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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哥——”
张呈看着这个坐在床边背对着他的人,雷淞然去世后他越来越怀疑自己的认知是否还健全,他无法接受自己与雷淞然的距离已经是生与死的距离已经到一种大脑会主动欺骗的程度,而在梦中轮回辗转大喜大悲之后,他连对感官的信任都已经丧失。是梦、是幻、是鬼、是魂, 他无心也无力去辨别。可是这个人现在就在他面前了,这一切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就让它是个梦吧,他伸出手去,让肢体替我说出未竟的话语,只要别在我碰到他的前一秒醒来就好。
“嗡”,他一点没看清人出拳前的准备动作,太过突然的冲击让他毫无防备地用太阳穴挨了这一拳,瞬时脑子开始发晕。睡得再死挨上这么一下也该醒了!可是没等他反应过来,后背已经重新摔进床里,一具轻得不正常的身体在下一秒压了上来,带着一点泄愤的报复,砸得他没忍住闷哼一声。
剧痛和长期训练出的肌肉反应让他在意识到第二下可能已经在半路上,可是这个姿势使他从腹部以下的部位毫无用武之地,失去了所有反制手段,只能可笑地用双手护上头部等着挨打,视线被挡住的前一秒他只看到没来得及落下的第二拳和一双盛着怒火与泪水的眼睛。
终究还是没能落下来。
四周一片寂静,攥着他衣领的力度慢慢收紧,他放下双手,雷淞然胸口剧烈起伏着,但没有进出的鼻息。要不是他苍白得有些诡异的脸色,张呈差点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年。雷淞然出事那天的早上,他就是这么看着自己,神经压抑紧绷到极点,牵连着躯体都在发痛发抖,他越想问到底发生什么让他把自己搞成这样,千言万语越是堵在心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于是他的愤怒一点点冷却成绝望。
“你他妈差点被王继续那鬼蜡烛熏死了!”
像是很久没使用过的嗓音嘶哑到有些走调,雷淞然吐出这句后单膝跪在他身侧的腿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像一具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在他身上,急剧的咳嗽声震得他肋骨隐隐作痛,几滴暗红的液体滴在锁骨上,像是在体内瘀积已久的残血。他一下一下抚着人瘦削得令人心惊胆战的脊背,泪水在不觉中顺着脸颊滑落,打湿鬓角和枕头。
“张呈……”
“嗯?”
“傻逼吧你...为了一个死人自杀,传出去被人笑话一辈子。”
他没忍住嘴角上扬了一下,久别重逢后第一句话是拳头,第二句是辱骂,换成别人可能还以为自己招回来个借尸还魂的厉鬼,来讨前辈子被他欠下的债。
“都变成鬼了下手怎么还是这么重。”他轻声调侃着,两只手都环了上来试图换一种更舒服的拥抱方式,可雷淞然只是缓缓起身把自己剥离出张呈的怀抱,以推拒的姿态拒绝了那片鲜活的温度。张呈这才发现自己刚拥着的是多么冰冷的一具躯体,就像那晚差点让他窒息的停尸房,死亡的气息不知不觉从地底爬出,缠绕如藤蔓般钻进每一片骨骼的缝隙。耳边回荡的嗡鸣声沉寂下去,连带着的是他刚刚转醒的意识。
床头放着一面他有时会从中观察夜里有没有看不见的“人”进入房间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除了淡青的胡茬、凌乱的头发和比往常更深邃的黑眼圈彰显着他的憔悴,脸色惨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神也有点空洞无光,很难说是因为吸入过量有毒气体、太阳穴上挨了一拳,还是因为和死人离得太近。
被鬼吸走了精气吗?这么说来他招来的还真不是一般鬼。他又想起刚进警署不久的一次抓捕任务,为了贪那点距离他一晕头从三楼跳了下去,再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病床上,一条腿高高吊起,雷淞然一见他睁眼了就开始冷笑,你这种人真适合逞英雄,命硬、难杀,下次接着这么干。那时他只消卖卖可怜说句师兄我头疼,就能换来人被疲惫掩盖住的忧心和惊慌失措的起身。
我难杀,这条命够你吸的。现在张呈还是想跟他开玩笑,再借着玩笑用脆弱去讨他的关心。说不定呢,他们的关系就可以快速回退到什么都没有发生的阶段。可是一抬头雷淞然已经不见踪影,他比自己先看到了这幅面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了下去,在短短几秒内就决定了自己的去留。
于是张呈只好又等了他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他在卫生间洗漱,头埋在洗手池里冲脸上的泡沫,周身骤然阴冷,后背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水流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镜中雷淞然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看他。他抓过架子上的毛巾将水珠擦干,语调轻快地上扬,“我知道你会回来。”
他当然会回来,那晚该他吹灭的蜡烛没有灭,张呈已经是他的丈夫,名正且言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雷淞然回到那间本就属于他们俩的屋子住了下来,也并不能叫“住”,顶多是“待”。和鬼同居有什么新鲜的体验?当事人会回答你得习惯它前一秒和后一秒会在这间房子任意两个一脚绝对迈不过的距离刷新出来,除了这个,好像也没什么。但是要问和雷淞然重新同居有什么新鲜的体验,当事人会沉默。
那晚打在他脸上的那一拳好像透支了雷淞然身上留下来的唯一一点活人气,只剩一具寒透的尸骨装着一阵风就能吹散的魄体。白天他容易困,张呈下班回家,不是看到一团初具人形的影子窝在角落里睡觉,透明的身体隐隐透着背后的墙壁,就是看到他对着生前曾产生过强烈情感连接的物件愣神。
他似乎不太能理解话语的含义了,张呈叫他,他得反应老半天才能意识到这个活人有话要对他说。张呈读不懂那对空茫的眼眸里传递的意义,也许根本就没有意义,雷淞然本就是一个不该在这里的人。
有一天他推开门,雷淞然罕见地出现在书柜旁边,翻看那本在他死后就被张呈锁起来的相册,不知道怎么就被他翻出来。他的表情仍是一种非人的空洞,但瞳孔是聚焦的,他看得很投入。
“为什么锁起来?”其实差点是烧掉。尾音平直,这东西也许他记得,也许他忘了,也许忘了但是想起来了一点,但现在只有单纯的疑惑。
因为你,张呈眼角发涩。
“家里东西太多,占地方。”
雷淞然没回应,也没回头,他能从温度判断出来雷淞然的位置,雷淞然也是这么判断他靠得是不是太近,现在这个位置刚刚好,张呈不准备再动,再近一点雷淞然就会走开。趁着他现在意识回笼了一点,张呈回答了他的问题,那张呈的问题他会回答吗?鬼虽然没有人会说谎,但他也对一个完全满意的答案不抱什么希望,只是这问题他已经想了太久。
“师哥,那天、就是我们吵架那天,到底——”
他想问的很多。谁杀了你?是不是洪兴邦?那晚的证人为什么死?你为什么会死?你和他们是不是真的达成了约定?为什么临时把我调走?该死的是不是我?你死之后我为什么直升两级?我为什么还活着?只是——
雷淞然翻看相册的手指顿了一下,停到了毕业典礼的双人合照上。
那双无机质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又倦倦地闭上。又是这样,这是雷淞然拒绝交流的明示,不止于此,他眼睁睁看着那人的边缘融化进虚无的空气中,三秒钟之后,面前已经什么都没有,只剩覆在皮肤上淡淡的潮湿告诉他雷淞然没有走远,只是短时间内不再愿意面对他。
——他不会回答。
雷淞然到底在瞒什么?活着的时候这个秘密就是他们的关系中一道狰狞而丑陋的疮疤,现在他已经成了鬼,哪怕丢掉七情六欲徒留一具行尸走肉,也半个字都不愿意说。真诚、欺骗、谎言,是雷淞然关系重要性的三法则。很久以前张呈曾为欺骗和谎言夜不能宿,根本没想到到再过几年真诚也会被隐瞒取代,更令他难以接受的是,隐瞒也许才是维持这摇摇欲坠的关系不会坍塌的支柱。
他恼怒又悲伤,雷淞然愿意回来,只是回来,不愿意不再躲藏、逃避,不愿意被他照顾、保护,不愿意让他知晓真相、给自己清白。从警校到警署,他们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连世俗意义上的爱情都进无可进了。挚友、情侣、夫妻,什么名头都套不住雷淞然,他一直心知肚明,可是现在他的行为无异于告诉自己,你只是我心甘情愿护着的师弟、同僚,因为你很好所以我付出生命也在所不辞,他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法子去接受。
入夜,空调的机冷和若与若无的潮冷萦绕在他鼻尖,白天的胡思乱想延续到现在,鬼火一样照得他脑子像一面亮堂而模糊的铜镜。从床头探到了早上没喝完的半杯冷水,急促地吞咽过后反倒激起了更强烈的焦躁。心火在肺腑幽幽燃着,烧到从喉咙深处翻起一股灼意。他难受,雷淞然回来后他曾有短暂的那么几刻欣喜过,但现在早就被一种莫大的无力感覆盖。睡不着,他翻身下床,摸着黑到厨房里去接水。
张呈并不自诩是那种要什么有什么的上天宠儿,野心与手段他自认为只占前者,只是因为野心往往过于澎湃到了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地步,得以拥有了许多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才显得很有手段。只是他自己心里清楚,很多事情走到最后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是在强求。
那又如何呢?有总比没有好,求来总比失去好。他对已经是他的东西没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但更不会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愧疚,只是总想着如何抓得更紧。
他每一次做那些事之前,除了后知后觉的执念,并不是没想过去问雷淞然愿不愿意。只是他根本没信过这些东西是真的,他只是想做,他只是想他。如果雷淞然愿意,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如果雷淞然不愿意,那自己的徒劳就当成全了他。
鬼和人终究是不同的。雷淞然愿意、回来,他也懂得什么叫知足常乐、适可而止,抱着必输的决心在这场博弈里胜天一筹,本应感激涕零,谢它成全一对爱人,可这个人总能打破他为人处事三十年的原则,甚至与生俱来的、作为“张呈”所必须的本能。包容、随和、朗月清风的张警司,做爱人时也同样的贪婪、卑微、患得患失。爱给了他所向披靡的铠甲,也在坚硬中塑了一身肉体凡胎。
雷淞然,怎么办。他好像总在想,我该拿你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从容的水流声突然噼里啪啦地响,他从无休无止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关掉还在出水的水龙头,将满到溢出来的水一饮而尽。玻璃杯见底,他炙热的心事才慢慢平息,留一地苦涩的余烬。
不是水的原因,是人、不对,鬼的原因。他的鬼师哥走路没有声音,这几天来张呈已经能在温度下降的寒冷和雷淞然靠近过来的阴冷中精准地识别出后者,甚至此时他还能判断出雷淞然就站在厨房与客厅的交界,离他不到三米的位置。
果然,那阴冷踟蹰了几秒,随后迟钝地围了上来,直到最后,实体贴上他的后背。一双胳膊抬起抱住他的腰,张呈头也没回,轻轻开口:“又冷了?”
“嗯。”
鬼到了晚上会很怕冷吗?这几天半夜里他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冻醒,拿到遥控器想调高空调温度,却发现白天有意无意避着他的鬼躺在他身旁紧紧贴着他,本来就小一圈的体型蜷缩起来更显得伶仃。他没功夫为鬼居然也会睡觉这事震惊,嘴边憋着很多想吐槽的话,最后还是慷慨地伸出一条胳膊,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两人身上。第二天早上张呈在他想躲起来时堵住他,他也只会在被沉默地盯着好一会后妥协一般地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把自己淡化成一缕游魂飘走。
当天晚上张呈又一次把不知什么时候缠上来的人抱进怀里,才无奈地确认,雷淞然是真怕冷,也是真不记得。
张呈比平时更高一点的温度让鬼很受用。柔软的脸颊和发丝轻轻地蹭着自己的后背,像是被呼噜得心满意足的猫,无意识地索求着更多活人的体温。虽然知道雷淞然此刻接近一种梦游状态,但主动的依赖还是稍稍让他的心情平静了下来。
由着他抱了一会,张呈放下手中的玻璃杯,转过身。舒服的自动发热抱枕被抽出去,鬼下意识仰头睁眼,神态里流露出一种无知、脆弱和困惑的混合体,是他想多了吗?为什么还有一点委屈。
张呈想笑,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诡异的新婚家庭了吗?洞房花烛夜给了老公一拳后就避之不及、到了晚上怕冷挤进老公怀里第二天就失忆的鬼妻子和为了把老婆招回来差点赔上性命、老婆回来之后默默忍受冷热暴力晚上又忍不住做流泪怨夫的活人丈夫,有了这一套前缀谁还会在乎妻子和丈夫都是男的这事呢?
也许是强烈的情绪波动让他更像个活人,让鬼也吸得有些飘飘然,在看到他莫名勾起的嘴角后显现出些许愠色,“笑什么?”
张呈一手环上腰一手覆上后背,在把他重新拉入一个更宽广更温暖的怀抱后又把自己的脑袋嵌进他的颈窝,一左一右有一下没一下地摇。
“笑我们俩真是一对登对的怨侣。”
雷淞然被巨型活物的体温烤得晕晕乎乎。太过了、太多了,他是一只鬼,他不应该偷走这么多属于活人的东西,而且、而且,这好像还是张呈的东西。张呈会难受,甚至可能会死的。
可是他真的好冷,恰好张呈又很热,那再多分给他一点也没关系呀。
他微微偏过头,闭着眼睛用嘴唇探寻着近在咫尺的耳垂、侧颈、太阳穴,没有胸膛相贴那么直接、但更细致、更隐蔽的气息,所到之处只给张呈留下止不住的、泛进皮肤之下的痒意,不带一丝呼吸的潮湿。然而仅仅是这样,他便感到那种许久未曾有过的感觉正从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苏醒。
他直起身,一只手握住鬼的后脖颈,本意是制止与远离,但雷淞然隔着一层雾一样的眼睛眯起来望着他,像是不满、也像是在思考。从他的判断来看,鬼应该是可以思考的,只是速度比人慢一些,至少雷淞然是这样,于是张呈静静地等着,等他想明白便主动从自己的臂弯里退出去。可是几秒之后,雷淞然踮着脚吻上了他的嘴唇。
“张呈,你好暖和。我喜欢你的身体。”
