前匆忙走开。
“那只是开个玩笑,”艾伦小跑着跟上利威尔。
“滚。”
“求你了?”
“好吧,你到底想要什么?”虽然艾伦已经25岁了,但有时他的行为动作让利威尔有'这过去的十年并不存在'的错觉。
艾伦又被落下后,利威尔不耐烦地回头责备他:“就你这速度,我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能—"但艾伦的表情让他停止了“干嘛?”
“你答应过给我任何我想要的东西,不是吗?”
“仅限我能给的。”
“那我想要你。”
“什么!?”
“我是说—”艾伦脸红了“等到战争结束了,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外面的世界吗?”
利威尔盯着艾伦看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向远方“如果我们能活到那时候。”
“如果我们能,”艾伦走入他的视野“你愿意吗?”
“我愿意,”利威尔转身向房内走去“如果我们那时还能活着,你干嘛还要问?”利威尔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恼火又不耐烦,但他失败了“如果你能作出保证,那我遵守承诺。”
“谢谢你。”艾伦说。他们并排走着,艾伦拉起了利威尔的手。
“我保证。”
***
那个时候,利威尔真的以为他们可以等。
但现在不一样了。
***
大学生涯的首年很是混沌。利威尔并不十分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只记得完成一些必要的工作,因为每次他醒来看到的都是宿舍的天花板,听到的都是舍友的鼾声。
利威尔转向宿舍的另一侧,黑暗中的光线勾勒出舍友凌乱的书桌,乱七八糟的东西从桌上滑落躺平在地上,不知道几天没洗的脏衣服被随意地丢弃在地板上椅子上床上,整个房间闻起来就像酸臭发霉的劣质奶油。
他安静地下床,穿上鞋,走出了房间。走廊上空无一人,除了隔壁那个被他遗忘姓名的家伙还在。那人正弓着背,疯狂地敲击着电脑键盘,戴着头盔一样的立体声耳机,把自己同外界隔开。他没有注意到利威尔朝他点了点头,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利威尔的存在。
无所谓。
尽管住在15楼,他还是选择了楼梯而不是电梯。老旧的栏杆漆在他手下一一剥落,惨白的楼道灯在他经过时还闪了几下。利威尔稍稍想起他没穿外套,不过他不在乎。
他一步步往下走,夜晚寒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皮肤。
他又能呼吸了。
昏黄的街灯在他头顶上空盘旋,平静的。
他在前门台阶上坐下,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思考着艾伦是否一切安好。
***
利威尔打电话回家了。
“第一个学期感觉如何啊?”母亲在电话那头问道,背景是锅碗的敲击声。利威尔猛然意识到他是有多想念母亲做的饭菜,全家人围坐的餐桌,还有总是踢他脚踝的艾伦。
千言万语堆积在心头,却因为不知从何说起而显得无话可说。
“还好,”利威尔说,但事实并非如此“艾伦在吗?”
“不在,他和三笠、阿尔敏出去了,”母亲回答“他最近越来越忙了,我很高兴他的朋友能来陪他。”
“哦,”利威尔说,抑制不住被掏空的感觉“带我向他问好。”艾伦正在向更好更明亮的地方前进,这很好。
很好。
“好的,”更大的撞击声盖过了锅和锅铲的声音“利威尔,没事吧?”
“没,”利威尔靠在露台的栏杆上,俯视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从这里看下去就像蚂蚁“我很好。”
***
一切都是那么空旷。
***
利威尔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没有生病,但他的大脑混沌得像是在发烧,尽管他的视力没出问题,但所有的东西看上去都是雾蒙蒙的,他感觉不到自己四肢的运动。
“你知道吗,你真应该找个人聊聊。”他的舍友正在咀嚼一大块披萨,满嘴流油,下巴上还粘着一小片香肠。
“你变成情感专家了?”利威尔没有停下起草论文的工作。
“我没必要作那种人。"
利威尔敲击键盘的手指微不可见地停了一下,他不想从一个整体除了逃课和打游戏外什么都没干的家伙嘴里听到这些,至少利威尔还是守规矩的人。
“我不是唯一有需求的人。”利威尔集中精力,任由舍友对着电脑的愤怒尖叫穿过身体。
如果艾伦在这,利威尔想,他肯定会说点好玩的。利威尔会笑出来,然后看着艾伦的眼睛被喜悦填满。艾伦会踹他的脚踝,他也会很快还回去。
利威尔放任自己沉溺在这样的想象当中。
***
利威尔又一次打电话回家。
艾伦又一次不在。
***
日子一天天过去,利威尔毫无知觉。
***
“艾伦正在补眠,他之后会打给你的。”
***
利威尔看着这片天空—尽管在它下面生活了好几个月了,但依旧觉得陌生。他突然听到几声尖叫,往下看却发现是几个学生嬉笑着互相推挤,他们的书包和课本在相互追赶时撒了一地。
奇怪的感觉又开始缠绕着他的心脏,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流失。
他一直看着天空,直至暮色四合。
他在想,如果此时艾伦在身边,他会说些什么。
***
利威尔又一次打电话回家了。
这次艾伦在场。
“过得怎样?”利威尔问。
“很好啊,”艾伦答“我参加了足球队的选拔。”
“就你?”这对利威尔来说倒是个新闻,他试着想象艾伦用他那瘦长的身体去控球,但失败了。他看了看电脑上的日历,惊讶于时间流逝的飞快,思考着艾伦会不会变得不再像他熟知的那样。
“我没入选,”熟悉的艾伦的声音响起,有什么地方不太协调“所以现在阿尔敏想把我拉去戏剧部,但我更喜欢和三笠做举重练习。”
“生物课真是恶心,还有—”艾伦的话语开始被堵在他耳朵外, 压在他心头的重物愈发让他难受。利威尔想要逃开, 但那东西就在哪里, 在门口那面镜子里,用鬼魅般的暗色双眸注视着他, 利威尔这才发现原来不正常的只有自己。
“利威尔,你没事吧?”
利威尔的喉咙发紧,他想对艾伦说很多话,但另一方面他什么也不想说。他想告诉艾伦自己如何忍受不了宿舍的馊味而不得不下楼透气,想告诉艾伦自己每天都会走上英语文学系的楼只为俯视楼下无精打采的人,他想告诉艾伦硬纸板一样的食物差点划伤他的喉咙,想告诉艾伦这里的天空狭窄又没有星星,但当这些话都已经溢到嘴边时,被掏空的感觉又一次席卷了他。空虚又无言。“我没事。”
“你确定?好吧,大学生活过的怎样?”艾伦问。利威尔突然不再想和艾伦说话了。
“没什么,我去上课,吃饭,拉屎,和平时一样。”
艾伦笑了。
“我很想你。”艾伦说。温热的东西涌上利威尔的喉管,因为他的脱口而出并未造成任何感官上的异常。
“嘿,如果我要你和我一起离开,你会吗?”利威尔问。
短暂的寂静。
“利威尔,你还好吗?”
“我只是问问。”
又一次短暂的寂静。
“会,”艾伦的声音变得柔软而犹豫“我会。”
利威尔收紧了抓着话筒的手指。
“有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啊,好吗?”
“嗯,”利威尔应道“我知道的。说说你那戏剧部吧—"
***
“撒谎。”
艾尔文的表情很严肃。
“我不会对你撒谎,”他说“利威尔,你知道的。尤其是这件事,艾伦早在一开始的审判时就说了他会—”
“我要艾伦亲口说。”脚下的土地正在迅速崩塌,利威尔的思绪回到了艾伦对他说的话上。“等到战争结束,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外面的世界吗?”艾伦还说他会保证。
“利威尔—"
“我要听到艾伦亲口说。”艾伦对他保证过的,利威尔知道他会的。
“我们都知道这是唯一的—"
“不。”他们能找到其他解救艾伦的方法。他们能—
“利威尔。”
他们能再找扎卡里谈谈。他们能—
“利威尔!”
“不,我要听到艾伦亲口说的。”
***
“这次,母亲先打电话来了。
“在大学过的怎样?”她问。
“我得去上课了。”他说。母亲很不情愿地放他走了。
***
后来,利威尔从一个陌生的号码那收到了一条简讯。
“希望你过的不错。我有手机了—艾伦。”
利威尔存下了号码但没有回信。
***
两周过去了,利威尔一直看着手机里的未接来电越来越多。
他只回了一条。
“我很忙。”
细密的雨点打在窗上,利威尔看着天空在雷雨之下啜泣。
***
“我在感恩节后有一场期中考试,不能回家了。但我会在三周内回家过圣诞节。”
***
他收到了很多愤怒的留言。
大都来自艾伦。
***
利威尔最后一条简讯是:
“如果我要你和我一起离开,你会吗?”
艾伦没有回信。
***
利威尔在感恩节夜晚的一阵敲门声中惊醒。由于感恩节的宿舍楼几乎没人,他本打算无视,但时间越久这敲门声却愈发的坚定了起来,利威尔不得不把自己从床上扯起来,去看看门外的到底是谁。
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嘿嘿,”充满活力的声音“利威尔!”
“韩吉?”利威尔眯着眼睛,想让习惯宿舍内黑暗环境的双眼尽快适应走道上的灯光“你怎么来了?”
“我在这儿上学,”韩吉一副要笑出来的样子。
“好吧,我现在知道了。”利威尔说。
“我来邀请所有留在宿舍的人参加我们的感恩节聚餐,”韩吉解释道“你一起来吗?”
利威尔还没开始考虑如何婉拒,他的胃倒很不合时宜地响了。而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一整天都没进食了。
“噢,我把这当成同意了,”韩吉说“那楼下见。”韩吉说完立刻奔向其他寝室,利威尔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自认倒霉的利威尔披上外套往楼下走去。
大部分留宿的学生都是外国人,无法在短暂的四天假期间赶回自己的国家,还有一部分是学校离家太远,他们更愿意把钱剩下来留给圣诞长假。还有一个就是利威尔。
他本想全程都和橘子酱一样保持沉默,但韩吉用手肘捅了捅他:“嘿,最近如何?”
“还好。”利威尔说。
“过得如何?在哪个社团?有什么活动?”
“不。只是上课,然后睡觉。”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也有很多事要做的。”利威尔耸肩。
“那你的家人呢?”
“他们很好。我上次打电话回去的时候能听出来。”利威尔又耸了耸肩。
韩吉打量了他一眼,但没有继续话题。“啊,我爸请假去参加某个远亲的葬礼去了,我可没兴趣。”
“挺惨,”对于结束对话绝望的利威尔开始考虑转换话题“总之,你最近过的怎样?”
“忙死了。医学生的生活。”她笑了。
利威尔有点乍舌。“未来的医生,你开始看谁都有病了吗?”
她大笑起来。“的确,从我在医院做志愿开始,我差不多看所有人都有病了。”
“所有?”
“对,全部。”
“包括我?”利威尔摇了摇头,安静地处理起南瓜派。这让他想起最后一次在家里度过的感恩节,比这里好上太多了,但他还是就着一大口生啤酒把食物咽了下去。
“对,”韩吉说“包括你。”
“真的?”利威尔凉凉地说“那我的诊断书怎么说?”
一阵沉默。利威尔疑问地转头,却发现韩吉表情凝重地看着他。“你不会喜欢我说的。”
“就说说吧。”
韩吉的眼神随即平静下来,她轻声开口:“你正受困于孤独,利威尔。”
叉子差点从手中滑落,但他抓住了。一阵情绪开始在他的胸腔内翻腾,然后上升,上升,他开口时的声音有些摇摇欲坠,“我妈打你电话了?”韩吉的话语确实深深刺痛了他,痛得他大脑发僵。
韩吉的话很伤人,因为那是事实。
“她担心你,利威尔。”
“不关你事。”
“是不关,”韩吉同意,但她还是安慰地握住了利威尔的手“我为多管闲事道歉,但你至少知道他们在家好吗?他们在等你。”
“放开。”利威尔的声音下沉,韩吉松开了手。
***
这就好像是和艾伦第一次说话,利威尔仅能从艾伦更加坚硬的身体分辨出不同,他的身体比十五岁时更加宽厚而强壮,不变的只有那颓丧的姿势,还有镣铐紧咬的手腕。
他看到利威尔时稍微有了点活力,但对上利威尔阴沉的表情后又把视线移到了牢房的角落。
“告诉我那是个错误,”利威尔紧紧抓住牢房的栏杆,突起的铁锈似乎划破了皮肤。
“你不会真的想—”他愤怒地捶了一下栏杆,它们纹丝不动“你真的觉得我会杀了你?”
“兵长—"
“我要你亲口说。”
“我更情愿死在你手上。”艾伦说话时并没敢面对利威尔。
利威尔想说“你撒谎”,想把靠在艾伦肩头的感觉甩出脑袋。他不是第一个放弃的人,但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抛弃了一切。
最糟的是,利威尔发现自己比艾伦还渴望实现那个承诺。
这不是利威尔想要的结局。
***
艾伦在牢房中日益衰弱。
利威尔静静地看着他,看他在单薄的毯子下发抖,在焦躁的梦境中挥动手脚;看着这个男人在被人类利用又抛弃后,像个男孩一样瑟瑟发抖,就和利威尔第一次见到他一样。
利威尔是把他带回这里的人。他是把艾伦收入调查兵团的人,他以为这样能救他。
他是决定他命运的人,他是把绞绳套上他脖子的人。
艾伦像个傻子一样相信了他。
***
他现在明白了。
***
利威尔在早上被拍门声吵醒,怪异的平和淹没了他。昨晚未拉的窗帘让稀薄的晨光照进了房间,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预示着晚上的一场倾盆大雨。
拍门声急促起来。
“来了,”利威尔在房里喊道,走出房门。不管是谁都应该为这样的粗鲁受到谴责,但声音完全没有停止,直到利威尔打开门“干什—"
利威尔还没说完就被一只大手推进了屋子,大门在那人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艾伦!”利威尔倒抽一口气“你到这做什么?”利威尔的脑内一下被困惑填满,但艾伦在面前,那些杂念忽然消失了,麻木耳道的嗡嗡作响也没有了,他想要触碰艾伦,只为了确定这些的真实性。
“你怎么了?”艾伦的声音听起来很生气“为什么不回电话和短信?为什么不回家?”
“你怎么过来的?”利威尔脱口而出,他内心的某处因为太久没见到艾伦正在崩塌。艾伦的肩膀比记忆中的更宽了,他的声音也更加低沉了。利威尔意识到了真实存在于内心的悸动,以及艾伦也确实在成长,在往明亮的未来前进。
他也该这样才对。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艾伦怒视着他。
“我想你,”利威尔说。几个词让艾伦眼中的怒火平息了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直到与利威尔只有一英寸的距离。他用手轻抚利威尔的面颊。
“我也想你,我很担心你。”皱巴巴的袋子在艾伦手里摇晃,利威尔能听到火鸡骨在保险盒里碰撞的声音,他甚至还看到了一块什么派。利威尔这才想起艾伦不是唯一一个担心他的人。
利威尔知道。利威尔一直知道艾伦很担心他,知道艾伦在忍耐他的沉默。他想到艾伦参加了足球队的选拔,加入了戏剧社团又和三笠一起锻炼,想到艾伦正愉快地经历着高中,正享受着生活,想到艾伦现在能做的所有事,他的整个世界好像突然静止了。这里没有巨人们震耳欲聋的脚步声,没有强行定夺的死亡时间,没有审判, 没有刀和箭,没有战争。但还有一处旧世界的阴影占据着艾伦的一部分生活。
“你来了,”利威尔说“你为我而来。”
“我当然是为你来的。”艾伦俯身,把他们的前额靠在一起。
利威尔的脑中浮现出许多过去的话语,那些话和锁链一样缠绕着艾伦的手腕,“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外面的世界吗?”利威尔知道那一切的终结,但现在的艾伦生活在一个安稳的世界里,不必再受人类或巨人的追赶,但沉重的镣铐仍然存在于他手上,那是利威尔铐上的。世界虽全然不同,但他们一如从前。
利威尔知道艾伦愿意为他抛弃一切,甘愿舍弃他们好不容易得到的平静生活,只是为了能和他在一起;但同时利威尔也知道,现在的艾伦很高兴,真心的高兴,现在的生活有它自己的起伏,但艾伦能活着能呼吸还能拥有自由,这都是他曾经渴求的。艾伦能拥有他在旧的世界所没有的一切—只要他能切断这最后一层联系。
“艾伦,”利威尔抑制住了声音的颤抖“结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